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起一路的灯:周保松老师的教育理念 | 微思客大家访谈

编者按 
策划博群书节、电影节,主办思托邦沙龙,香港中文大学的周保松老师每年要花相当多的时间在这项校内外小有名气的“博群计划”上,他坦言:“做这些活动,我们这些老师都是志愿工作者,教学工作一点也没有减少。可以说,我将我学术生涯中的七年时间都奉献给博群了,但这是值得的,因为我看到这些工作的教育意义。”很多参加过“博群计划”的同学都感叹:没想到在大学校园里还能以这么浪漫的方式读书、看电影、体悟自然。但其实在周老师看来,他的初衷一直都很明确,他策划的这些文化活动,本质都是在践行自己的教育理念。在大学教育愈发“职业化”、“专科化”的当下,周老师依然坚守钱穆先生在新亚学规中提倡的:“你须先求为一通人,再求成为一专家。”

 

他十几年如一日,身体力行地以一种不断创新的方式践行着通识教育的理想。或许,我们的教育工作者都可以从以下的访谈中汲取一些成功的经验,为己所用,让这粒种子在更多的地方生根发芽。

征稿启事

微思客发起“小王子的领悟”征稿活动。如果你对《小王子》原著有独特的见解、对《小王子的领悟》有别具一格的阅读感触,欢迎投稿至微思客公共邮箱:wethinker2014@163.com,高质量书评将有机会被“理想国”微信公众号转载。截止日期:2018年5月1日福利:微思客会从投稿中评选出优秀的书评作品,获选作者将会获得香港版《小王子的领悟(新版)》(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一本。

微思客与周保松老师Q&A

Q1:可以和我们具体聊一聊“博群计划”有哪些内容吗?
 
A1:这个计划包括很多个部分:博群花节、电影节、书节、思托邦沙龙等等。我们用了一些很美好的方式来操作,比如:2012年第一次“博群花节”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在未圆湖边朗诵北岛的诗歌、欣赏昆曲和中西乐表演。

香港中文大学博群花节(摄于2012年春)

又例如我们办了好几次“博群书节”,呼吁校友捐出他们的藏书,然后转赠给同学。2016年那一届,我们便送出二万多册。大家熟悉的梁文道、李欧梵先生等,也捐了不少好书给我们。我们在邵逸夫堂做了一个书房,将空间改造成书房的样子,将这些书都放进去,规定每个学生最多可以拿五本免费的书(你拿太多了其他人就没有办法拿了,所以数量上还是控制的)。通过这个活动,上一代校友们的书传承到下一代中大人的手上,这是很美好的一件事情。这些书本来可能是没有生命力的,捐出来之后就变得有生命力了,因为它去到一些想要它的人的手上,这背后是一种传承,所以我们第一届书节的主题就叫做“燃起一路的灯”

香港中文大学博群书节(摄于2016年春)

再说说电影节,我们办了两届,分别在2014和今年(指2017年),都是为期一个月,很多优质的片子都是在我们这里首播的,比如今年的那部《消失的档案》,首播的时候有1500人来看。当然我们也尝试了一些很创新的方法,比如:在新亚书院的圆形广场露天放映陈可辛的《甜蜜蜜》,我们还通宵放过电影,从晚上七点一直到凌晨五点,当时放的是“ Before 三部曲”,五六百人一起观看,这些在香港之前的教育里面都是从来没有过的,我觉得是很重要的教育实验。 

香港中文大学博群电影节 (摄于2017年春)

Q2: 听说去年“博群书节”的时候中大还请到了不少海内外的知名学者来做讲座?
 
A2: 是的,这些都是以书为主题的讲座,去年(指2016年)的一个月里我们办了几十场讲座,我们有请到台湾的小说家吴明益、内地的哲学家周国平、中文大学的沈祖尧校长,还有哈佛大学的迈克尔·桑德尔。我印象很深的是当时沈校长在中文大学医学院的解剖室里和大家谈死亡,谈完之后大家可以看到人体的标本,一起进一步思考什么是死亡。再比如:我们请台湾作家刘克襄来谈自然,当时是坐在草地上谈,为的是能够更接近自然。
 

香港中文大学博群书节:周国平、吴明益、吴蔼仪

(摄于2016年春)

Q3: 组织这些活动的老师都是政治哲学专业的吗?
 
A3: 不是啊,各个专业的老师都有,但也不是很多,就五六个人而已,来自不同的学系。
 

周保松老师近照

Q4: 您将这些教育理念融入教学之中,是不是和您本身教授的专业(政治哲学)有关呢?比如说有的老师是研究语言学出身的,他们会不会操作起来比较难?
 
A4: 我觉得不会啊,其实有很多方式可以尝试。我之前有一篇文章叫《一种教学理念》(收于《在乎》,牛津大学出版社,2017年),谈到过这个问题。比如我晚上定期会跟学生一起读原典,周末的时候会带学生去了解中文大学的历史,其实这个什么学科的老师都可以做的,跟政治哲学没什么关系。我之前花半天(6个小时)的时间带学生从崇基书院一直走到新亚书院,跟他们讲中大的历史,他们听完后对中大的理解会完全不一样。我讲中大的历史其实是在谈中大的教育理念,中大有很多故事,比如你去崇基书院的教堂里可以看到13个教会大学的校徽:燕京大学、圣约翰大学……1949年以后这些教会大学在内地没办法办了,美国的教会就用钱支持在香港办崇基书院,所以你去到教堂里面就能看到那段历史,崇基书院跟整个中国的教会传统是分不开的。 

香港中文大学崇基书院(摄于2018年春)

再比如新亚书院看着没什么特别,但它是钱穆先生当年创办的,钱先生1949年逃亡到香港,于1950年和与唐君毅、张丕介等先生创办新亚书院,整个香港后来的文化发展和新亚都是分不开的,新儒家在这里发源,这些历史现在学生完全不知道。回到你刚才的问题,我觉得可以用很多方法去做我们想做的事情,在专业之外还是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谈历史、聊人生、看电影、行山,这些都很好玩。我觉得现在很多人都将教育简化成了教学,以为教育就是一门门的学科、一个个的学分,总觉得只有老师、学生固定在课室里面,一个星期固定见两个小时,然后就考试,考完就结束了。这只是很制度性的安排,教育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周保松老师于新亚书院圆形广场(摄于2018年)

Q5: 我之前读英国作家C.S.Lewis的书,他谈到古今教育的分别,说古代的教育是老鸟教小鸟习飞,是一种“陪伴”,现代的教育则是配置一个个药方,把它们“灌输”給学生。
 
A5: 对。以前孔子也讲:教育是一起生活的。牛津的 college education(书院教育)也是说老师跟学生住在一起,每天24小时一起学习,这种学习不仅仅在课堂里面,也在日常的交往、郊游之中。《论语》中说:春天来的时候,大家都出去。我们现在也是,我们是叫“踏青”,我自己的每一门课都至少跟学生爬一次山,这么多年下来没有学生说不好的。

现在很多人对教育的想法已经被框死了,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坐在课室里乖乖听老师上课、记笔记、考试,考完就忘掉了。但是真正好玩的教育完全不是这样子,教育为什么不能在草地上进行呢?为什么不能在电影院中进行呢?为什么不能在咖啡馆、酒吧里进行呢?其实都可以的。 

草地上的教学(摄于2012年)

Q6: 现在的很多老师或者说整个社会,似乎都更关心学生在专业化领域的发展,而比较少有人先去关注学生的“成人”问题,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您认为作为一位老师,如何在两者之间达成一种平衡
 
A6: 这个问题很学术,是个非常大的问题。其实这个问题不仅仅是现在,在现代大学出现以后,就经常被争论,所以我们会看到在很多现代大学里面都存在着这样一种张力。但目前的基本倾向还是越来越重视专科教育和职业教育,在今天的大学,这两部分占了相当大的一个部分,很多学生一进来就已经进了一个专门的学科,接受一种“职业训练”,比如:会计、医学等等。

我自己觉得过度的职业训练、专科教育对学生的整体发展是不利的。从两个角度来讲,教育有两个面向:社会的面向和个人的面向。 

中文大学历史文化导赏(摄于2017年)

个人的面向很容易讲,大学教育对个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有人会很直接地说是对个人的投资,为了将来找一份好工作,但我觉得这是比较低层次的目的。我觉得首先是要发展你个人的能力,如果你再问下去:发展这个能力是为了什么?当然是希望你活得好。

我个人的想法是:教育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让人活得好,让人知道什么是好的生活,怎么样才能活出好的生活。最终,教育跟你活得怎么样是息息相关的,它能够让你懂得怎样去过好自己的人生。对我来讲,这是一个最根本的目标。如果这个是最根本的目标,那么下一步就要问怎么样才能活得好。一般人很简单的说法是提供一些表层能力的培养,比如:给你一个degree/certificate,然后出去找工作,增加你的竞争力,觉得这个就够了。现在基本上很多大学也都只停留在这个层次,它们评估一位学生成不成功,一个学校成不成功,都只停留在世俗的层面。可是你的市场竞争力很高,可能和你活得好是不相干的。

周保松老师上课(摄于2018年)

我们继续问下去:过好的生活需要什么条件?这个问题问下去就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了,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你对人要有一个基本的了解,你需要对人性有一个理解,对人活得好的条件进行思考。接下来你要去问一些很具体的问题:人的欲望是什么?人的目标是什么?人的意义在哪里?人跟社会的关系是什么?这些都是需要问的,但首先你要有这个问的过程。在这个问的过程中,你会发现在大部分的专科教育里其实是不会问这些问题的,它根本没机会问这些问题,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在职业教育里面这些重要的问题是没办法被呈现出来的。这是我对大学教育的第一个反思——它没有好好的回应这些问题。

毕业季(摄于2018年)

我们再从社会的层面考虑,如果我们的教育是为社会培养人才,那么这个“培养人才”涉及到两个层面,一是我们所讲的human resources,我们现在讲“人才”的意思是将人当成“资源”,资源就是希望配合社会的经济发展、政治发展,这完全是将人当成工具。人的价值于是完全是为了配合一个既定的社会目标,这是一种相当“工具理性”的思维。

而大学教育为社会培养人才是为了什么?我的目标是希望社会变得更进步,它不仅要在道德上进步,还要在政治上有进步。总的来说,大学不是培养一些人才来符合既定的目标,它反而应该有一个批判性的作用,我们对现在既成的教育、体制、价值要有一个反思。当然反思是抽象的,反思需要内容,用什么来反思呢?这就需要老师提供足够的resources让他对这个世界进行反思。

原典夜读(摄于2018年)

怎么去做呢,一个是教学的方法,就是要采取比较liberal(自由)的教育,另一个是教学的内容,让学生尽可能地接触不同的学科。我的意思是说:好的大学教育应该让读不同专科的学生有机会去好好地接触这些问题,我没有说专科教育不重要,但value education(价值教育)更重要,无论你读什么学科,你都需要对社会的道德面向、对整个社会发展的价值层面有一个思考。
-未完待续-

新书推荐

《小王子的领悟》

周保松  著

理想国 | 上海三联书店

2018年版

《小王子》是许多人热爱的文学经典,但又不仅仅是一本文学经典。周保松在多次重读《小王子》之后,对书中小王子的选择与行动,又有新的感悟与思考。

这是一本关于文学的哲学札记,是一个书迷与读者的阅读分享,也是周保松写给五岁女儿的成长礼物。

全书共十五章,周保松用他的哲思和童心,每章以小王子在不同的成长阶段所面临的不同的困境与际遇为切入点,结合当下的社会现实,对驯服、梦想、生命、责任提出新的思考与解读,思索生活的意义与美好,也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内心世界。

在文学经典中思考哲学意义,在写作中与读者分享阅读体验,在领悟之后继续认真感受生活,更加坚定前行。

《小王子的领悟》

采访、撰文:Holly、元嘉草草编辑:Holly
wethinker2014@163.com微思客重视版权保护,本文首发于微思客,转载请联系微思客团队。图片来源:周保松老师新浪微博。微思客团队感谢周保松老师一直以来的大力支持。
Advertisements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徽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w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