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感觉与爱之迷思丨微思客

海报(图片来源于豆瓣,下同)

重木丨微思客撰稿人,编辑


光与影,使事物成形

——勒.柯布西耶

看完这部电影之后因为受其影响颇深,因此我在想,是其中的什么击中了我们?答案虽然很简单——即奥利弗和艾利奥在短短六周之间所产生的那一段感情——但这样的故事其实并不新鲜。无论是艾希蒙的原著小说,还是瓜达尼诺的这部电影,故事的原型便是西方文学与影视作品中十分常见的Summer Love模式(以下简称SL),如威廉.特雷弗的小说《爱情与夏天》,或是经典音乐电影《西区故事》等等都如是。

SL的故事也自有其颇为基本的模式,如双方大都原本陌生,在一个阳光灿烂的盛夏于某地相识,由此产生情感,且这些情感最终都会随着夏日的结束而终结,因为一方(或双方)需要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里。因此这是一段从开始那一刻就注定有时间限定的“感情”,因此在这样明知是飞蛾扑火的状况下,双方依旧愿意开启这一段感情,难道不正是《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以下简称《请》)这部电影中最引人瞩目以及其后产生所有悲伤的最主要原因吗?

奥利弗和艾利奥都知道,他们之间的无限和浓烈的好感,最终都会在六周结束后面临分隔两地的考验。分隔两地或许还是小事,最主要的是这一意象本身所暗示的可能。即随着物理距离和重新回归到往日的生活,夏日激烈的爱情也就自然在这一系列的现实状况的制约下而节节败退,直到艾利奥最终意识到,一切就此无能为力。

这是SL的一个典型模式,《请》也不例外。所以当我们被它如此击中的时候,就需要探寻这一现象产生的原因。对我自己而言,这样的感觉并非第一次,而是很早前一次经历的de javu。在高三时,一个朋友推荐泰国电影《暹罗之恋》,由此导致我在其后的一个月里郁郁寡欢,被这个故事所困住而难以逃离。那些忧郁和悲哀如今看来,亦不难理解。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尤其是像《暹罗之恋》这样一个明明彼此都相爱,并且彼此也都表达了心意,却最终依旧不能在一起的结局令青春期的我百转千肠。我们对于爱情有一个其实十分相似的想象,即传统所谓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即既然相爱如此,就应该像童话故事最后所谓的“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也就是意味着结成伴侣,相持一生。

在西方,这样的故事模式成形的十分晚近,大约与中世纪的骑士爱情故事有关。由此开始,爱情和传统被界定为繁衍后代为第一义务的婚姻开始形成联盟。而在这样的骑士故事中,我们在其后所看到和想象的“爱情”模样便开始变得更加清晰。而在中国,爱情和婚姻的结盟则在新文化和五四运动中被提倡与大力宣传,即打破传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家族婚姻,而开启了个人因爱情而成婚的意识形态。

剧照
这一系列历史变迁最后颇为粗暴的版本可以这样表示,即“喜欢就应该在一起”,这里的“在一起”往往指的是婚姻形式。因此,我们会希望奥利弗和艾利奥在一起,不管现实状况如何复杂,世界如何制约等等。因为,“爱”是伟大的,至高无上和人世间最值得赞美的。这些我们在浪漫主义诗歌以及许许多多的小说,影视以及音乐中对于爱情的歌颂,让“爱”成神,由此蒙上了一层面纱,并开启了其充满迷思的漫长时代。而我们许多人都受其影响,因此才会产生“爱而不得”、未能在一起的悲哀和遗憾之感。当时——甚至是当下的我——同样如此。

但即使如此,我们依旧未能参透“爱”所为何物,它的运作机制以及如何捕捉和研究它,或是由此进一步的搞懂和理解它。它本身的抽象随着一系列的讨论而更加玄乎。我记得,在一次和朋友的吃饭中,我以自己蹩脚的英文和一位美国朋友谈起关于爱的看法。受制于我的英语表达能力,我只能简单地告诉他,在我看来,与其说爱情是一种坚固像石头的东西,不如说它是一种常常转瞬即逝,无法抓住的感觉。我特别强调“感觉”(feeling),而让那位朋友十分好奇。在他看来,我太贬低爱情了。但在我们之后几次见面的进一步谈论中,我觉得我在一定程度上说服了他,虽然他最终对此还念兹在兹,但遗憾因为他回国而没有后续。

在《请》中,艾利奥是在什么时候爱上奥利弗的?以之后他们的对话来看,他们的感情其实是一见钟情,只不过彼此都在掩饰而已。艾利奥以“偏见”来掩盖,奥利弗则以“傲慢”来掩盖。所以在一开始,它几乎就是一个“傲慢与偏见”的故事。(而他们之所以需要掩饰,一是因为当时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所致。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也正因为这一背景而导致了他们对于自身情感的压制而随之产生了强烈的情欲纠缠;另外就是对同性产生好感本身就会令人不安。这个故事发生在1983年,虽然当时西方许多国家对于同志议题已经颇有讨论,且同志运动所争取的权益也在扩大,但对于意大利的一座北方小城而言,这些都还太遥远。这两个原因是交织在一起的,由此形成强烈的制约和禁忌,因此艾利奥对此始终战战兢兢,并怀疑自己是生病了。)好感会产生于最初的一个模糊印象中,几乎可以是在连对方姓甚名谁都还一无所知的时刻。因而在此出现的难道不就是那一抹飘忽不定的感觉吗?艾利奥从奥利弗身上感觉到了什么,后者亦是如此。

与这个例子颇为相似的是挪威剧《skam》第三季,其中iska对于even的一见钟情就产生于他在食堂中对于后者的一瞥。它同样是一个模糊的感知与感觉。而也便是在这些感觉的驱动下,爱情才从中诞生。这一“感觉”最终可能开花结果,即由此形成一段恋爱关系,然后由此进入下一阶段(如上文所说,这一阶段往往被看作是婚姻。爱情是进入婚姻的一个最佳门票,但却不是唯一和绝对的。这一点我们从古代那些在结婚前甚至连对方都未曾见过的中国传统婚姻中便能窥得一二。因此,当人们把爱情和婚姻整合成由一及二的线性过程时,就为其后的麻烦埋下了引线。而这一建构所导致的最大后果也就是人们由此混杂了爱情和婚姻。因为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两样东西,就好像火焰和煮粥。

因此,爱情是以感觉为核心而产生的一个自足(甚至也可以说是封闭)的系统(或状态)。反过来说,这一状态又受制于感觉本身的特性。而我们都知道,感觉并非坚硬如铁,而是好像水一般,看似摸到实则什么也没抓到,看似有其实无,看似固定实则总是处于流动之中。(有趣的是,在电影中有一幕艾利奥看到奥利弗研究的一页纸,上面写着:“河水的流逝并不意味着万物变幻无穷,而难以再现,而是说有些事物因变化而永恒。”这不是亦可以用在感觉上?)我们对于自身感觉的不可捉摸性其实是很容易感知的。

我并非由此就判定爱情是转瞬即逝或短暂的,我的意思是,随着感觉本身的变化,我们对一个人的感知便会随之波动,因此会在某个阶段爱到无法自拔,而在另一个阶段则稀松平常,甚至也会有在某个时刻对其恨意十足……感觉影响着情绪,影响着我们对于所爱者在时间中的不同态度。

在那六周里,艾利奥对奥利弗的爱激烈而浓郁,但当他们各奔东西之后呢?这份爱当然可以依旧是如此热烈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世事的变迁,曾经的感觉不可能永远如此,因而在艾希蒙小说最终当他们在许多年后再次遇见时,艾利奥虽然依旧无法放下曾经的那些情感,但他对奥利弗的感觉已经改变了。即使这一感觉依旧是爱,也不再会是当初他17岁,奥利弗24岁的那六周夏日之爱了。而从奥利弗在他们重遇中的那些话来看,他表达了自己对于那段时光的铭记和对其美好的珍视,但如今他的感觉便是那一段爱就留在了意大利北方的那座小城中。

因此,在某种程度上,爱情却又是转瞬即逝和短暂的。导致这一结果的不是其他原因,正是我们自己复杂幽微的内心和感觉所致。这或许也就是为什么,在爱情的悲剧里,最常出现的就是“爱”的变淡和消失。而也或许是为了防止和掩盖这一事实,我们于是开始把爱建构成某种神圣和永恒之物,放入神龛而由此抵制它的脆弱性。我们获得的教育和印象是,当你真正地爱上某人时,这份爱就会天长地久,由此你们也便会天长地久的在一起。但最终的现实却是,我们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和某种情况下真挚地爱上某人,然后在某一天消失,甚至会在这期间又会对另一个人产生同样的好感。

“我们会同时喜欢上几个人吗?”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为“是”;“是否真有注定的‘唯一’?”我觉得答案是“否”。在柏拉图的《会饮篇》中,其中一参与者编撰了一个关于人最初的整体模样神话。因为触犯神,人被劈为两半,由此导致了每个人一生中都在注定要寻找到自己的“另一半”。而这个故事与此同时所隐含的一个意义便是: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在等待着我们。所以西方说“Mr Right”,中国谓“真命天子”。他们都是唯一的,绝对的。但在我看来,这或许都是错误的。

无论是“Mr Right”还是“真命天子”或许都不只一个,甚至可能是许多个。而那一命定的“总有一个”更像是对于人们的一种安慰,因为我们不得不考虑这一问题,即有的人或许一辈子都未能碰到这样的人。而这一系列的建构最终导致的不依旧是对于爱的神化吗?因为太高,而导致我们芸芸众生高攀不起,结果它就只能发生在那些伟大的经典爱情故事之中。这或许才是最大的悲剧!

在我看来,《请》中最令人感动的是艾利奥和奥利弗在这短短六周之内毫不保留地燃烧。就如我一开始便指出的,这是一段他们都知道不会有任何乐观后果的心碎之旅,但他们依旧选择沉入其中,且极尽全力地奉献和把握彼此之间的感觉和情意。这一点让人敬佩。在顾城那首短诗《避免》中,他说:“为了避免结束,您避免了一切开始”,这难道不是我们许多人经常会采取的手段吗?以还未发生但已经被你在脑海中构建的失败未来,来约束当下的选择。由此也就错过了那可能的六周。

我渐渐开始明白,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观他者以自伤。正是艾利奥与奥利弗作出了这一选择,而像一面镜子般照出我们在自己生活中所未能如此而产生的诸多遗憾。而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亲密,更是如此。艾利奥和奥利弗之间的亲密程度是令人震惊的,这一点不仅表现在他们的互动中,也表现在作者以及导演对其中无数细节的描摹。在最后艾利奥与父亲的那段对话中,通过后者之口,再次强调了他们之间的亲密。其中典型的便是其父所引用的是蒙田针对他与其友博埃蒂之间感情的断句:“因为是他,因为是我”;而在小说中,作者紧接着描写在艾利奥看来,他与奥利弗之间的关系更像是艾米丽.勃朗特所谓的:“他比我更像我自己”。

艾利奥父亲告诉儿子,他与奥利弗之间所有的是十分罕见的。这难道不就是在他们对于彼此的感觉达到最浓烈阶段,爱情好似火一般的时刻所产生的亲密吗?一种合二人为一的状态:从灵魂到身体、从兴趣到习惯、从感觉到感觉。而正因为这样绝无仅有的亲密,也便可能导致绝无仅有的心碎。这便是艾利奥父亲在其对话后半段始终提醒儿子的,即在这样的强烈情感中,“心碎”可能意味(并导致)某种程度上的感觉“死亡”,即再也无法感知到其他东西。由此父亲提醒儿子,要感知这一心碎,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的感觉在如此艰难中存活下来。否则最终剩下的就只是行尸走肉而已。

17岁的艾利奥或许还无法真正理解父亲的这席话,但那种心碎的感觉却在演员提摩西的精彩表演下展现的淋漓尽致,即一切都发生在内里。从外面看,正常如旧,但发生在内心和感觉中的痛苦早已经让他不堪忍受。在火车站台、妈妈的车子里和最后面对火焰的三幕中,被压抑的感觉更加增强了情感的强度。这一感觉在安妮.普鲁的《断背山》中被这样描写:“……分开的一英里中,每走一码路,埃尼斯都觉得有人在他的肠子上掏了一下。他在路边停下车,在漫天席卷的雪花中,想吐但是什么都没吐出来。他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这种情绪过了很久才平息下来。”而当艾利奥面对火炉里的火焰默默流下眼泪时,安妮.普鲁描写艾尼斯的最后一句话,同样适合于此,即:“到如今已经回天乏力,于事无补,只好默默承受。”这不也就是艾利奥接下来所注定承受的命运吗?

在《断背山》中,杰克和艾尼斯的感情拉扯了二十多年,最终困于现实与他们自身而愿望落空;而在《请》中,时间只有六周,因此艾利奥与奥利弗之间的感情也便被浓缩而产生火山爆发那一刻的景象,然后是这一爆发所留下的漫长影响。这更像是“爱”发生时的模样:集中爆发,然后火山会炙热一段时间,但最终都会冷却下来。当它冷却的时候,并不表示它彻底不存在的,而是在以后的日子中,它将以另一种方式产生着或大或小的影响。许多人趁火山还炽热时,走进婚姻,因此当火山开始冷却后便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维持这一段关系。因为,爱情和婚姻是两门不同的课程,需要不同的技能和注意事项,对其的混合最终只会导致两败俱伤。这也不正是如今我们看到如此多婚姻失败的重要原因吗?

《断背山》剧照
高三时,我因为《暹罗之恋》而身陷悲哀,如今这部电影再次像一面镜子般照出我自身在爱情这一课题上的诸多问题、不安、恐慌和懦弱,因此在两相比较下产生了强烈的震撼。这也是动笔写这篇文章的最初动力,某种对于自我的考察和纾解。关于爱情的观点千千万万,对这一如此美好、甜蜜和令人心动的人类特别的迷思中,我们所知甚少,进入其中后往往发现自己好似身在迷宫。感觉的肆无忌惮和不可控牵引着身心参与到这一如此激烈的状态中,而当它离去时,我们却发现自己所能做的又是如此有限。

孔子说:“发乎情,止于礼”,它的意思并非是后世所批评的以礼吃人。在我看来,是因为孔子理解我们自身情感中所带有的强大力量和我们对于它了解(以及控制)的有限性,因而需要以一定的手段来对其制约和梳理。因为我们的人生不可能只考虑感觉和爱情,而忽视其他的一切。后来人们对于爱情无所不能的神话本身就是建构和虚拟的。

艾利奥没有不顾一切地去美国与奥利弗在一起,奥利弗也没有不顾一切地反抗父意和丢下未婚妻,留在意大利与艾利奥生活一世。对17岁的艾利奥而言,他或许已经明白了我们几乎是天生就具有的局限,尤其是对于爱情。而心碎、不可得以及默默忍受或许是它最为永恒而漫长的影子。柯布西耶说,光与影使事物成形,爱情不正如此吗?

编辑:重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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