你为什么要写,这个问题很重要 | 微思客

普通读者“第二十九期”编者按

“普通读者”栏目计划用几期内容,来谈谈写作这个话题。问自己,也对外界说。写作到一定阶段,不得不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想写什么。”最初,我写作的冲动源于对自我表达的渴望,郁结于心,所以托付于纸上。我并没有思考太多,只是凭借一股热心横冲直撞,想到什么写什么。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个对自我有所期许的作者也不会让自己永远随性,尤其是当我处于一个琐碎且表达欲旺盛的时代,当每个人都在表达、表达已不再珍贵的时候,想写什么、不写什么,日益成为一个摆在案上的问题。

刘以鬯在创作构思中(照片来源香港文化資料庫)

写作到一定阶段,不得不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想写什么?”最初,我写作的冲动源于对自我表达的渴望,郁结于心,所以托付于纸上。我并没有思考太多,只是凭借一股热心横冲直撞,想到什么写什么。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一个对自我有所期许的作者也不会让自己永远随性,尤其是当我处于一个琐碎且表达欲旺盛的时代,当每个人都在表达、表达已不再珍贵的时候,想写什么、不写什么,日益成为一个摆在案上的问题。

换句话说:“什么题材是我最想写的,是之于我本人,在当前写作最富有意义的?”尽管在我生活的环境里,虚无的论调常挂在市民口中,追逐意义成为被写作者解构和戏谑的行为,可在许多场合,我是可以感受到做什么让自己“没有虚度”,而做什么会让我有颓废之感。我厌恶一些“生造意义”的场合,比如没有认全学生会同学的学生,要对着镜头说出对学生会的爱。但当你做的事是真真切切帮到一些人,让你所信奉的观念、你眼中的好作品被更多人接受时,这是有意义的。

在肯定了意义的存在后,动笔之前,我就会思考:我写这个东西有意义吗?几年后、几个月后、甚至只是十几天后回看,我会不会辜负了那段时光?然而,我又该如何衡量一段写作历程会否有意义,什么东西是我现在有能力写且值得写的呢?

我开始克制琐碎,克制自己随时表达的冲动。以及对自我的迷恋。活在这世上,每走一步,愈发感到自身的渺小与普通。尤其是在面对高墙,或者对一些人的根本问题的思索中,发现自我意志与现实的冲突、能力和理想的差距。那些你急切想吐露的迷茫、忧愁、欢乐乃至自以为高深的想法,千百年前的前人已经表达过。你对青年人的看法,毛姆已经用更透彻的句子提炼出来;你对理想主义者的描绘,始终跳不过堂吉诃德的笼子;你感慨个体化的危机,齐格蒙特·鲍曼已经写出了《个体化社会》。如果你的想法没有超越他们,再重复又有什么意义呢?

也许,有人可以选举视而不见,看不见困境,也看不见前人的思索,只是沉浸在自我快乐的泉水里,单方面宣布自己的付出与收获。这没有关系,这是一种活法。只是,我做不到。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当下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素材库。我喜欢作家菲茨杰拉德在《人间天堂》第三次印刷本的前言“作者的歉言”中的一段话:“一个作家应当为他那一代青年执笔,而将作品留给下一代评论家和未来的中学校长们去评说。”

在为那本小说发表的议论中,他还说:“我们这一代青年人,单调与复杂、愚蠢与精明、美丽与毁灭…我们正在人间天堂,我们终将直下地狱,老先生难以洞察我们的心境,我要用自己的笔记录这个时代。忠实地记录我所察觉的崩溃前夕。”他的这些议论,在今天看来并不过时,反而对我很有启发。所以,我的写作更多面向此刻,写古老历史的也有,但每次触及,都慎之又慎。

前不久,我收到了老师的邮件,他也提到了类似的问题。他说:“你需要回顾和做一个小结,来清理思路,这也是作家经过一定数量写作后必要的工作。不是封闭性的总结,而是开放性的回答。你可以设计一些问题自问自答,以此强迫自己理清思路,找准方向。比如,我为什么要写作?大学类作品中,想关注那些问题?我对大学有何看法?青年目前的精神问题在何处?”

在收到老师的邮件后,我走在路上都在思考的问题是:“如果要让自己的作品有一个整体化的冲击力,我该怎么去改变?换言之,我是否有一个恒定的适合我的母题,支撑着我去写作?”

我曾以为自己的母题是乡愁,或者都市的红男绿女。但是,当我阅读了大量前辈乃至同龄人的作品,并自己尝试写作后,我发现这不是我的母题,或者说,它不是能让我脱颖而出的母题。因为,几乎每一个有青春阶段的写作者,都会有乡愁。而几乎每一个在城市里长大、对农村已经失去感受的孩子,也会去书写都市里的红男绿女。书写前者,并不具有时代的特殊性,也容易“为赋新词强说愁”;书写后者,张爱玲、施蛰存、刘以鬯珠玉在前,对自己的要求其实是很高的。

但更深一层的原因,是对自我的认知。有时候,我们想写什么,和我们擅长写什么,并不一样。就比如很多人喜欢写爱情,但能把男女间的你侬我侬写得入木三分又不油腻的人很少。

我曾经试着写过王家卫式的故事,效果不好,反而是一些有歇斯底里气的讽刺小说,收到一些赞誉。在与老师的反复讨论中,我对自己擅长的风格有了相对明确的认知。比如:我发现自己在描述知识分子和学生生活时更有底气,这或许和我自己的经历有关,在没有走出象牙塔前,我的阅历主要由故乡、学校、出版社、媒体拼凑而成,不可避免造成我的狭隘,所以我是有很强烈的走出象牙塔的意愿的。

老师在邮件里也提到,大学是我的作品里的一个重要坐标,《我进入了一所奇怪的大学》《辩论队》《决斗》《目击者》《天才梦》等小说都与大学有关。写大学,第一层原因显然是与阅历有关,至于第二层,我思考的是:中国的大学和西方的大学有区别,现代的大学本是西方文化的产物,但在传到东方的欠发达国家后,大学在整个社会中的位置意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学者赵鼎新所说:“在大部分欠发达国家的威权政体中,大学是一个外来的机构,它基本上不是根植于本土文化中的一个组织。发展中国家都是在受到西方挑战之后,才被迫走上资本主义道路的,而大学的建立则是这种强制性现代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在发展中国家中,大学所教授的课程都是从外国引进的,此等舶来的观念往往对传统社会秩序具有破坏性。”

由于大学汇聚了一大批知识分子和学者,大学的学生,又处在人生中比较朝气蓬勃的阶段,所以,他们难免会身体力行新的思想、新的观念,会更愿意表达不同的主张,与校园中的官僚代表发生摩擦。但在九十年代后,官方吸取历史教训,对校园的控制显然是加强了,对知识分子和学生的态度也在发生转变。校内官僚对一切可能酿成激进力量的火苗都十分警惕,知识分子与学生活动的空间在缩小。也是自九十年代以来,伴随着社会市场化程度的加深,高校扩招的流行,资本社会中冷冰冰的雇佣关系渗透入校园中,大学校园成为培育功利和实用思想的土壤,大学里人与人的关系,也日益趋近于雇佣关系。

所以,在我看来,大学可以作为整个社会流变和潜在冲突的一个代表坐标。透过大学,我们这个社会所存在的现象也可以揭露出来,尤其是当下二三本大学的状况,在过去的文学书写里很少被触及,但它们也许比北大清华这样的精英大学更能体现中国社会泥沙俱下的画面。

回顾我的作品,另一个重要地标是一个叫青春咖啡馆(又名1997青年空间)的地方,它的名字源于法国作家莫迪亚诺的同名小说,但与《青春咖啡馆》关系并不大,只是一次全凭感觉的挪用。之所以屡次书写“青春咖啡馆”,是因为我在北京曾断断续续生活在一个叫706青年空间的地方,对那里较有感情,也感到706有值得书写的点(以及,还有对它可能消失的担忧),所以,我会有书写青年空间的紧迫感。但青春咖啡馆绝不等同于706,在一次次创作修改中,青春咖啡馆已经不止于它的原型,它可以意味着很多,无法具体在一个单一的解释,小说需要这么一个朦胧的却要关照人的精神深处的地方,它也许是失落的沙洲,也许是每个人的必经阶段,也许只是一个人内心深处的乌托邦。就像小说《乌拉尔先生》所说:“总有一天他会离开青春咖啡馆,包括我、一川,还有别人,我们每个人都会走的。”

我书写大学、书写青春咖啡馆,在不同小说中使用相同的人物,比如胡说、赵教授、乌拉尔等,因为这一个个短篇,就如同大海中的竹筏与岛屿,但我不希望它们毫无关联,它们一起构筑出我对世界的理解、对自我的理解,就如同莫言笔下的高密世界、菲茨杰拉德笔下的爵士时代、张爱玲笔下的沪港街巷。

这是一个汇聚边缘人的世界,因为我的成长轨迹,我对他们会有更深的感触。漂泊的异乡人、被剥削的工人、失势的文学爱好者、被异化的都市人等。异化几乎成为当下——每一个出于信息网络和商品经济潮流中的人难以摆脱的处境。当下,商品经济与信息的膨胀超越过去,城市市民普遍处于一个日益规范的商品化流程中,甚至农村儿童也无法逃脱被商业文明收编乃至利用的命运,比如直播软件上被提供给用户与传媒观赏的农村儿童。网络的普及、商品对人的异化,彻彻底底削弱了知识分子的权力。

战国时期,作为谋士的知识分子可以利用极大的信息不对称和网络的空缺来游说君王,从而以一己之力救助一个诸侯国,但在如今,决策者根本不必通过单一谋士的演说来获取一手资讯,动用搜索引擎,几秒钟就有答案。五十年前,知识分子还可以在“风暴”中大声疾呼,百万青年成为反抗的先锋,但现在,每一个青年都觉得自己被资本异化,可又怎么样呢?反抗看起来那么绝望,革命后的第二天又回复老样,于是,被剥削的人索性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沉浸在被异化的幻境中,一边嘲笑别人,一边被别人笑。

甚至,当商品经济流入世界的毛细血管,知识分子的言说要输送到大众,也不得不与商品经济合流,知识分子要把自己作为商品经济的一部分,主动扮演某个市场希望他去扮演的角色,通过传媒,成为贩卖知识的商人。

因此,我现在可以尝试归纳自己的创作主题:

第一个,是信息时代/计算理性时代里人的异化;第二个,是大学及大学里的人在现今的处境;第三个,是城乡变革中小镇青年人的奋斗与挫折。

但变来变去,最后关心的,其实还是“失落的人”,是那些躲在黑夜里困顿的庶民。从前,我想通过写作改变世界,推动观念的水位。现在,我更想通过写作照亮寒夜里的人,让他们知道,这世界还没有那么坏,有人和你一样,眺望着闪烁的月光。

编辑: 刘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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