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地震十年祭:我在西安经历的5.12 | 微思客

元嘉草草 | 微思客编辑
编者按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这篇文章,编辑部也就要不要发这篇文章讨论了一番。最后,我决定写,编辑部决定发。面对如此悲恸的国难,个人的煽情与感动微不足道。但我相信每一个亲历者的经历都是有意义的,或许角度不一样,或许不够宏观深度不够,但并不会因为其经历不够“感人”、事例不够“典型”就没有诉说的资格。

我想跟大家分享十年前我在西安经历的5.12汶川地震,我害怕如果我不记录下来,我会遗忘。作为旁观者的我们,当年款也捐了,泪也流了,似乎能做的也做了,但十年之后,面对着公道与真相的缺失,我们还能做些什么?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十年之后,国内一篇像样的调查报道都没有,反倒是立足香港台湾的端传媒做了深度追踪。十年之后,5.12成了感恩日,受害者家属被噤声;十年之后,我们对现实感到失望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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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传媒“川震十年”系列报道: 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80512-mainland-earthquake-ten-years/
无论当年是否亲临地震现场,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是5.12大地震的亲历者。用心努力地活着,不要遗忘,就是对那些埋在废墟下的孩子最好的悼念。我相信,只要还有一个亲历者活着,真相就永远不能被埋没。亲历者写下的每一篇文章,说的每一句话,拍的每一张照片,都是对5.12汶川大地震的见证与纪录,这样的纪录能够把对真相的追问以及对逝者的悼念传递下去,一代又一代。比起掩盖痛苦,直面痛苦需要更大的勇气,因为人生本就不是歌舞升平的颂歌。我们要变得勇敢,要能够带着失望的情绪与无力感前行,继续保持对生活的热情;我们要变得柔软,要能够共情他人的痛苦,并把痛苦转化成力量去追求公平正义;我们要变得坚定,要能够面对那些删帖禁言也不失去心中的信念。坚持发声不一定能改变什么,但发声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就是在捍卫我们认为对的价值观和原则。十年前,我身边有一群质朴的同学,我们互相安慰,一起走过了那段黑暗,一起哀悼逝者,正是因为ta们的真诚与善良,让我在这十年间都未曾放弃过追求正义;十年后,我希望你与我们一起同行,一起坚持呼吁真相,坚守正义,走向下一个十年。

2008年,我19岁,在西安一所高校读大学。

2008年是令人振奋的一年,北京奥运,离北京不远的西安,早在年前就开始感受到奥运的气氛。我跟很多同学一起报名了北京奥运志愿者,虽然知道机会不大,但还是希望能够为祖国这次盛典出一份力。

5月12日,是跟平时没什么不同的一天。中午在墨香斋吃了包子,我回到宿舍准备午睡,下午还有几节课。可能因为吃得太饱,没怎么睡熟,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开始感觉到整个宿舍开始晃。我一开始以为是我幻觉,但后来实在晃得太厉害了,我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当时我的宿舍在六楼,处于女生宿舍楼的最顶层,摇晃感非常明显。睡在上铺的东北舍友“嗖“的一下就从床上跳了下来,披上一件外套,一边往外跑一边对我说:“地震了,快跑!”。 我有点被吓傻了,穿好鞋,走到宿舍楼道里,发现很多人开始往下跑,也有一些同学像我一样不知所措,在观望。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辅导员的电话,想说问问老师怎么办(现在回想当时自己真傻,也缺乏基本的危机应对常识)。辅导员的电话一下子被接通了,她说不要慌,让我先把同学聚在一起。挂了电话之后,我发现同学都跑差不多了,还聚个啥啊,先跑了再说吧。

当时学校下半旗,悼念地震逝世同胞

等我跑到楼下,楼下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穿着睡衣披件外套的学生,也有刚从水房回来,手上还提着热水壶的同学,还有同学洗头洗到一半来不及拿毛巾包着头发就跑出来了。过了一会儿,手机收到信息,四川汶川地震。我心里一怔,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平安,结果我爸接了电话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说还没看到新闻,让我自己注意安全。然后,我给在重庆、成都读书的高中同学打电话,因为那时候还不清楚地震波及范围有多大, 我担心ta们有危险。好在ta们人都没事,只是宿舍暂时不能住了。

西安震感明显,有一些比较老的宿舍楼外墙出现了裂痕。因为担心余震,以及学生的安全,学校决定组织学生在大操场过夜。于是,我们抱着被子、枕头还有凉席,在操场“露营”了三天。那时候,关于汶川的具体报道都还没有出来,我们都知道地震了,但对于汶川地震到底造成了多大的伤亡是完全没有概念的。在操场上过夜的几天,对于当时还是大学生的我们,是非常新鲜的体验。一方面有对于地震的恐惧,另一方面也因为无知而不了解事态的严重。

在操场上“露宿”的学生床铺

直到几天之后,各方面的报道都陆续出来,我们才从电视上看到了灾区现场的报道,才了解到原来这次地震那么严重。当看到那些倒塌的教学楼,看到从废墟里抬出的铺着白布小小的遗体,看到直升飞机鸟瞰镜头下一片狼藉的灾区,看到在镜头前痛哭的家长,我们都哭了。我爸说,他活到那么大岁数,什么风雨没有经历过,但看到汶川灾区的报道,看到那些倒塌的教学楼、想到埋在下面的学生,他也哭了。

第二周,我和身边的同学都想为汶川做些什么。于是,我们跟几个班干部商量了一下,决定举办一个赈灾义演,给汶川地震筹款。有的同学设计了义卖T恤,有的同学画了一幅国画,有的同学准备了乐器表演。全班同学还一起排练了一个大合唱,每一个人,不管有没有才艺,都在为义演出一分力。就在我们一腔热血,万事就绪的时候,很多“问题”开始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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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在西安大雁塔广场,西安人民自发组织的悼念活动

首先,是学校不同意我们义演。一开始我向辅导员说我们的想法的时候,她是支持的,但当她向她的上级,某个领导说这件事的时候,领导不批准。我问那位领导,为什么不可以办赈灾义演?我只是需要学校批准我申请的义演场地,其他的同学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就绪。他头都没有抬,正眼都没有看我一眼,就给了一句话:“就是不批准。”我站在他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盯着他反复地问,为什么不批准。辅导员见状,怕我冲动,就把我拉走了。她私下悄悄对我说,你在校外找个地方悄悄办吧,不要声张。从那时候开始,我彻底厌恶了高校的官僚主义。学生只是想办个赈灾义演,学校连场地都不批准,更不说其他方面的支持了。那时候,涉世未深的我不明白为什么连办个赈灾义演都不批准;十年之后,我终于知道那个领导害怕什么,他害怕学生聚会,害怕学生的情绪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但那是一种多么傲慢的姿态啊,傲慢到连学生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给。学生在他眼里并不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思想的个体,而是一群什么都不懂、只会被别人操纵的没有自己判断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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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活动中,很多人系起了黄丝带,象征为汶川灾区祈福

 

学校不同意场地,只能在校外找地方了。一开始洽谈的是校外的一个咖啡厅,经理是一个香港人。我一开始提出,义演当晚的收入,能不能全数捐给灾区,这样不仅能够提升咖啡厅的知名度,也是一种好的企业形象宣传。经理一口回绝了,说只能借场地,而且要求每一个到场参加义演的人提供身份证号码,免得咖啡厅受牵连。

这些要求,先不说合理不合理,对于那时候的我,一个傻到连地震都要先打电话问辅导员要不要跑的呆瓜,是非常大的“打击”。这份“打击“,是因为当我满腔热血跟别人谈情怀的时候,对方对我的情怀完全不屑、直接跟我在商言商。那时候的我,还不足够成熟去应对这样的“现实”,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跟对方周旋,更没有人能够帮我。一位学长得知我们要在香港人开的咖啡厅做义演的时候,他对我说:“你最好小心一点,那家咖啡厅早被盯上了,说是有传教的人。别给自己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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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西安大雁塔广场,西安人民自发组织的悼念活动

当我以为场地敲定了,就没问题了,筹款方式受到了质疑。我联系了西安红十字会,问他们能不能派员工到义演现场监督筹款,或者给我们一个红十字会的筹款箱放到现场,筹完了我们送回去。答案是,不行,人力不够,箱子不能随便给个人,必须学校出面。咖啡厅说如果没有红十字会的人或者箱子,就不让我们在他们的场地筹款。最后折中的办法是,我们给到场的嘉宾红十字会的捐款账号,由他们自觉地捐款,我们不经手任何捐款。折腾了一番之后,我身心力疲。那时候我真的很委屈,明明是一腔热血想为灾区做些什么,为什么那么难?我们不想仅仅只是捐款,而是想身体力行,为什么就那么难?十年后回想,我现在能够理解咖啡厅的谨慎,红十字会的做法,但依然不忿,为什么没有人(老师、机构)能够帮助我们?哪怕学校的哪一个部门能够协助一下,也不至于我们到处碰壁,义演计划差点夭折。义演最后顺利举行了,筹了多少款我至今不知道,有没有人真的捐款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我们做了,就是有意义的。我非常感谢那个时候支持义演的每一个同学,还有一些外系的友情过来帮忙的同学。Ta们陪我一起走过这些曲折,在各种折中之后依然愿意坚持初心,到场支持义演。7.jpg

当时西安人民自发组织的悼念活动,点起蜡烛悼念逝者

你说我们做这些是不是只是自己感动自己,我想对于那个时候19岁的我们,这份“自我感动”是需要的,而且是珍贵的。那个时候的我们没有太多的能力,我们不能像医生一样到现场救人,也不具备专业心理学培训能够去做灾后心理重建,更不可能开车运送物资到灾区。我们在我们有限的能力范围内做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或许直接帮助了灾区人民,或许没有。但这样的经历对于我们来说是有意义的。这让我们在十年之后再回想起5.12地震,我们不是一片空白,我们做过一些什么,我们尝试过,努力过,我们的善良曾经付诸行动过。这样的“实践”经历,会鼓励我们在以后的人生里更多地去把心中的良善实践表达出来。而这样的经历,也给了十年之后的我们发声的可能以及勇气。这就是亲历的意义所在。 
这就是我经历的5.12汶川大地震。我是一名亲历者,我没有在汶川现场,但是我在西安跟很多人一样,经历了因为埋在废墟下的孩子而流泪,经历了因为共情灾民的痛苦而出钱出力,也经历了当年政府许诺查清真相但真相却在十年之后依然遥遥无期。我们并不是没有看到这十年里汶川的重建与发展,也不是没有看到政府、民间各界对汶川持续的援助与支持,但倒了的校舍可以重建,裂了的公路可以再修,可失去了亲人的痛苦,无法为被埋在废墟下的孩子讨回公道的痛苦,不会因为物质上得到了补偿而减轻,更何况政府本身就有责任调查清楚校舍承建问题,向灾民、向全国人民公布真相,这不仅仅是给那些在地震中丧生的人一个交代,更是抚慰那些还活着的幸存者心中的伤痛啊!5.jpg

当时西安人民自发组织的悼念活动,点起蜡烛悼念逝者

5.12之后,因为西安受地震影响不大,学校很快就恢复了上课。我还记得那也是一天下午,我们在教室里上写作课,突然间教学楼开始晃起来,那是一次小的余震。这一次有经验的我,已经不用问过辅导员就知道要往外跑了。可是我刚跑到教室门口,发现刚还在我旁边的四川的室友不见了。转身才发现她跑到了讲台上,搀扶着年近七旬的写作课老师在往外走,她说老头年纪那么大了估计跑不动,还是扶一下吧。我见状也停了下来,跟她一起扶着老头往外走。老头后来告诉我们,他是因为文革才会那么大年纪了也还是个讲师,一直留在大学里教书,他谢谢我们扶他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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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外,五月的花儿

走出教学楼之后,五月的西安已经开始燥热起来。迎着灼热的太阳,我思考着,这个国家的历史从来都没有被抹灭过,也无法被抹灭。发生过的所有事件都在一点点悄无声息地影响着我们,像一个一个散落的点,终有一天会有一条线把这些点都连起来。多难兴邦,如果不能正视苦难,又何来兴邦?

编辑:元嘉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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