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现实”:春晚里的建构与渴望|微思客

重木丨微思客撰稿人


几乎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在众多批评春晚的声音里存在着一些对于春晚最根本的误解,并且由于这一误解而直接导致了他们对于春晚的误判、不满、嘲讽和愤怒。这实则情有可原,毕竟春晚本身就是一个涵义特殊的意义场域。因此对其所展现的内容和所表现与传达的价值观与意识形态的选择,就必将使其成为战场。但在我看来,这会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公平”的,或说是对于那些反对者就没有任何胜算的战争。
为什么?因为春晚几乎从诞生之初就预设着十分鲜明的价值观和意识形态立场。它是一个大舞台,在中国传统最重要的节日时向所有民众展现着国家的喜庆富足以及主流政治与社会道德价值观。它本身就是一场表演,经过精心计划、选择、删减、编排后才得以展现,从而期望达到最完美的效果。问题在于,它所宣称和展现的并非所有的以及真实的现实,而只是其中由主流意识形态所建构的一种而已。
在评论春晚的一些文章中指出,春晚就是中国当下的现实。这一观点是经不起推敲的,第一个原因如上文所说,春晚是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就好似一出戏般,不可当真。再者便是这样一种评论本身不仅简单与模糊化了问题,而且也对现实本身进行了不负责任的抽象。或许我们可以这样理解这些文章的观点,即春晚展现的是中国当下主流价值观和意识形态所(希望或是所观察到)的现实。这一“现实”中由于存在大量的虚构以及对于一些现实的夸大化处理,而掺杂着大量的建构性元素,因此这一台戏本身就是真假穿插的混合体。在这里,曹雪芹对于真与假的辩证判断可以作为借鉴,即在春晚中存在真的现实,亦存在假的现实;而真假现实彼此之间的关系又是互相支撑和交汇的,彼此作证,彼此作为得以建构的基础。
正是由于春晚这一混合体式的特点,而导致其十分模棱两可的价值观和意识形态;也因为这一特点,导致许多“现实”在经过虚构后被扭曲而展现出令人厌恶的观点,如某种怪异的繁华,或是那部流露出种族主义的小品等等。这届春晚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展现中国这些年对于其他地区以及国家(如少数民族,如非洲)——尤其是后者——的扶持与帮助,而希望由此在春晚这样一个特殊舞台上塑造出一个新型的中国国际形象(需要注意的是,由于春晚受众的固定性——即所谓的“全球华人”。因此这一形象往往是给国人(华人)看的。当然,节目组也宣称春晚会在多个国家转播)。

 

这一形象建构本身由于使用了错误的方式和对于现代民族以及种族观念的缺失而产生种族歧视的嫌疑。在此可以多说几句。由于传统中国与周边国家的差序格局关系,而使得中国自始至终都处于核心地位。万方来朝的过往虽然遥远却依旧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中国当下的对于自己于国际社会中的形象渴望。再加上近代中国的衰败以及对于种族问题的忽视,而导致国人对于种族主义问题始终所知有限。(晚清产生的反满中虽然已经混入了当时由西方传入的种族主义观念,但其思想的核心里依旧保持着传统中国的夷夏之分;就如许多学者所强调的,那是一种文化种族主义;当然,它与种族主义本身并非十分泾渭分明,所以在晚清反满中我们已经能够看到近代西方的种族主义思想(晚明的王船山思想中已经透露出种族主义思想苗头)。)

在维护春晚的部分观点中,一些学者指出种族主义(对于黑人)是西方(尤其是美国)近代奴隶史的特殊产物,而因为中国没有这段污点历史,因此也就不必为西方当下的种族主义范式所束缚。一些学者指出,这是过分的政治正确所导致的不正常现象。这些观点由一些接受过现代政治学教育的学者提出,本身就是可耻的。对于一些群体或一个种族的歧视,并不会因为各国经历的历史不同就会有所不同。无论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对于非洲人的歧视所造成的伤害都是一样的。这本身就是一个简单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问题。

回到春晚。就如我们已经指出的,由于春晚本身的特殊而使其带有鲜明的目的性,因此它所展现的内容也就必然为了这些明确的目的所服务。这就好像一台服务于儿童的电视节目,它的所有准备材料以及故事素材必然就需要考虑到儿童的需求。但儿童台却不会遭到成人的批评,因为成人明白那些节目不是为自己所准备,春晚则比儿童台要复杂许多。首先,春晚隐藏了自己的鲜明目的性,它把自己塑造为一个普适的、适合所有人享受和参与的大联欢。实现这一点的手段便是它借助庆祝春节的理由来畅通无阻地把自己推销出去。

这造成两方面问题:第一就是它的有限性所造成的,对于那些不在这一范围之内观众的忽视,“你展现的并不是我的现实,你却强迫我接受和承认这就是我的现实”;第二便是对于春节的冒犯,它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合家欢的喜庆节目,但它却又夹杂私货贩售,“你说你是联欢晚会,但你却在其中大谈其他东西”。对于第二点,我们又可以进一步的指出,春晚本身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联欢晚会”,它——如上文所说——是目的鲜明的“联欢晚会”。它所联系的便是主流社会和政治价值观与意识形态。而在当下中国的语境中,它往往是强势而绝对的。正是这一潜在的强迫性令许多观众不安,甚至愤怒。因为,现实不仅仅只有一种。

我记得以前我们家里过年的一个传统节目就是全家一起看春晚,我爸最喜欢的节目就是赵本山和宋丹丹所塑造的白云黑土这一对东北老夫妻。这些年,他常常提及春晚越来越无聊,不仅仅是赵宋二人不再登台,也因为在他看来,春晚离他越来越远,说的东西也越来越和他无关。赵宋二人所塑造的狡猾、精明、贪小便宜和善良朴实的农民形象,对成长和生活于农村的父亲来说,十分贴切和真实。赵宋的小品以及一些相声当初都还能在有限的空间里反映出或是指出某些不正现象。但如今的小品、相声以及其他表演节目有这一个鲜明的共同点,即歌功颂德越来越多。它们虽然也在努力地展现当下社会中所存在的某个问题,但其所表现的手段以及最终这一作品所传达出的观点和价值观却往往令人大跌眼镜,有些甚至是对于糟糕传统以及价值观的直接再生产,如对于女性价值的嘲讽、贬低和侮辱,对于少数族群的嘲笑,以及对于复杂现实脆弱的复制,严重的扭曲以及对于权力肆虐所造成的苦难的视而不见……春晚的价值观由于太正而造成了一系列的不正,并且由于其混杂了中国传统价值(往往是糟粕或最终被表现成糟粕)与现代价值观而常常出现一些奇观,如那些表现家庭的小品。为了表现对于家庭和睦这一价值观而常常使得中国传统中的糟粕渗入,如男女性别分工,对于孩子的掌控以及关于婚姻等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陈腐观念。许多有问题的价值观都在插科打诨中被掩盖或遭到忽视,但它们却毫无意外地巩固和再生产了传统的这些价值和意识形态。就如上文指出的,春晚这一场经过计划的表演本身就是为了展现什么是正确的道德以及政治价值观、生活方式和意识形态。它不仅在展现,它也由此建构。通过其特殊的管道(中央电视台)和特殊地位(春节晚会)而传播到千家万户,使得主流价值观得到进一步地传播和巩固。
这是权力最为得心应手的手段,而也正是通过这些无痛无痒的蜜糖方式,达到了对于社会思想的规训与统一;划定“正常”的界线;塑造“健康”的个人、家庭、群体以及国家形象。传统身上往往因为带着正典的神圣之光而起到约束和钳制效果。渐渐成为传统的春晚或许从其诞生之初就已经带着这一手段的种子。但对于那些对这一元化宏大叙事保持怀疑的人们而言,他们的战场同样在春晚。在这一争执中所反映的便是另一个现实,即对于社会以及生活的另一种不同的渴望。
但就如我在文章开始时便已经指出的,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争执。春晚还会一如既往,其所宣传和展现的价值观与意识形态也会依旧。这是它之所以存在的基础原因。但在这里,输赢却往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我们对其的希望或许就是它能够变得开放和宽阔,在其华丽的舞台上能够为那些有着不同生活和渴望的人们与群体留下一些位置,供其展现,而非湮没在庞大的舞群中千人一面;并且为那些小品相声以及其他表演创建更多的创作自由和空间,广纳人才,通过他们的作品展现不同的现实……这些希望和人们所追求的,或许不仅仅只对于春晚,也对于我们所生活的这个社会与国家。

编辑:重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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