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 微思客版块, 普通读者

有时候,我不想再写下去了|微思客

普通读者“第十七期”编者按


我是个很俗气的人,除了爱、自由和亲情,再没什么可让我眷恋一生。其余诸事,不过是烈火过后漫长的灰烬。我去做它们,不是为了什么理想抱负,我的理想托付给那三者,其它的,我只是履行我的责任,完成我的承诺,并且为真正的希望赚取足够的砝码。人生只是不断的告别,完成一个阶段后,就不再留恋。当我完成我的任务,明白自己是时候离去,我必将决绝地离开,一如我毫不犹豫的承诺。

一位青年作者的手记

文 | 宗城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道德经》

01 求全则事事难行

前不久,我写的一篇文章,总计有20万浏览、19个公号转载,顺便拿了一笔稿费,本来是值得高兴的,可却让我有一个困扰。我发现:如果自己写出浏览率很好的文章,而下一篇浏览率不好,自己就会失落,在最初,当我刚刚发文章那会,这并不存在。还记得我第一次在706青年空间发文,是写基耶斯洛夫斯基,只有400浏览,我却非常高兴,像有奶喝的孩子,又像是得到奖励一般,向全世界昭告自己的喜悦。因为那时候完全没有浏览率的概念,只感觉自己被认可了,发出来就很高兴。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越来越被其它标准困扰,有外界的期望,也有我自己的施压。这是一个危险的过程。为什么呢?标准越多,越放不开胆子,求全则事事难行。

《锵锵三人行》讲王家卫的一期,嘉宾就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一些导演越走到后面,越想求圆满,顾虑越多,越放不开手脚,但是圆满其实是很虚幻的东西,是消磨勇气的。所以虽然《摆渡人》这部电影油滑到腻味,但王家卫为了撑它而说的一段话,我印象深刻:

“其实天下之大,又何止南北。一味求全,等于固步自封。在你眼中这只是一部电影,对我来讲是一个世界。所谓大成若缺,有缺憾才能有进步。”

而当时还有一件事情,现在想来也比较有趣。我的那一篇文章,被某个大平台转了,那个平台知名度很高,一般发的都是专业评论人或成名作家的东西,可却突然转了我的文章。我那时候兴奋到不行,就像你本来一直只有看电视的份,结果有一天你突然上电视,而且是作为嘉宾。我就在朋友圈发:“我的文章被XX转了!”还特地用感叹号。现在我不会这样说话了,因为我的朋友圈已经有不少专业作家和评论人,他们都在大平台发过东西,这对他们来说很平常。而你如果突然把这一件“平常”的事激动地昭告天下,他们沉默地看着,估计会说你没见过世面。就像城里人看进城的村二代,村二代望着高塔连连惊叹,城里人却早习惯了这般风景。

这种倾向,会让一个人说话克制,更注重分寸,但它同时也在压抑你真实的情绪,而一个人如果还要有说真话的勇气,不能没有真实的情绪。中国人不排斥说真话,向我们的身边人,经常会感慨:“现在说真话的越来越少了。”这说明他们内心多多少少向往真话。但中国人希望真话是有分寸的,是不伤害自己的,如果真话真的赤裸裸地脱口而出,他反而不喜欢,还会怪你鲁莽。

其实这是矛盾的。既然是真话,如何还要要求分寸?分寸换个说法,即是矫饰,被矫饰过的真话,就有虚伪的成分了。你或许会说,自己不是要在真话中掺水,而是说“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但这样的“真话剪裁”,本质上并不真。一如你去书写一个人话,你要选取材料,如果百分之八十都是正面渲染他的,只有百分之二十是中性的甚至负面的,哪怕你选的材料都真实无误,被书写出的人和真实的人怕也会很不同。谣言不需要用假材料,剪辑真材料一样可以办到。说话也如此。

所以,一位勇敢的作家可能就会遭遇“不识大体”、“有失分寸”的诘难,如果他真的要说真话,或者去还原一种真实的状态。尽管如此,这种“真”仍然很有必要,因为遵循一种“真”的精神,更可能在作品中精准把握住某种状态,而这种精准,是处处顾忌的人无法握住的。

可以流传的作品,是能精准把握某种状态的作品,能让他者在进入那个状态时,自然而然联想到它。

比如在都市中爱上萍水相逢的女子又无奈分离的男人,他会想到《重庆森林》,配上那曲《夜餐》或《太空内的快活》。因为《重庆森林》是这类作品中精准把握都市漂泊男女心态的翘楚,王家卫作品的底色就是无可奈何。

又如一位从西部前往东部大城市追梦的异乡人,当他远望红灯转绿,他可能想到《了不起的盖茨比》。在这部小说中,“绿灯”是一个很明显的意象,它既可以象征盖茨比对心上人黛西的向往,也可以比喻一种飘忽不定、可望不可即的理想状态。

而有些作品,它拥有成熟的技巧,每一项都能达到八十分,可就是因为创作者只将它作为一个施展技巧的产品、或一次调和众口的任务,所以它做不到有一项达到“精准”,无法唤起读者/观众最真挚的情感,它只能被标榜一时,而终将随着岁月流逝而暗淡。因为无论哪一种情境,外人想到的都是别的作品,而不是它。

一位新的作者,在没有积累到足够名气前,他常常要面对浏览率的困扰。浏览率和作品质量相关,但绝不是关键原因。可现在的环境是:除了浏览率、编辑意见和圈内反馈,缺乏更多标准衡量你的作品了。一个新作者,能拉动浏览率,他就被重视。不能,他发布的机会就会少。这是个残酷的事情。有时候,你自己觉得自己写得好,你觉得你在用一个很严格的标准写这篇东西,不曾想发出来反应平平,甚至,因为种种原因,你根本发不出。可有时候,你只是写一篇应景之作,却无心插柳,收获虚幻的赞誉。

渐渐地你会发现:很多事情是你无法把控的,而这是身外之事,你太“紧要”,你真正要执着的事情就荒废了。其实写作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倾向卡夫卡式的解释——靠写作来认识自己的本然、来辩证自己的责任与自由的书写者依然存在。写作本就不是为了留存而书写。

《不能说的秘密》剧照,图片来自:https://movie.douban.com

02 当你忘记虔诚的模样

有一部纪录片,是记录乡镇官员工作生活的。有一段,那位官员坐在办公室,一个又一个人进来托他帮忙,建楼、拨款、解决上访,人人都满口的感激话,几秒钟一个感谢,仿佛那官员成了活菩萨。这种环境,确实很吃一个人的自觉,要求一个人有自知之明。有的官员,在环境里泡久了,一言一行左右他人的大事,自己耳朵一松,就飘了、膨胀了,真把自己当个角儿。

其实这种困扰,官员有,写作者都有。当你写到一定阶段,你有作品突然走红,你会发现自己受到如潮的赞美。他们会说你写得很棒,会夸你前途不可限量等等,你如果想要那种赞美,那么后面写东西,你就会不自觉地往他们喜欢的标准靠。而如果你因为这些赞美,真的觉得自己在文坛是一号人物,你的大爷气就可能上来,你会失去写作很珍贵的一个元素,那就是虔诚。

我想起自己读一本导演日记时的感触,那本日记是电影《赛德克巴莱》的导演魏德圣书写,里面有一段: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座谈时,许多答非所问的窘境,但如今同样的问题回答久了,竟也积累出一定的答案。令我心虚的是,我甚至忘记这些固定的好答案,究竟有几分是出于真正的想法,真正的实话……答案像我的生活,我太容易满足于幻想,使我总在真实与谎言中迷幻。”

它让我想到我参与过的那些公共讨论会,文学、历史、哲学,或者以分享为由头认识陌生人的活动,我越是参加,就越想要逃脱,我在一步步熟悉应付它们的方式,使用那些装扮了门面的客套话,或者在不同场合重复那一套话语体系,我游刃有余地浪费时间,这让我惴惴不安。

一个人如果在谎言里沉浸太久而不自我警觉,说真话的欲望就可能慢慢消逝,他渐渐以为谎言是生活的本真面貌,而真话是一种冒犯,它在不同场合使用说明书般规范的语言,融入到一个模子当中,而他的本我就会随之一步步模糊。在每一个座谈会、研讨会、话题沙龙中,他只是一个促成会议顺利完成的零件,遵循着由在场者引导下的话语套路,他自己真正在想什么,在他的潜意识中已经成为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所以他应付会议的欲望胜过了表达真正看法的欲望,他伪装的模样暂时替代了他的真实面孔。

《午夜巴黎》,图片来自:https://movie.douban.com

03 一个新作者要面对的困扰

同时,当你写到一定阶段,你还需要处理一个问题,那就是政治。“政治好比是音乐会中间的一声手枪响,它会破坏气氛。”但对于一个作者,政治犹如幽灵,你无法逃脱。在中国大陆,每一个作者都需要处理自己与政治的关系,在一个高压的环境下,你是选择顶撞它、冲击它,还是不停闪躲,甚至公然献媚?

我尝试成为一位自由写作者,但其实并没有“自由写作者”,自由是非常有限的,是被指定的自由,一但越界,你的自由就要被收回。

想起有一段时间,自己在一个平台频繁写跟政治有关的公共话题,陈升、网易云音乐、人日、豆瓣、张敬轩与王敬轩等,写那些文章,就字斟句酌、小心揣摩,生怕有一处说得过火,导致平台被封号。今天这篇用建言献策腔,明天那篇缩头到古代,到后天,可能就点到即止,留下模糊地带。发出后隔一段时间就点开一次,看是否还活着,好像活着就是胜利。结果那段时间并没有文章被封,自己反而庆幸,以为摸索出安全又涉及公共话题的行文门路。结果春晚那天,自己发了篇以为完全安全的文章,平常日子般睡去。第二天醒来,朋友告诉我那篇文章被和谐了,因为恰好撞上某个枪口。当时我心有余悸。再联想到最近团队本想推一篇文章,涉及敏感话题(当时不知道有集体封号潮),但团队最后时刻还是出于顾虑没有发。今天大家都在庆幸。可庆幸一次,也不晓得能庆幸几时,今天是他,明天会不会是自己?时时刻刻自我审查,不知道子弹何时向你射来。这种日子,总归让人提心吊胆。

这是不是很悲观?如果你是一个视图创造希望的人,这确实很悲观,因为你觉得创造越来越渺茫。但如果你相信天地之间本就无所谓希望,你好像又能坦然些。“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天地为什么要仁?仁是人创造出的概念,天地本无仁。而在这天地之间的人世,无论是威权政府、统治阶层,亦或是平凡众人、孤魂游民,都将沿着它潜在的轨迹走下去,如果一个事物逆势而行,短期之内,它看起来坚不可摧、横行无忌,但自然仍会让它极盛而衰、骤然崩塌。

我并不认为明天会更好,也不觉得会坏到极点,也许我们正处于一个很飘忽和压抑的状态,而这种状态要持续一段时间。你无法要求整个状态瞬间扭转,但你可以自己找乐子,并寻找那些边缘者,一起稍微凿开一点缝隙。

很多人说这是一个文化高压的时代,思想的冬天越来越近。我认同这个文化高压的判断,但其实没有那么悲观。文化高压,思想未必衰朽,有时候事情是反过来的,越重管制的时代,人们的文字和思想成果可能越灿烂,只是它一开始是地下的,唯有稍微解冻,才会浮出地上。我们现在看八十年代初的作品,很多其实是七十年代的地下写作产物,阿城就说过:“七十年代算是一个活跃的时期……大家会认为是“文化革命”的时代,控制很严,可为什么恰恰这时思想活跃呢?因为大人们都忙于权力的争夺和话题,没有人注意城市角落和到乡下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而且,写作与否,取决于环境好坏吗?恐怕未必。也许还是内心有无法克制的表达的冲动,又不愿意浅白地说,于是托付在笔端。

一些作者转行喜欢把自己塑造地很苦难,一会儿受体制迫害,一会儿怪出身不好,没有金爸银妈赵叔叔,一会儿又说这一届读者不行,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可问题是你写作没变成赵叔叔马舅舅,你也是吃喝不愁呀。那些苦难自己的作者,你掂量掂量,不是权力意义上的既得利益者,就是靠写作已经收入不菲的。作者怪体制怪审查,这可以理解,但这很难说是他们离开写作行当的主要原因。难道去别的行业,这些东西就烟消云散了?

写作是一件很平常的事,门槛很低,不必给它托付太多崇高的意义,否则将来你会很失望。于我而言,写作不过是一种向往自由的方式。

我是个很俗气的人,除了爱、自由和亲情,再没什么可让我眷恋一生。其余诸事,不过是烈火过后漫长的灰烬。我去做它们,不是为了什么理想抱负,我的理想托付给那三者,其它的,我只是履行我的责任,完成我的承诺,并且为真正的希望赚取足够的砝码。人生只是不断的告别,完成一个阶段后,就不再留恋。当我完成我的任务,明白自己是时候离去,我必将决绝地离开,一如我毫不犹豫的承诺。

往期回顾:
维姆·文德斯:没有终点的流浪|微思客

我们命如蝼蚁,却可以像神一样美丽|微思客

“北影性侵事件”:冷眼旁观下的道德判断 | 微思客

《欢乐颂》:当代都市女性的阶层焦虑 | 微思客

周作人去世五十年,没有你的春夏秋冬 | 微思客

非211/985大学奇谈录|微思客

是什么让知识分子越来越灰头土脸?|微思客

内容为王? 还是标题为王? | 微思客

魔幻杜拉斯:我读杜拉斯作品的私人体验 | 微思客

《琅琊榜》:一个美好的成人童话 | 微思客

“返乡体”:一个良好的公共讨论话题是如何败坏的 | 微思客

这不是“文艺青年”的错| 微思客

《当知识分子遇到政治》:叙拉古,去还是不去? | 微思客

“青春版”《红楼梦》:阅读盛事还是消费狂欢 | 微思客

曹禺:回不去的黄金十年 | 微思客

编辑: 宗城


wethinker2014@163.com

微思客重视版权保护,本文首发于文汇APP,经作者授权转载微思客,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

Advertisements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