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义咖啡馆》:黑暗时代的坚守与选择(下)| 微思客周末图书馆

重木 | 微思客编辑


思想与现实的鸿沟

这个令人好奇的故事里充满背叛和决裂,从最早的胡塞尔与海德格尔,到其后海德格尔和自己的老友雅思贝尔斯,与自己的学生马尔库塞;然后是萨特、波伏娃和朋友们的决裂,从库斯勒,加缪到阿隆与梅洛-庞蒂。

波伏娃与萨特, 图源网络

他们曾经在同一个咖啡馆喧哗辩论,有的甚至从小就认识或是亲密的老同学,但最终在面对纷繁复杂的现实和政治时,他们各尽其职而分道扬镳。这是繁盛的必然代价,也是对当下该生活在一个怎样的社会以及未来应该如何的强烈分歧。

如今,在讨论我们该以如何的态度面对当下自己所生活的和时代时,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问题,即“是萨特还是阿隆?”如果能模仿这一形式,我们可以得到更多的此类问题,像“是海德格尔还是雅思贝尔斯?”是“萨特还是加缪/梅洛-庞蒂?”我们先从海德格尔与雅思贝尔斯说起。

海氏与老朋友雅氏在纳粹德国中的不同选择,成为后来人们议论的重点。海氏接受纳粹的任职,并且冷漠地远离旧日的犹太师友(包括胡塞尔到雅氏)。他的这段政治污点成为了人们无法原谅和为之迷惑的存在。一些人为他辩解,一些人希望他做出解释。但就如作者所指出的,海氏本身的思想以及他思考的方式都使得他更容易接受纳粹,至于是因为他“孩子般的单纯”,还是因为他——如萨特和阿伦特所指出的——没有“个性”,都已经成为这一被称作“叙拉古诱惑”中的另一则典型故事。

相比与老友的背叛,雅氏则与妻子低调且小心翼翼地生活在纳粹德国,继续研究和思考,等待着厄运的降临或是纳粹的失败。在其后,当汉娜.阿伦特赞美自己这位亦师亦友的大师,称他为“世界公民”。他对于交流和沟通的注重,对于其他人群和思想的接纳,对于一种更广阔的理想的向往……都使得他充满个性,而无法自闭如海德格尔,在那片古老幽暗的黑森林中迷失方向。

作者指出,相比于海氏的林中路,雅斯贝尔斯更喜欢大海。他写道:“所有那些坚固的东西,所有那些井然有序的东西,比如有一个家,比如不受风雨侵袭:绝对必要!但是另一个东西的存在,海洋的无限性——这个事实解放了我们。”对雅氏而言,这就是哲学的意义:要超越那些坚固和禁止的东西,走向更浩瀚的大海中,那里的一切都在恒常运动着,“哪儿都没有陆地”。对他来说,哲学总是意味着一种“不同的思考方式”。

这种不同的思考方式也最终决定了萨特与加缪/阿隆的分道扬镳。作者在此主要讨论了萨特与加缪的分歧,而这一分歧直接导致了这一对老朋友从此失去旧时的亲密。当其后的人们重新讨论这个遗憾时,往往指责萨特——这个“作着白日梦的男孩”——的思想已经激进到危险的边缘,例如他对于暴力的赞美,对于“脏手”必要性的坚持,对于“针对个人不公正”的忽视等等。

而加缪在此则以其强烈的道德主义和人道主义,顽强地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对于暴力的不可容忍,无论它是由谁引起;对于个人对于国家暴力的反抗……加缪和萨特的分歧在于,前者相信“真正的反抗并不意味着去追求‘山巅上的光辉城市’这种狂热愿景,而是意味着对那些已经变得不可接受的现实状况加以限制”,因为,反抗是对暴政的一种扼制,由这一反抗和扼制所创造的平衡则是主要目的。但在萨特看来,这是懦弱的、资产阶级思想。

萨特和波伏娃都觉得,他们是比加缪更坚强、更诚实的人,因为他们知道创造一个新世界所可能造成的破坏和需要流的血。加缪对此讽刺道,“流的总是别人的血”。

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便是萨特对于自己思想知行合一之后所产生的巨大力量,而这一力量既意味着毁灭,也意味着创造,因此如何把这一力量只运用于后者,则始终是个问题。萨特可能觉得连这个问题都是不合时宜的,因为它再次显露了懦弱。正是萨特的这一巨大的力量,使得他的双脚开始腾空,而出现错误。与此同时,造成这一错误的原因最终将能够带领我们重新检视存在主义,而发现它的缺点,即自由的眩晕造成的不仅有焦虑,还会造成与真实的鸿沟,从而形成妄想。

相比于海德格尔的“无个性”造成他对于“他者”和世界的冷淡与疏离,萨特的个性强烈而耀眼,他“带着能量、特殊性、慷慨和交际性,从各方面爆发出来”。这是一个活生生的、积极而乐观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他与波伏娃都曾批评加缪于《局外人》和《西西弗斯神话》中所表现出的消极态度。而也正是这样的积极乐观,使得萨特和波伏娃一生忙碌而不愿停止,他们参加各种游行示威、支持所有反抗压迫战争和少数族群的权利运动。他们永远活在自己的承诺中,通过自己的选择和行动来改变自己,创造自己,以及这个我们所生活其中的世界。

这是十分宝贵的精神,也是萨特和波伏娃直到如今都依旧如此迷人的重要原因。他们是一种呼唤你正视自己、改变自己和创造世界的声音;是让你对抗不公、侮辱、压迫和强权的导师;也是弱者永不熄灭的希望!

但从大学后期开始,我便从萨特转向了加缪和阿隆,放弃了激进的、实践的对抗,转而追求对于国家暴力的限制,寻找那个难以捉摸的平衡。在这时,我开始理解萨特对于加缪的批评。但时过境迁,存在主义失落着,我们对于自己的选择和创造中充满阴郁;而通过自己的行为改变国家,更成了痴人说梦。

所以是时代变了,还是我们懦弱了?

我曾想过这个问题,而如今也能给出让自己满意的解答。而无论萨特、加缪还是阿隆,他们都是一盏火把,给那些需要的、能够看到的人提供一条选择的道路。因为,我们通过自己的选择成为我们。

面对真实和生活

无论是对于本书作者还是我个人,存在主义于我们生命中都有着这样一种黑格尔式正反合的辩证过程。

即曾经为其迷恋,豁然开朗,成为其后塑造着人生观和世界观的重要思想;然后随着成长,我们对它渐行渐远,就好像青春时一次糟糕的约会,甚至有意隐瞒,不愿提及;

而如今,虽然人生走进另一个阶段,一些旧日所读所学所知和所感的东西再次复燃——虽然那团火似乎早已熄灭,变成冷灰——却重新散发出巨大的、连我们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崭新力量,也从而开启另一个曾经似乎就在那儿,却被我们忽视的新世界。

在最后一章《无法估量的繁盛》中,作者指出已经过去快七八十年的存在主义对于我们今日的意义。这似乎是当你写一本厚厚的书时,无可避免地一项总结工作。

但它也是作者这些年重新思考存在主义以及生活在那个时代中的众多大师们所体会到的一个崭新意境——“思想很有趣,但人更有趣”。而也正是因为这些复杂的、存在着的、自我选择成为的形形色色的人们和其生活,汇成了在那个黑暗年代里最明亮的光芒。以我们后人来看,可以套用一个描述中世纪史的行话,即那是黎明到来前的黑暗,而非夕阳西下后的黑暗。

对我而言,存在主义是一个有着十分亲密且私人联系的东西,它不像其他我们所学的或感兴趣的哲学思想。它好像在我初高中时不知不觉地融入了身体和意识中,虽然之后像石子般沉淀湖底,但有一天当我再次发现它的时候,它却变成了珍珠。

至于原因,莎拉.贝克韦尔也曾多次指出,因为存在主义始终关注着人的存在问题,因此其可以变得十分私人而鲜活。而这样的鲜活有时甚至直接连接着萨特、波伏娃、加缪、梅洛-庞蒂这些人,他们依旧在左岸的咖啡馆里议论纷纷,吵吵嚷嚷,一股毫不妥协的精神让他们看上去是如此平凡,却又如此伟岸。

最后合上书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到维特根斯坦的遗言:“告诉他们,我过了快乐的一生”。

这或许就是存在主义以及那些人们所希望教会我们的东西——对于真实的坚持,对于生活中复杂繁乱的事物以及那些点点滴滴的热爱,对于沟通的信仰,对于自己的不断追索和对于改造社会,创造未来所需要承担的种种责任。

编辑:圆圆


wethinker2014@163.com

微思客重视版权保护,本文版权由微思客所有,若需转载请联系微思客。在此感谢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未读社科对本栏目的支持。

微思客致力于推广公共阅读。如有出版社希望寻求合作,刊发书摘、导读等,欢迎与微思客团队联络。

微思客传媒同样欢迎读者投稿书评。

Advertisements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徽标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