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宾诺莎谈社会、宗教和民主共和|微思客

编者按:

2015 年12月6日, 阿姆斯特丹大学和Crescas犹太教育中心联合举办了关于斯宾诺莎的学术研讨会。会议的主题是, 当年犹太教会对斯宾诺莎的禁令是否应该被解除。
国际知名学者参与了讨论, 500多名与会者到场,其中包括荷兰政府官员, 学者, 犹太教会领袖。Jonathan Israel教授是参与讨论的四个国际知名学者之一。
本文是Jonathan Isreal教授同天早些时候在荷兰的著名政治访谈节目Buitenhof 上的采访 (采访视频: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61TMn5D32iE&t=907s),经作者授权,由微思客忠实读者王老香翻译,由微思客发布。

作者 Jonathan Israel丨从文艺复兴到十八世纪的欧洲和欧洲殖民历史专家,近期研究集中在激进思想(尤其是斯宾诺莎、贝勒、狄德罗和18世纪的法国唯物主义者)对启蒙运动和现代民主理念的影响。

译者 王老香留美二十多年的华人,统计专业,微思客的忠实读者


三百六十年前, 巴魯赫·斯宾诺莎生活在这里,被犹太教会逐出。 他到底说了什么让这里的葡萄牙人犹太社区如此愤怒?

JI: 作为哲学家,斯宾諾沙认为哲学对现实生活,政治社会都深有影响。他的一个中心思想就是抨击当时宗教权威的根基。对斯宾诺莎而言, 奇迹不存在,超自然的现实不存在。实际上,斯宾诺莎是宽容和个人信仰的强烈支持者,在捍卫个人良知信仰自由上无出其右, 但是他对政治领域中政客以及政权对群体宗教信仰的利用极其戒备。他注意到宗教信仰可以轻易地被用来成为强制势力。从年轻时他就开始反抗宗教权威。我认为他的异端邪说与此有关, 无关个人信仰,因为实际上在当时的荷兰,无论是拉比还是任何宗教社区都没有宗教审判的意识。

他不信奇迹?

JI: 不信。

他不相信上帝是一个超越人类的形象, 会聆听, 会审判, 会惩罚。

JI: 斯宾诺莎的上帝就是一切, 现实的一切

不是一个人,拥有……

JI: 牠不是一个全知的, 决定奖励惩罚, 干涉自然过程, 产生奇迹的统治势力。所以对斯宾诺莎而言, 神启是不可能的, 这就完全否认了最基本的宗教信仰。

所以他令人震惊

JI: 恐怖的震惊?

恐怖的震惊!

JI: 对17世纪的基督徒或者犹太教徒, 对这两种人来说都是。

是的, 今天晚些时候有个会议,你也会参加, 主题是: 该不该解除对斯宾諾沙的禁令 ? 你持什么观点?

JI: 我认为作为一个历史学家, 以斯宾諾沙是一个哲学家的角度思考, 我必须有两个观点。我知道一个人持两个观点有危险, 因为这听起来很分裂, 但是我认为这事取决于你的立场, 即便是以犹太人的立场在犹太人的背景下。我认为, 如果你采取正统和传统的立场, 坚信圣经的权威, 那么你必须承认拉比的决定是对的, 因为从这个角度看, 他是一个完全的反叛者, 一个拒绝宗教权威的革命者。

所以他们那么做是可以理解的。

JI: 合乎情理。

我想知道你的观点。

JI: 但是如果你认为宗教需要适应现代社会, 适应民主宽容, 个人思想自由, 也就是改良犹太教, 在荷兰 被叫做”liberale joodse gemeente”, 犹太教或者它的一部分试图以启蒙的思路改革。我想, 从这个角度出发, 他们会认为正统拉比是错的, 这个禁令应该被解除。

是的, 我在想, 我也读到过, 斯宾諾沙他本人会怎么看待这事, 这个关于要不要解除禁令的争论。 因为 正如你指出的, 他并不以当时的绝大多数人的方式信仰宗教和上帝。他介意这个禁令吗?他会认为解除与否很重要吗?

JI:不会, 他会认为这是不大有所谓的软弱,道歉, 设防。让一个集体权威两百年后改变观点并不合乎情理。

那么他会说: 不要解除禁令。

JI: 他会说,你应该坚持己见, 因为我代表与你不同。

好吧, 这样的。这是你的观点, 今天下午你会这么阐述。

JI: 大致如此。

你是著名的作家, 写启蒙运动和激进启蒙运动, 也写荷兰历史, 你写过《荷兰共和国》。 在你的著作中, 你论证斯宾诺莎是启蒙运动的脊梁。

JI: 不准确。

不是吗?

JI: 不是, 我论证的是他是民主启蒙运动的脊梁, 他是一个起源于荷兰的群体中的一员, 我叫他们斯宾诺莎团, 其他历史学家也这么称呼他们。我认为他们是对当时特定的荷兰局势的反应。 现在, 斯宾诺莎是这群伟大的哲学家群体里唯一还被记住的。

他很突出。

JI: 他很突出。其他人, Franciscus van den Ende, Adriaan Koerbagh, 等等, 当时也很重要, 但是现在大都被遗忘了, 然而当时他们是荷兰深刻分裂着的社会局势结构的一部分。

在那个荷兰共和国的时代, 17世纪, 可不可以说, 当时的情形对斯宾诺莎的写作有利?

JI:不是的, 我认为他反应了当时少数人对关键局势的对应。当时的局势, 比如说, 在1650年, 威廉奥兰治二世短暂地颠覆了约翰·德·维特所说的“真自由”时代( “ware vrijheid”), 短暂是 因为威廉二世年轻时就死于天花。当时的问题是荷兰共和主义对奥兰治联盟和君主制原则的抵抗很弱, 没有广泛的支持。那么你如何扩大支持, 如何建立一个民主共和国?斯宾诺莎是第一个伟大的民主哲学家。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普遍性问题, 同时对荷兰的黄金时代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根据维基百科,威廉奥兰治二世 , 自1647年3月14日起至逝世( 1650年11月6日)止, 是德意志主权封君奥兰治亲王以及荷兰共和国的多省执政。 1650年7月30日,他动用一万陆军兵临阿姆斯特丹城下,迫使荷兰省的议会寡头,暂时屈服于他的意志。当他试图执行侵略西属尼德兰的军事计画时,却在11月6日感染天花而去世。】

是的。 可以说, 如果他在法国或者德国长大, 他在那些国家那样的背景下也会写出同样的文章?

JI: 他会的。他的书即便在荷兰也是被禁的, 因为在1678年, 政府对斯宾诺莎的哲学和书普遍禁止, 至少在当时的荷兰, 理论上讲人们是不可以读斯宾诺莎的。当然, 相对而言荷兰比较自由, 我强调“相对而言”, 因为17世纪的荷兰并没有人们所认为的那么宽容,那么自由。

它当时也是德 维特兄弟被谋杀的国家。

JI: 肯定的。

1672年的一场政治谋杀, 私刑, 他们是被私刑处死的。

JI: 被分尸。

被分尸。

JI: 暴民干的。

在海牙国会附近。

JI: 是这样的。 斯宾诺莎在兄弟两人被分尸之前就很担心暴民。

PJH: 是的, 所以那时候我们也没有多么宽容。

JI: 斯宾诺莎认为任何社会都会受制于摆布, 丑恶的势力可以被动员, 这点不仅适用于荷兰, 而且适用于所有其他社会。他生活在宗教战争时代, 他目睹了可怖的丑恶势力被放纵是多么容易, 这个势力在政治上非常有摧毁力, 在社会上也非常有摧毁力。他非常了解非常担心。

【根据维基百科,约翰·德·维特于1653年上位就任荷兰伯国大议长,在第一次无执政时期再一次将大议长这一省级官职变为了实际上的荷兰共和国领袖,在他治下的荷兰经历了黄金时代。遗产战争期间,德·维特利用外交手段,促成了反法1668年三国同盟的成立,在关键时刻使得战争局势逆转,发动侵略战争的法王路易十四也不得不作出让步。然而,此举最终导致了法荷战争的爆发,英法联军于1672年大举入侵荷兰,阿姆斯特丹危在旦夕,史称灾难年。德·维特民心丧尽,被迫下台,最终也被愤怒的海牙暴民动私刑被判有罪而处死。】

是的, 现在我们来讨论21世纪的荷兰。顺着你刚才所描述的17世纪和斯宾诺莎, 逻辑上而言, 我们现在是一个宽容的国家吗?

JI: 是的, 荷兰在世界上是一个以宽容闻名的国家, 欧洲整体上也算世界上宽容的部分。但这不意味着荷兰社会里面每个人, 或者每个欧洲人, 都是宽容的。这也不意味着在欧洲或者荷兰, 不宽容的势力没有潜在的力量。

嗯, 可以这么说。 那么, 如果斯宾诺莎真的是一个把理智和宗教结合起来的人,这点你同意吗?

JI: 理智和宗教, 他所定义的宗教。

好吧, 正如你解释的那样。

JI: 是的。

那么以你之见, 我们是一个倾向于理智的国家吧?

JI: 理智从来没有够多,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也许一个争论比另外一个争论更有理智, 或者在某个时期, 一个国家的政治比另一个国家更有理智。

对, 但是你可是荷兰历史的专家。

JI: 是。

你可以给今昔做个对比。

JI: 是。 我认为当时和现在,荷兰构建了一个非常宝贵的宽容的平衡, 需要人们保卫和争取。当时的平衡很脆弱, 现在的平衡在某种意义上讲也是脆弱的。所以人们需要很认真地思考, 努力地保卫呵护宝贵而又脆弱的东西。

是的, 咱们看看这个争论: 坦白地说, 我们议会中有一个党, 想要减少荷兰的摩洛哥裔公民。这也是荷兰的今天。

HI: 是的。

这个提议合理吗?明智吗?

JI: 我认为这个问题里, 我们永远不该把伊斯兰教单独看成一个特殊的因素。 如果你用更长远的历史角度, 如果你看看启蒙运动, 你就会看见一直以来伊斯兰享有捍卫宽容的声誉。 实际上, 如果你考虑最近一千年的历史, 毫无疑问, 伊斯兰教比基督教宽容很多, 18, 19世纪的人们对此非常清楚。他们有着宽容, 宗教共存, 保护宗教少数的伟大传统。这些都是伊斯兰世界引以为荣的。斯宾诺莎担心的是宗教权威, 而不是某个具体的宗教, 我认为这是我们要牢记的。实际上, 昨天一家美国报纸上有篇文章说, 如果你认为全球变暖对世界的危害大过伊斯兰国  —  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合理的论点 — 你可以说现在对我们威胁最大的宗教权威并不是人们攻击讨论的那个, 而是另外一个宗教权威,它让一大批美国人认为全球变暖是一批科学家制造的神话, 而且这些科学家被一些团体内很有权威的神学家问罪。

是的, 我想你是在说宗教权威会比宗教本身更有力, 你说斯宾诺莎担心宗教权威可以诱惑人们所做的事情……

JI: 还不是。 我想, 如果你读了他最有名的一本书的前言, – 《神学政治论》-  他认为个人的宗教信仰非常容易被动员起来。实际上每一个独裁者, 暴君都会找到一个意识形态, 通常是某个形式的宗教, 但是是宗教的一种变态, 用来操纵大众支持暴君。我认为这很有道理。他的确是第一个强调宗教观点如何被利用来强迫操纵, 不仅仅使少数人, 而且使公众 接受违背他们自己利益的指示。我认为这是他看待宗教和理智冲突的核心。

简单地说就是: 领袖们是如何利用宗教的。咱们再回过头来谈谈现在的争论, 我们多半的国会议员在试探怎么禁止萨拉菲主义, 当今伊斯兰运动中发展最快的运动之一。这种禁止的试探合理吗?

JI:我必须说,我非常反对这种单挑一个宗教派别或者少数群体的做法。如果有人问, 荷兰或者任何西方国家是否应该允许私人学校或者宗教学校, 或者政府对教育的监管是否意味着任何宗教学校都不该存在……这是一个真实的问题。 但是, 单挑一种宗教来禁止, 而其他的宗教教育都没问题, 我对此有意见, 是的, 我认为这是不行的。

即使那个宗教倡导暴力?

JI: 一个民主的共和国当然不允许倡导仇恨和暴力

那你就得禁止它

JI: 不是禁止教义和信仰。你只禁止倡导仇恨。 我认为在一个民主社会里, 煽动对某个群体的仇恨是不被允许的。按照定义, 民主社会必须不容忍“不宽容”,必须不容忍那些发言攻击或者煽动对个别群体的仇恨的人。

可以说自从巴黎袭击, 也许自从911, 伊斯兰教对很多人而言等同于恐惧。 可以说, 理智和宗教, 这两个对斯宾诺莎而言非常重要的事情,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不相容。

JI:没有。 我不认为在深层次上有什么真的大变化。现在的局势里令我担忧的是, 如果人们过分地强调伊斯兰的威胁, 这个观点会很轻易地被新的不宽容迫害少数群体的形式利用, 被用来聚焦负面注意力, 以不民主的方式限制自由和民权。 一个民主社会的核心价值观是普遍的平等的权利, 我们必须时刻提醒自己这点, 不去单挑任何一个群体, 这很至关重要。 我们可以指责某种行为风格, 不宽容, 尤其是倡导毁灭的不宽容是我们不能接受的。

阿摩斯·奥兹, 著名的以色列作家, 三个星期前他在这里说, 伊斯兰国是一个思想, 它是一个绝望的思想。 但是对一个思想, 你不能仅仅用暴力打击, 你必须取代它, 你必须找到更好的思想, 你同意吗?

JI: 我完全同意。 这也是民主启蒙运动的主题。 生活在17, 18, 19 世纪的大多数人们, 更多地被宗教左右, 而不是被政治理智和社会理智影响, 所以你必须改变人们的思维方式, 否则民主共和国是行不通的。我认为这是激进启蒙运动思想家们的想法, 也许他们偶尔夸张了他们的担心, 也许。 但是我倾向于他们没有夸张,这是民主共和的核心。 如果没有民众对这个核心的强烈认同, 我们今天的民主共和也不会存在。 这并不和个人信仰冲突, 每个个体必须自由地信仰他想要信的, 但是和宗教组织强迫其他群体去做、想、或者说他们不愿意的事情的权力相冲突。 因为这个强迫不仅不民主, 而且伤害我们所有人。

非常感谢。

JI: 谢谢。

编辑:在远方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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