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思客版块

当君子遇上“荡妇”:谈性为何色变 | 微思客

35.jpg《小学生性教育健康读本》图片,
来源:http://weibo.com/ttarticle/p/show

编者按:

最近,几张《小学生性教育健康读本》的图片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其中一张图片,李阿姨一句:“你脱下裤子让李阿姨看一下,你的阴茎是不是也长大了。”更是引发群嘲。事件本身讨论价值不大,因为它不久即被证实属于无良网友的“断章取义”。但这起事件让我联想起关于“谈性色变”话题的探讨,我们是否应该在公共言论场谈论性?谈性的女人为何容易被贴上标签?这是本文尝试探讨的东西。

宗城丨微思客编辑


几天前发过一条朋友圈,说自己不太敢在公共场合谈性,因为怕被贴标签。一位朋友评论我,就因为自己卖性玩具,所以被别人视作淫荡少女。第二天我把这条朋友圈删了,也没有再多想,直到前天另一位朋友跟我提及,说终于明白我为什么那样说,因为她自己也被一位博学的学长贴标签了,原因是在公共言论场谈论性。

其实我现在要修正自己的原话,自我审视,自己并不是不敢在公共场合谈性,而是不敢“明明白白”、“大大方方”地谈。我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平时会写写文学影视方面的文章,当我分析《洛丽塔》、《情人》、《索多玛120天》的文本或影视作品时,性以及性的隐喻其实是绕不开的内容,而这些文章是公开发布的,也归属于公共言论场合。所以,这也是在谈性,只是包了一层艺术的衣裳。

在文艺作品里,“性”是日久常新的话题,马尔克斯、纳博科夫、劳伦斯、海明威、太宰治、曹雪芹们都会谈性,云雨情是见怪不怪的内容,但为什么自居保守的部分君子,不说他们是“荡夫”、“坏男人”,而对公开谈性的女人贴上“荡妇”、“坏女人”的标签呢?

他们能容忍含蓄的、以文艺之名公开谈论的性,但不能容忍将这些一层层剥开的“谈性”。他们喜欢老舍式的叙述:

“余光散尽,黑暗似晃动了几下,又包合起来,静静懒懒的群星又复了原位,在秋风上微笑。地上飞着些寻求情侣的秋萤,也作着星样的游戏。”

《源氏物语》这般的,也无大妨碍:

却怪年来常共枕,
缘何不解石榴裙?

若是换作《金瓶梅》的打油诗,罢了罢了,倒也勉强能忍:

温紧香干口赛莲,能柔能软最堪怜。
喜便吐舌开颜笑,困便随身贴股眠。
内裆县里为家业,薄草涯边是故园。
若遇风流轻俊子,等闲战斗不开言。

可如果是《废都》般模样,便心生鄙夷了。

试想一下,如果一位年轻女性,分别将上述四种性描写分享至朋友圈,阅读的君子们,心思是否会有明显变化?但这些文字其实都在谈性,也都是被包装过的语言。

36.jpg《小学生性教育健康读本》图片,
来源:http://weibo.com/ttarticle/p/show

谈性涉及广泛,在《汉语字典》的解释中,“性”包括性别、生殖、性欲、佛教语中指事物的本质、语法中词的属性、事物的性质或性能等字义,即便是公共言论场中被狭隘理解为“性行为”的“性”,也不仅仅指做爱这一种行为,在《牛津词典》中,sexuality被解释为“the feelings and activities connected with a person’s sexual desires”,可见在解释者看来,性早已不局限于生殖器行为。所以,当有人见他者谈性而色变,他不妨反思,自己是认为公开谈论性是可耻的,还是仅仅性的某一组成部分被公开言说,令他感到可耻。

《礼记·礼运篇》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即便是被部分人视为压抑人性的儒家经典,其实也存在肯定合理满足人性的两大基本欲望——物欲与性欲的必要性。孔夫子也公开谈论过性,《论语·卫灵公》有: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论语 · 季氏》又有:“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还有亚圣孟子家喻户晓的话:“食色,性也。”(《孟子·告子上》)孔孟都是能称之为君子的人物,他们都不避讳谈论性,他们会承认性是人们的基本需求,既不用一昧禁止、谈之色变,也要行得其时,不必过于放纵。

一个多元宽容的言论场,既可以容忍保守的人士,也允许性开放者发言。你可以就节制性欲的合理性陈述理由,我可以说明为什么要容许性爱成瘾之人,而他,也可以提供另一个新奇的角度。但其实我们都在公开谈论性,而给予我们交流甚至交锋的前提,正是我们达成一个共识——公开谈论性并不可耻。

在公开场合谈论性,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对“性幼稚”以及潜在的“性暴力”的警惕。2013年《北京市法院未成年人案件综合审判工作报告》指出:“在未成年人性侵案中,14岁以下未成年人遭受侵害比例较高,约占80%。”近年来关于校园学生、异地打工人员的性烧扰案件和学者对于小姐的调查也屡屡见报,它们往往能引发热议并呈现两极化评论,比如今年二月份的新闻《女博士研究“小姐”近十年:你以为“小姐”最在乎的是钱》,就引发读者对于标题、女博士研究方法、小姐群体、是否应该公开谈性等方面的争议。而零碎见诸于报道的“巫山童养媳案”,让我们再次惊觉——广袤中国,除了光鲜亮丽、文明勃发的北上广深,还有承担着一个个难以言说的痛苦个体的灰暗角落。这些悲剧牵涉因素复杂,但女性在社会中的相对弱势、性科普的缺乏和性侵的猖獗是不应被忽视的。

37.jpg《小学生性教育健康读本》图片,
来源:http://weibo.com/ttarticle/p/show

在日本,有一位女士在遭遇性侵后并没有选择沉默,而是通过文字公开谈论性侵之事,以及自己在悲剧之后如何重拾生活的勇气。这本书名叫《为什么会是我》,作者小林美佳在24岁时内遭遇两个陌生男人的强暴,这件事情一直是她内心难以言说的痛苦,而这本书,一定程度上是她与自己内心“幽灵”的搏斗,也象征着作者要与过去做一次“了结”。这本书写到了不同的人对作者的影响,警察、医生、男友、父母、兄弟、朋友、丈夫、咨询师、学者、网友……美佳的存在并不是孤立的,而美佳在性侵后如何走出“伤痕”,也并非她“单枪匹马孤军奋战”所能行。这里,有令人“不适”的人物举止,比如“觉得女儿丢脸,恶语相向的父母”、“自以为是,只顾着炫耀知识的心理培训师”,也有很多温暖人心的人——在警察手册上贴了出演刑警的演员照片,哄美佳开心的警察;随叫随到,任由美佳吵闹,疲惫不堪的男友;还有能够认真倾听并且点出问题的咨询师等……

当然,今天我们探讨公开谈论性的合理性,并不是说个人可以在公共言论场肆无忌惮谈性,甚至对他人以解放之名行淫秽之事。公开谈论,自然也有约束,自由是建立在限制中的自由,但这并不影响更多人可以达成一个基本共识,即公开谈论性并不可耻,而那些荡妇淫娃的标签,也大可撕掉。

福柯在《话语的煽动》(节选《性经验史》)中说:“17世纪是压抑开始的年代,是我们称之为市民社会的标志,是一个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完全摆脱的年代。自此以后,指称“性”变得越发困难与越发昂贵。如果要在现实中掌控“性”,首先必须要在语言的层面上降伏它,控制其在言谈之中的自由流通,将其从各种言谈的对象之中清除出去,压制各种“显而易见”的词语。”如今,当我们审视自己所处的年代,并将其和文本中被构建的17世纪对比,我们所见所闻的世界似乎相对宽容,我们可以从隐晦渠道下载粉红电影;可以在宿舍内和舍友谈论性经验;可以通过文章表达自己对性侵的担忧。但是,压抑和成见依然如铁笼罩着这个世界,只是我们常见到透气的部分,而只有在碰到谈性色变的周遭人,或者倾听不同圈子、不同阶层对性的看法,以及感受到突如其来的404时,我们才猛然想起,原来这铁笼一直都在。

编辑: 宗城


wethinker2014@163.com
微思客重视版权保护,本文首发于微思客,如需转载,请联系微思客团队。

71.jpg

Advertisements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