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亲子关系就像情侣,没有谁非谁不可丨微思客

肖瑶丨港漂伪文青


北大留美高材生王猛(化名)与父母决裂了。历时十二年,这个而立之年的儿子终于与父母断绝关系。而他采用的方式,是长达十余年的春节不回家,以及六年前拉黑联系方式。

社会舆论乍起,从中国人孝为先与人伦情理的立场来看,这是一个有学识没心肺的“白眼狼”。

“二十多年父母白养你了!”“再怎么说那是你爸妈!”

“你就不会觉得心狠么!”

血亲,是有特权的。在所有感情的烟染里,它特立独行且备受敬戴。

舆论批判向王猛砸来的同时,也有细致入微的分析和反思,关于教育,关于家庭,关于亲子。

是的,人们理所当然认为,血亲是世界上最毋庸置疑的关系。用多年前琼瑶阿姨声泪俱下形容爱情的歌词改编之,就是“山可崩地可裂,海枯石烂也不会决裂”。

血亲,是天定的扭结和联系,是人一生中无法摆脱,也毋需摆脱的关系。 “至亲”乃形容父母子女不可割裂的血缘亲情。这种“情”,是建立在封建思想的世代轮回之上,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命运的天注定,在这种“注定”面前,再震慑人心的爱情,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自古人们歌颂伟大的亲情,歌颂到已经用尽了言语辞句,赞美到已经快要忘掉它的存在。

我们天生忽视亲情。就像与生俱来的听,视,嗅能力一样,我们每天享用它,自然而然忘记了它存在的痕迹。

但随着人长大,又确确实实感受到,在一个家庭里,是存在“情”这样一个东西的。我们开始反思,并用心去体会。慈母严父,慈父严母,每个人的“至亲”都有着不尽相同的与自己相处的方式,大多数想通之处则在于:他们都是为了让孩子得到自己的爱。贯穿整个少年青年相处模式的方法论,是之曰:教育。

除了教育之外,孩子在家中感觉得到“情”,这样一种情也就是“爱”,是一个人对于纯粹的“爱”的初体验。原生家庭情感土壤基础对于个体的成长启蒙从这时候开始不知不觉生根,潜滋暗长,到某个时候发现,它竟然在生命中的无数个关键时刻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于是,家庭给予的,是我们今后藉以去看待和体会这个世界的方式。我们在所谓“至亲”那儿得到了什么,它就是我们的印记。反之,缺少什么,我们也就会更加渴求什么。

接纳,理解,保护,尊重,安全感。

缺一不可。

就算都体会不到,至少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一个人必须在亲子关系中体会到“爱”。这一个字的含糊和决断,是家庭感情土壤的培基和种子。

疯狂的控制欲,缺席的尊重和保护,自作主张的操控教育……这些由父母施加的教育方式,在年少的王猛心中种下自我扭曲和仇恨的种子,而绝非自我成长与爱的基础。

付出与体会的不对等,产生关系的感情鸿沟

34岁的王猛对小时候父母对待自己的方式“耿耿于怀”,或许除了他,任何一个人包括他的父母,都无法理解他生长在心底十几年的阴影。一个“不会剥鸡蛋”的嘲笑,就足以让他在大学专业的学习过程中忍受四年的被动与压抑,更加剧心理的自闭与缺乏自信。是的,他按照父母的期待进入了全国高等学府,一路升学,前途辉煌。可这一切,却几乎无几分存留在“对父母的感谢”之中,令人心酸的是,这一切却都是为了自己能早日独立,逃脱那个家庭。那个家庭的魔掌与黑暗,在他一万五千字的字里行间,在他人生路上每一步失意、困顿的节点上。

十二年对于养儿育女的父母来说,也许刚刚是个头,亲子关系一旦建立,他们也许会在抚养孩子的过程中感到时间线被压缩,十年如一日,不计艰辛是为人父母最值得敬佩的地方。而对一个没有停止成长的孩子来说,十年转瞬,长大不过眨眼之间。在这长长短短的年少时光里,家庭和学校,就是形成“自我”的模子。

甚至在读完这封信之后,王猛的父母都坚持地认为:这不过是孩子闹脾气,其实他(王猛)还是爱我们的,爱这个家的。

这时候的“坚持”,看起来执拗,或许更是一种“顽固”。令人同情,更令人心酸。

这种盲目的执拗,有没有一点耳熟?放在当下的众多恋爱-分手过程中,我们不乏听到多次这样的话。一方不爱,或是失望攒积足够了,另一方却浑然不知,只觉这是两人之间小小的一次矛盾,和往常一样,闹闹脾气就好了。

感情不是稀有品,但相对于廉价的喜恶之情,“相互”的感情才是珍贵。

让两个本不想干的人产生彼此的感情和关系,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父母与孩子也是有固在的“缘分”,只不过不同于恋人,这种缘分来得无形且神秘,不由人选择,生之始,身之连。

可我们并不能因此忽略这段“缘分”,任何一段关系都是需要维护和经营的。毋庸置疑,可世人却偏偏觉得,“与生带来”的缘分不需要刻意维护,甚至不需要在意,血缘连结的关系,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无论经历万顷沧桑,都不会消散。

对,也不对。

就在父亲对儿子的爱仍然怀有信心的时候,反观王猛,除了人们眼中的“绝情”,他十多年历经的心酸,又有谁能知?一个孩子从青春成长过程中,到成人立世,最需要亲情、鼓慰的时刻,没有值得信任和依赖的父母,他一个人承载这几十年作为一个“孩子”应有的主客观变化,走过那些人生转折,都没有父母陪伴在身边。他的抑郁和自闭,与次无不关系紧密。

这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无奈。

亲子关系中的距离,轻则代沟,重则伤害

让我们再次回想恋人之间的模式,或许关系建立之时,双方都能在互相的了解、探索中得到新鲜和温暖,放在亲子中,则是因为幼年对“自我”认识能力的缺欠,孩童对物理、生理要求是任何父母都能够满足的,所以类似恋人,双方在付出-接受的关系中平缓维续。

但随着子女长大,恋人之间相处进入平台期,互相都更加了解,首先产生割裂线索的是“沟通”,因在僵硬的关系中无法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和需求,越抵触沟通,距离越远。王猛或许没有试着与父母沟通,年少敏感的他在几次伤挫之后或许对父母彻底失望。书信中详尽几个例子,通过这些例子,这个三十岁的大“男孩”冷漠而无奈地表示:家人所有的“爱”和“保护”不过是保证控制对象的基本安全以便持续控制,至于成长环境和心理健康并不在考虑之列。自己成长过程中的数次“救助”都没有得到家人的尊重和支持。

父母应给予的尊重、保护、理解,或许有各种各样的方式,迂回或直接,严厉或慈和,但在很多家庭里,这些东西都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任何一种方式都让孩子感觉得到最基本的土壤:爱。而在年幼的王猛看来,自己的童年是缺乏“爱”这个字的。血亲又怎样?出生宿命我无法选择,若亲人只剩下胎体骨血的牵绊,依靠血缘牵绊去磨灭那些应有的情感和理解,或不是对漫长人生的一种不尊重?

一方含辛茹苦,对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亲子感情视为珍宝,而另一方迫切想要逃离,这个打着给予温暖名号的家给他带来的是一生的噩梦。

两者之间,存在着一堵厚若磐石的墙。这种情况已不是“代沟”二字了得,亲子之间已经不仅仅存在一条巨大的鸿沟,在鸿沟两面,至少双方还能够看得到另一岸,还能通过呐喊与挥手,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状态与表情。而墙就像给两人之间的空间判了死刑,不过去,也不过来,甚至连头顶的天空,都是被割裂的。当这种割裂远远超出沟通层面的差距,索性与生养我的父母决裂。反正,我在这段关系中,没有得到丝毫对我有益的情感。

王猛做好了承受数典忘祖之罪名,只因为他若继续下去,恐年少阴影会将自己这个人彻底毁灭。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自保。残酷的自保,沉默的决裂。其实,放在一段关系里,无论是多边抑或单项,众多不和谐因素的根本表现,就是“不合适”。一个认为掌控欲太强烈,一个认为这是做父母的基本义务,一个无所谓然,一个自以为是。我们认为的“好”,也许在施与对象的眼里是一种无形且持续的压力。

无论在哪种关系中,付出的一方或许不求回报,但却万万承受不来另一方对自己好意的践踏。反而被反咬一口,心凉却不被理解。

和恋爱关系相似,伤害中最甚者,无非情感言语的讽刺和漠视。而在亲子关系中,这种漠视和歪曲直接造成身心价值观的残损。

和后生的恋爱对象又不同,至亲的伤害至于一生,带给人的伤痕更加深重,亲情看似淡薄,一旦受损,后果却是致命性的。

 与父母“分手”,更需要对自己残忍的决心和勇气

两个人不合适,他们会选择分手。珍惜拥有,为了各自的更好静默道别。然后在未来的人生继续寻觅合适的缘分。分分合合,走走停停,就是感情锤炼的必经之路。而一生只能拥有一次的至亲之情,若是“不合适”到彼此伤害,是坚守传统孝德伦理继续相处下去,还是像王猛一样狠心割裂?一直以来,后者从不被社会认同。生养之恩重,好像可以粉饰一切。一个“毕竟”二字足以掩盖所有的相处之难和困苦。因为在这个复杂的世界上,至亲无疑是对自己存有不变的爱的人。可这份“爱”,也需要缘分才能让对方体会和接纳。反之,则是适得其反的伤害,继而是分开的念头。

2016年,16岁的黑龙江女孩陈欣然被父母送进了一所戒网瘾学校——山东科技防卫学院。四个月后,她离开学校,回家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并向警方自首。

在那暗无天日的几个月里,她或许一天天对生养自己的父母绝望,从绝望到仇恨,这个年轻女孩儿的眼里,家庭只剩下了伤害和仇恨。无论从哪个层面来看,她都无法与“亲情”二字联系在一起。年少的心被扭曲的教育腐蚀,仇恨使她失智,只缘因无法理解至亲对自己做的一切,让她从此对家庭关怀与感情培养产生撕裂与怀疑。

人都是被塑造而成为人,塑造者在生养父母,一个人成为什么样,在人生的前期并不由他自己决定,而扭曲损毁人生模型的“操控者”,自然而然就更让人痛心憎恨。

这时候的“爱”和“亲情”,是被蒙蔽甚至挥发不见的。

或许很多时候,人希望自己能选择父母和家庭,但我们无能为力,既生之,则本着人的本能和性德,在此生尽所能回报养育之恩。如果有可能,我们又何不希望能像恋爱择偶一样,自由地、追寻灵魂和心性地选择亲子关系的对象,那些相处一生而不会分手的人。

THE END

编辑:重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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