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节:消费主义与国家主义下的尴尬 | 微思客

邹林志 | 微思客撰稿人

2016年,微博名人范湉湉的一则广告引发争议,她在视频里宣称”女生节要取代妇女节“,因为妇女节会和姨妈巾、洗衣粉联系起来。而”哪个女孩子会被称之为妇女呢?“,因此,她呼吁”从12岁到80岁,所有的女性都应该抛弃“三八”妇女节,转而过“三七”女生节。这位自称为“女权主义者”的名人的言论引起了另一批女权主义者的反对,她们发起了“反三七过三八”的活动,宣称要给妇女去污名化。节日之争是不同叙述之争,其背后是男权主义统治秩序的话语与权力渗透;而当今处在消费主义与国家主义之下,所谓的红火的女生节和尴尬的妇女节之争,早已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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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妇女节的起源及其内涵

回到英语语境下,International Working Women’s Day 全称 United Nations Women’s Rights and International Peace Day,是为了纪念在1911年美国纽约工厂火灾中因为劣质工作环境而丧生的140多名女工。这个节日的诞生本身就是无数女权主义者奋斗的结果,包含了对争取同工同酬、八小时工作制、女性投票权等众多平等诉求的肯定;公平的说,3月8日 International Working Women’s Day 的产生和延续,本身就是女权主义的重大胜利。

 

https://goo.gl/ZnXxBK

 

有趣的是,当1924年,当这个节日以“三八妇女节”为名引入中国时,庆祝活动的积极参与者正是年轻的女学生和工人,她们提出“全国妇女运动的大联合”,“男女教育平等”,“男女职业平等”等口号;而这个节日的反对者,恰恰是那些在男权主义环境中深受影响,认为女性应该遵守”妇德“的人们。那时积极参与运动的进步女青年恐怕不会想到,接近百年以后,当时她们引以为傲的妇女节会成为一个攻击的对象,卷入漩涡之中。

 

Part 2

为什么厌恶妇女?

2015年三八节,google图标为各行各业的女性形象(https://goo.gl/8RmHVy),百度为在音乐盒上旋转的“女神”(baidu)

     

当今的女性(尤其是年轻女性)为何更愿意被称呼为女生而不是妇女呢?

1.或许是妇女与衰老、色衰联系在一起;而女生则意味着年轻、活力、充满朝气。

2.或许是“妇女会和姨妈巾、洗衣粉联系在一起”。这句玩笑似的比喻背后是将妇女与家庭主妇的生活联系,以及自身不愿意关涉其中的恶感。

3.或许是对妇女一词在长久以来所附加的父权、夫权的不满,对这个“封建词语”的抵制。

对于第一种原因,诚然,希望年轻是作为人的共同愿望。然而,这无法解释为什么更多女性厌恶被称为“妇女”,而男性却对于男人的称呼极少反感;更令人深思的是,为什么持这种观点的论者,会将妇女附上年老色衰的语义,而男人则通常被赋予(或者被期待)承担”顶天立地男子汉“的内涵。显然,这里对于妇女的厌恶已经不仅仅止步于人对于年轻的本能欣赏,而走向男权社会下,男权主义者对女性的工具化和俯视。俯视是一种观察视角,在这样的视角下,女性是否有价值的标准,在于女性是否能够满足男权的标准.这样的标准在男权社会下,直接或间接的表现为对男性性欲的满足;在这样的标准下,年轻与否显然与性吸引力密切相连,这样的价值评判的体系一经确认,便难以逃脱。

女生节的来源众说纷纭,其中一说是其来自”女生和女人只差一日“。这一极具处女情结的叙述,无疑的表露出年龄之于女性,绝不仅仅是年龄之于男性的含义;更包含了贞操——即性控制权的内涵。即使这种来源说法为假,也无法反驳因为年龄问题,而不愿被称为妇女的本身,便是男权话语的塑造。女权主义者在面对这样的塑造时,正如在面对”女生过了30是不是就不好嫁了”一类问题一样,解决方法绝不是舍弃妇女的称呼而直奔女生而去,而是挣脱这套束缚的评价标准。

 

https://www.gettyimages.com/license/514700058

对于第二种原因,似乎看上去很女权主义,女性应该独立,工作,应该成为职场强人,政界名流,而不是家庭主妇,这不是很正确吗?然而,我想,女权主义绝不是说将女性从过去“洗衣粉、姨妈巾”的生活中强行拽出,赋予一个独立工作,养活自己的使命。我眼中的女权主义,是撕掉贴在女性(性别)身上的标签,给予每个性别的人自由选择的权利。如果一个女性擅长并乐于成为家庭主妇,她享受那种将房屋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快乐,为什么她们不能像那些职场上工作的女性一样伟大呢?为什么如果妇女与“姨妈巾、洗衣粉”相联系就成为一项唾弃妇女节的理由了呢?

对于第三种原因,则更加复杂,诚然,“妇”作为“夫”的对应词,在古代一直是一种夫权、父权之下的产物,当笔者想起“妇”这个词的时候,想到的也是“老大嫁作商人妇”一类的诗句。妇女在民国之后的或许部分被新女性取代(但是从1924年将 International Working Women’s Day 翻译为妇女节来看,这种取代的实际效果是值得怀疑的),或许在共和国时期对妇女的强调是出于某种意识形态的考量。首先,从法定角度,妇女拥有一个明确的意涵,即年龄14周岁以上的女性;其次,更为重要的是,无论是“妇”“女”还是“妇女”本身并没有任何歧视的含义。这种歧视含义是社会赋予的,也就是污名化的产物,而这种污名化更好的解决办法是还原其原本含义,或赋予其新的平等含义,而非粗暴的舍弃这一表达。比如“臭三八”等词语使“三八”的概念污名化,弃用这个概念只是对该污名化的一种妥协。

 

Part 3

“买买买”与“不谈政治的节日”:妇女节的国家主义与消费主义构建

 

妇女节在中国的尴尬地位,除了以上论述的原因之外,不可忽视的其被赋予的“中国特色”的政治意义。

在中共领袖最早对于妇女解放的论述,就明确表示:“中国的妇女是一种伟大的人力资源,必须发掘这种资源,为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奋斗。”  (1)

在不同年代关于妇女的社论中,一致地体现出恒定的意识形态立场,其关键词包括“工作、劳动、社会、社会主义、建设、发展”等。从纵向来看,不同年代对于妇女论述的变化也呈现相应的变化。五六十年代高频词是“婚姻、家属、政治、革命、思想”;七八十年代“斗争、革命”的频次让位于“竞争、改革”;进入九十年代,“劳动”的频次被“事业”超越,市场经济的发展一定程度上消减了妇女一词中浓厚的政治意味。但这样的消减不应该被高估,因为即使在市场经济继续发展的背景下,通过检索,“妇女工作”的前面经常出现的名词有“党,党委,各级党组织,党的总任务等”,动词有“进行、重视、做好、加强、开创、搞好、推动”,而其后常跟“委员会、任务、领导、中心任务、根本环节、落脚点”等。(2)

由此可见,从一开始在执政党视角下,妇女具有强烈的工具属性和政治属性;在官方话语中,妇女的形象僵化而缺乏个体性。相对于生长在改革开放时代的女性,本来就是对于单纯说教的政治话语感到反感,妇女的意涵无疑是无趣的,她们于是有意无意地与这些话语区隔开来,也不难理解了。

更令人忧心的是,在“买买买”,“一切节日都是购物节”的消费主义的席卷下,无论是所谓女生节还是妇女节,已经完全失去了任何与政治、权利相关的意涵。电商将妇女节包装为“女神节”的购物宣传攻势,咪蒙等营销号以女权的名义赚得盆满钵满;另一方面,单位将妇女节的内涵限定在发福利、组织旅游和放假的官方定义下,是对于女权组织的打压与女权主义者的高压政策。因此,妇女节的电商销量年年增长,国家主义高涨下对于“激进女权”、“外国势力”女权的讨伐;妇女节越来越与现存的女性面临社会问题分离开来,中国依旧面对严峻的性骚扰、就业歧视、妇女政治地位、拐卖妇女等现象;不管是女生节与妇女节,这个节日只是一个混合着国家主义和消费主义兴奋剂的“狂欢节”。

2017年,曾经因为“共产主义节日”污名而受到冷落的妇女节,在美国重新受到欢迎;在美国,女权主义更加转向左翼,强调作为社会阶级的女性身份,面对新自由主义下女性劳工的待遇问题。同一时间,把目光转向中国,这个最早庆祝妇女节的国家,节日以一种与其他任何节日一样的热闹形式,尴尬的存在着。这是一个比女生节与妇女节之争,更让人无奈的现实困境。

(1)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论妇女解放,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转引自文红玉,崔菲菲《浅谈新中国建立初期妇女的政治解放——以1949—1956年<人民日报>为视角》,《马克思主义研究理论月刊》,2013年第06期

(2)李娜《<人民日报>社论中妇女形象建构文化分析-一项基于语料库的批评话语研究》,载《文化传播研究》,2017年1月

参考资料:

  1. 文红玉,崔菲菲《浅谈新中国建立初期妇女的政治解放——以1949—1956年<人民日报>为视角》,《马克思主义研究理论月刊》,2013年第06期
  2. 李娜《<人民日报>社论中妇女形象建构文化分析-一项基于语料库的批评话语研究》,载《文化传播研究》,2017年1月
  3. 老晴:《一百年后,“三·八妇女节”为何重现美国街头?》,端传媒,https://goo.gl/3qRW9b
  4. 李思磐:《妇女节变成女生节?当中国女权遇上营销和去政治化》,端传媒,https://goo.gl/35Zl3P
编辑:敏菁

wethinker2014@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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