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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茨杰拉德的最后十年 | 微思客

普通读者“第二十期”编者按


时间唏嘘,最初,菲茨杰拉德是文坛耀眼的新星,而海明威只是一位默默无闻的记者。如今,当菲茨杰拉德写下这封信时,海明威如日中天,他却已经在凋零的秋叶见证下走在日落大道,一步一步,直到再也无法行进。绿光闪烁,瞭望的人已闭上双眼。

菲茨杰拉德的最后十年

文 | 宗城


我们两个从来没有真正理解彼此,也许这就是持久友情的最好基础。

——《菲茨杰拉德信件选》

我永远无法原谅富人的富裕

“爵士时代”小说家菲茨杰拉德于1940年去世,他的人生虽然只有短短四十余载,却可谓大起大落。29年的大萧条结束了一代人的美国梦,也悄然终止了菲茨杰拉德的黄金岁月,一生的最后十年,菲茨杰拉德从焦点话题区离开,却要面临种种噩耗。由于缺乏了解,外界对这最后十年充满误解,甚至极端地说:“酗酒成为作家逃避生活的唯一方式,也挥霍着仅存的天才。经常拖欠稿件的恶习、不合时宜的风格,使得杂志和报社陆续中断了向他约稿。”但是,如果你尝试走进斯科特,你就知道那些流言只是部分真相与夸大其词的结合。

信件有一种魔力,它方便一个人袒露真实的自己,比起小说、散文、公众谈话,信件的伪装至少要少一些。所以,我经常会阅读被披露出的前人信件,满足我偷窥的快感和加深认识的愿望。《菲茨杰拉德信件选》就是我尝试理解这位“爵士时代”代表作家的一种渠道。在这些信件中,他会谈论自己的作品、自己、妻子以及其他亲友的生活、自己的精神状态甚至对某件事的观感等,这些谈论都很碎片,但组合在一起,就能让菲茨杰拉德最后十年的形象在读者眼里更加立体。

显然,经历作品销量的低潮期和前期挥霍如流水的日子,30年代的菲茨杰拉德常要为收入发愁。早在《了不起的盖茨比》出版之前,菲茨杰拉德的收入高峰期,他就在致天才编辑珀金斯的信中说:“我不能降低生活标准,也无法承受稳定的财务状况。不管怎样,如果不能做到最好,就没必要成为艺术家。”在《天才的编辑》一书,也有几处描写了菲茨杰拉德的经济困境,为此他不得不三番五次向好友珀金斯预支稿酬。大萧条后,经济条件雪上加霜,菲茨杰拉德的负债情况就更加严重,尽管1937年米高梅公司的一纸合约让他一度还清大部分债务(十八个月的合约期,头六个月周薪1000美金,后12个月周薪1250美金),但三十年代的多数时间,菲茨杰拉德都债务缠身。

菲茨杰拉德的经济情况影响了他对金钱的观念,也影响着他对不同阶层人物的看法。菲茨杰拉德体验过富有,也经历过窘迫,他一度过上夜夜笙歌的日子,但在创作时,他虽然经常描写上流的生活和闯入上流阶层的“乡巴佬”,却更愿意站在同情闯入者的立场上,而不是以上层阶级的角度思考问题。这是他有意为之的,在1938年致安娜-奥伯的信件中,他说:

“我总是这样,富裕城镇里的贫穷男孩,富家子弟学校里的贫穷男孩,普林斯顿大学富人俱乐部里的贫穷男孩……然而,我永远无法原谅富人的富裕,这影响了我的整个生活和全部作品。”

当然,这种观念的形成也与他的早年生活有关,在凭借《人间天堂》一炮而红之间,菲茨杰拉德并不是上层圈子的宠儿。他的初恋女友,也是众多小说女主人公原型之一的富家女吉内瓦·金就因为他的出身拒绝了他,如果不是《人间天堂》,花钱如流水的泽尔达也不会决定与他成婚。生命的前半生和后半生都因为金钱而沮丧,都体会着人人追逐金钱却又被金钱所累的日子,这让菲茨杰拉德对金钱乃至经商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厌恶。1940年8月24号的信中,他说:“经商是乏味的游戏,为了钱他们在人性价值方面付出了高昂的代价。”致杰拉德-墨菲的信中,他又说“所有的淘金行动本质上都是阴暗的——而那些年轻姑娘也很快加入了这邪恶的圈子。”甚至他对弥漫着金钱味儿的好莱坞也没有好感,在给斯洛克姆医生的信中,他透露:“如果她(泽尔达)的住院治疗将要延续不止两到三个月,我应该会去好莱坞,在那里作家可以很快地周转资金。坦白说我恨死那里了。”

他将他对金钱、经商和富人的看法写进小说里,在小说《富家公子》中,他写道“这些富裕地非同一般的人,他们与你我不一样,他们从小就拥有和享受,这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他们的性格:在我们坚韧的地方他们软弱,在我们深信不疑的地方他们玩世不恭,以一种不是生来就富有的难以理解的方式。在他们的心灵深处,他们觉得比我们优越,因为我们必须去寻找生活的补偿和庇护。即使深深地陷入了我们的世界,甚至沦落到比我们还不如的地步,他们依然觉得高人一等。”注意,这里用的是“我们”来叙述,与“我们”相对的是富裕的人。形容他们的词汇是:软弱、玩世不恭、(自我感觉)优越、高人一等。而菲茨杰拉德对无产者的用词往往就比较温和,由此可窥他对不同阶层人物的看法。

青年菲茨杰拉德,图片来自:豆瓣图片

我是个多么差劲的家人

除了大萧条,还有一件事为菲茨杰拉德的最后十年埋下注脚——1931年,泽尔达的父亲去世,第二年,泽尔达再一次精神崩溃。这不是泽尔达第一次崩溃,也不是最后一次,1934年,自杀未遂的她精神崩溃复发,被送进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诊所。 精神崩溃不仅仅影响泽尔达,对菲茨杰拉德的生活也造成巨大的冲击。1933年到1934年的不少信件都是关于泽尔达的病情,其中有一封说:

“我推测你(布兰肯希普医生)将立即负责我妻子的病例。我刚刚意识到,她哥哥不是精神分裂症患者而是躁狂抑郁症患者,事实上,他去世的那家医院仅仅用“抑郁”来描述他的状况,虽然他具有自杀和杀人的躁狂症的特点。如果在什么时候,我妻子自然而然地在头脑中把自己的精神分裂症倾向与她哥哥的病例分离开来,要是你能做到,我认为这将是无价的。”

患上精神崩溃的还有他本人,高负荷的工作和持续的饮酒令菲茨杰拉德经历了一次肺结核爆发,然后便是一次精神崩溃,他自己形容“非常严重,甚至有一段时间面临双臂瘫痪的威胁”。生病的他非常悲观,他说“虽然我没有烧到99度以上,却不知道回归电影工作是要做什么,我的健康是否以及何时会毁掉,你知道我是个多么差劲的家人……”

晚年的菲茨杰拉德有很重的危机感。他会担心自己的小说天赋泯灭,会头疼于自己和家人的身体健康,也对人生渐渐抱有悲观的看法。在他眼里“人生本质上是一场骗局,其境况就是失败的那些,而补偿物并不是“幸福和快乐”,是从挣扎中得到的更深层的满足。”

一个感性的人看到菲茨杰拉德最后几年的信件会感到悲伤,会不由自主地同情,不是高高在上的同情,而是朋友对朋友的关怀。除了文学、金钱、好莱坞、朋友,他的信充满了死亡、挣扎、无助、酒精、疾病、忧郁。1940年,他染上严重的肺病,有一个多月体温高达华氏99.8度,有一个多月是华氏99.6度,居高不下。这时候,菲茨杰拉德只能在床上写作,除了肺病,财务危机引发的精神抑郁、泽尔达和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的女儿)的生活都令他忧心忡忡。

最后几年,菲茨杰拉德尝试戒酒,批评他“一生都在酗酒”的言论是一种片面的放大,他曾在在两封信中透露自己很长时间没有沾染酒精,他的好友珀金斯也知道他的变化。1940年春天,他说“不管怎么说,我又活过来了——混过那个十月的确有用——虽然生活充满了压力、需求、屈辱和挣扎。我没有喝酒。我不是个了不起的人,但是,有时候我觉得,我天赋中那不近人情的客观品质,以及那为了支离破碎地保存其基本价值而做出的牺牲,都具有某种史诗般的崇高。”只可惜,他的克制为时已晚,压力、需求、屈辱和挣扎没有带走他,肺病却发出了死亡的钟声。

菲茨杰拉德与海明威,图片来自:豆瓣图片

与海明威的关系?

在万圣书园的书架上,菲茨杰拉德与海明威的作品在同一栏,《了不起的盖茨比》与《老人与海》紧紧挨着。这并不是店长随意的安排,当我们去了解迷惘一代作家的历史,菲茨杰拉德、海明威,乃至沃尔夫、帕索斯这些名家,他们的轨迹相互交连,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的友情与裂痕,更是被后人津津乐道。

当海明威还只是一位《多伦多星报》的记者时,菲茨杰拉德就怀着满满的热情向斯克里布纳出版社的编辑珀金斯推荐他,1924年写给珀金斯的一封信就与此有关:

“我写这封信是为了给你介绍一位名叫欧内斯特·海明威的年轻人,他住在巴黎(美国人),为《跨大西洋评论》工作,有着光辉灿烂的未来……我想立刻拜访他。他是有真本事的人。”

此后,两人有一段友好的交往期,各自都欣赏彼此的作品,提供真挚的读后意见。但可惜的是,两人在此后发生矛盾,最紧张的阶段,珀金斯不得不作为中间调停人和联络人,《菲茨杰拉德研究》第七十四页写道:

“此后,两人(海明威与菲氏)通过帕金斯传递信息而避免相互见面的尴尬。在帕金斯和其他一些朋友的反复努力劝解下,两人才又逐渐恢复了关系,保持着体面的来往……”

海明威认为菲茨杰拉德对名利场、对歌舞派对乃至对泽尔达的包容在一步步毁掉他的才华,他甚至在《乞力马扎罗的雪》中通过一位虚构人物暗讽自己这位朋友。菲茨杰拉德对此非常愤怒,并希望珀金斯斟酌《乞力马扎罗的雪》是否应该发表。此事过后,海明威依然坚持他对菲茨杰拉德的批评,即便在晚年的《流动的盛宴》,他对菲茨杰拉德的态度仍然也充满矛盾的情绪,他承认菲茨杰拉德的伟大才华,但对他的生活作风依然颇有微词。而菲茨杰拉德对海明威的一些中伤之词感到愤怒,因为这些讽刺挖苦并不是实情。

不过,在三十年代,这两人的关系已经缓和,对于海明威,菲茨杰拉德终归是欣赏和珍惜两人的这一段关系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菲茨杰拉德已经能够再次给海明威写信,那是在1940年的11月8号,他说:

“亲爱的欧内斯特:

小说很好,比其他任何人写得都要好。谢谢你想到我,也谢谢你的致辞。我兴致盎然地读着,许多写作问题迎面而来,我参与其中,却常常根本弄不清你如何实现了某种效果,然而你总是迎刃而解。…..

一如既往真挚的

……”

时间唏嘘,最初,菲茨杰拉德是文坛耀眼的新星,而海明威只是一位默默无闻的记者。如今,当菲茨杰拉德写下这封信时,海明威如日中天,他却已经在凋零的秋叶见证下走在日落大道,一步一步,直到再也无法行进。绿光闪烁,瞭望的人已闭上双眼。

那一刻,没有了不起的盖茨比,艾莫里的人间天堂、安东尼的美与孽,也都过去了。后萧条时代,菲茨杰拉德,与尘世告别。

编辑: 刘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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