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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语言和预言——电影《降临》的关键背景 | 微思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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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燡 | 青年学者


旅游回来才来得及看电影,选了部还蛮有趣的片子,第一感想是理论性有些强,衔接过渡又不够,恐怕不大适合在电影院里放,拿到人文方面专业课堂当个讨论PPT倒是蛮不错。

尽管电影未必好看,但在我近年记忆中,这确实是一部制作精心、逻辑考究、理论扎实的优质科幻片,涉及一些非常重要而趣味的问题,值得为它写点什么——其实如果我们的《三体》能拍成这样,那也可以欣慰了。

一 、语言决定思维?—萨丕尔-沃尔夫假说

电影借女主人公之口,说出了她语言学理论的依据:萨丕尔-沃尔夫假说。这也是本部电影最重要的理论,不知道、或不理解此假说,看懂这部电影将变得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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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jpg女主角的知识扫盲

萨丕尔和沃尔夫都真有其人,前者E.Sapir是语言学大师,所著的《语言论》几乎是人文类专业必读书籍,沃尔夫是他学生。总的说,萨-沃认为:语言具有决定思想的力量,语言不是简单地表达客观世界的工具,语言直接塑造我们所能够认识的世界——并非我们运用语言,却是语言主宰认知。

6.jpg萨丕尔名著《语言论》,挺好看的一本书

我们从出生就开始向父母学讲话,所学的语言却不是父母发明的,而是整个文化社会系统历经数千年的遗迹,我们所用的词所讲的句,几乎全是先人所用所讲。这数千年的文化,看到何物关注何事,都明明白白的反映到语言上,只要你用了这个语言,你的眼光你的视野,便被影响了。

譬如,中文里面关于“马”和“青铜器”的词汇都特别的多,如骠骝骅骊䯄骐骓骢骧骍,可以分别细分成红马枣红马黄马青马半红不黑马……又如青铜器,鼎豆鼐尊鬲甗甑簋簠爵……去任何一家古代中国博物馆都得花半个小时在辨认这些器名上。一个中国人,看到青铜器就天然容易多留心一些,因为他掌握的关于青铜器的词汇有那么多,而结果(或原因),即是中国自商周即能以高超的青铜器名世,从春秋便能产生出伯乐来。

7.jpg青铜器器形图——摄自陕博

又如我们的亲属词汇,你知道了叔伯兄弟堂表姑嫂,一定就会对宗族关系有专门的关注,你也就更多关注孝道、重视族亲,讲究亲缘责任而非契约关系——按照萨-沃的理论,这些表象的背后,统统是母语的深层影响。反观西方人,对宗族的理解当然就浅得多,毕竟他们连兄还是弟都不作区分呢。

钱玄同讲中英语言区别:我爱你三字,在中文中不作时态区分,说我爱你,就是我过去现在未来永远爱你;而西人说I love you,只能是我现在爱你,却不含过去未来,因此我国的感情总较西人更为稳定——姑且不论事实与否,也是萨-沃理论的应用。语言便是这么影响我们的思维与行事。

这也是电影中的锤子钉子一句的含义,如果你的语言中只有“锤子”,那么你对世界的理解就只能全是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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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根据萨-沃理论,七肢怪既然可以了解到未来的人类将能够拯救他们,他们就必须让人类能看到未来。为此,七肢怪选择的策略是直接让人类学会自己的语言,当女主角能与七肢怪对话,她就“立即”学会七肢怪观察世界的方式——亦即预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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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为何学会了外星人的语言就能具备预言功能?这涉及第二个理论问题——波伊提乌的三界论。

二 、上帝该用什么语言

《降临》对外星语言的顶层设计,很明显受到天主教哲学的影响。

罗马时期最后一个能称得上伟大的神学家,波伊提乌(Boethius)认为:上帝是可以预测未来的,也只有上帝才可以预测未来。为此,波氏对时间与空间的属性进行了一番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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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想象你登上飞机俯瞰地面,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为什么你“能够”俯视地面?那是因为人在空间中是自由的。

你尽可随意的前进后退,向西向东,东西南北对人来说只是方位不同,意义却完全一样。向左看或向右看,只是脖颈的动作,我们生活的空间是三维的,在三维内我们可以自由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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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时间却不同,对于人类来说,时间是单向度的。

就像波伊提乌指出的那样:时间不是真实的存在,人类不自觉的把时间分成了“过去、现在和未来”,即所谓的“三界”(Triloka)。三界的划分正是因为时间的单向流动特性,“现在”把时间割成“过去”和“未来”,人只能“看到”现在,可以“回忆”过去,却不能“预测”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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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上帝却不同,上帝不在人世间存在,它独立于人类的时空之外而永恒存在。因此人世间的“三界”对上帝没什么意义(he lives in an eternal present, not in the flow of time, and knows what to us are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in the same way that we know the present)。以上帝的眼光看待时间,就如同我们在空中俯瞰地面,上帝眼中的时间是”平”的,我们的过去未来,从上帝的位置看起来,全部都只是“现在”——这也是旧约.利未记禁止占卜的原因:预言是神性的标志,人类不应该有这个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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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设定的逻辑,其实跟波伊提乌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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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人公同样通过其数学推理揭示此点:外星人能认知复杂的数学公式,却不能理解简单的代数法则,那也是由于外星人的语言组织形式与人类有根本不同,它不是“线性”的语言,而可能是一种“整体”的语言。七肢怪画的圈圈,大概就是波伊提乌眼中上帝的语言。

当女主人公学会七肢怪的语言,她就等于坐上“时间的飞机”,立即掌握七肢怪俯瞰时间的技能,从而也具备起预言才能,她就能够看到商将军未来将出示给她的电话号码,她也看出自己尚未出世女儿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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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进一步的讨论

《降临》这个电影,尽管当作硬科幻欣赏相当不错,但毕竟看电影还是要花钱的。影片没有男欢女爱和跳楼爆炸镜头,已经令很多人失落,理论的内容如果再增加,则影院的平安都可能有问题。

不过,影片中未及的内容,我们可以放在这里再多说一点。

关于自由意志: 人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吗?

也许你会记得电影里,女主人公离婚的原因:“我跟你父亲说了些未来即将发生的很不好的事情,他很愤怒”(可能意指他们的女儿未来将因病夭折)。

18.jpg男女主角其实是因为女主人公的预言能力而导致分手

我们知道感情破裂、经济困窘可能离婚,家务不公、性生活不调也能构成离婚理由;但“能够预言未来”听起来毕竟是个好事情,为何也一定得离婚?

因为,如果你是个对自己、对生活有所追求的人,那单只“世上存在有预言能力的人”这件事,就已经是一场灾难了。

这个世界的大部分魅力,都在于其具备未知的本质,靠自己的双手创造未来,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生活的乐趣所在。但是,“未知”必须对所有人都生效,否则只能被称为骗局;就像德拉图尔的名作《作弊者》,三个骗子串通出千,只有右边嘟着嘴的这位可怜人才会觉得手牌分布是“未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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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果,“未来”在女主人公的眼中出现了,这个未来实际就已经被确定了,只不过其他人还不知道而已。想象你去爬山,山那边的风景你自然可以随便猜,但爬上去能看到什么却不会因为你的想象有任何变化。亦即,现在我们所做的种种努力,其实根本无所谓努力,因为结果早已注定——无论如何,男女主角的女儿都将在那个时点病死掉,这对一位父亲的育儿意愿无疑将构成重大打击。

进一步说,这也就是哲学史上经典的“自由意志和决定论”之争,人是否拥有自由意志(freewill)?人是否能够自主决定自己的行为,而不受上帝或其他的什么神明支配?尽管自由意志其实很难证明,但总之自康德以后,自由意志论还是渐占上风,终至现代,“自由意志”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普世的价值观,“人人生而自由”的观念深入人心。

若人类发现通过学习外星人的语言将可以看到确定的未来,进一步明确世间万事都已注定,偶然随机并不存在,一切选择全无意义……我们的社会将产生怎样的变化?这是一个相当复杂而意味深长的问题,电影对此做了极大地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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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弘扬了正能量,电影借女主人公之口说出了“我无所畏惧”,但,面对如此令人胆寒的未来,这话可真不是那容易出口的。

关于二语习得理论: 我们真可以预测未来吗?

总有一些人是敢吃螃蟹的,会不会有人幻想:如果现实中我们真的能够学会七肢怪语,人类是不是就能预测未来了呢?

我们也经常可以看到类似“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翻译是怎么学习外语的”等等问题,对于七肢怪语言的翻译过程,电影的演绎大体可以提供相当务实的答案:一项陌生语言的翻译,主要依赖“媒介”进行。具体到电影中,即是先对应你、我、人、吃,再进一步到复杂词汇,最终总结出词汇表,形成有效翻译。顶有名的商博良翻译古埃及文字,也同样是以古希腊语作为“媒介”才能实现的。

23.jpg女主角正在同七肢怪寻找“媒介”

不过,这其中显然有个疑问,没有谁学英语是能仅靠背单词的,即使能够总结出具象单词表,抽象单词如何处理?比如,“高举邓小平主义伟大旗帜,全面贯彻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这要如何通过“媒介”给七肢怪演示?

尽管人如何整体学习语言的问题仍有争议,但实践的看,人类是能够比较完美的处理跨语言间的翻译问题,我们必须先假定自己有能力理解不同的语言。比较重要的解释包括乔姆斯基A.Chomsky的普遍语法理论——人类先天基因中即自带了“理解语言”这一功能,婴儿从不需要练习语法即可学习语言,我们先天自动拥有“将珍珠串成项链”的种族技能。

但是,电影中对七肢怪语言翻译的简单处理无疑暗示着人类也具备对外星语言整体理解的天赋,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可疑的结论,尤其的,七肢怪的语言结构看起来和人类已知所有语言都有根本不同——它可以熨平时间,人类很可能根本无法理解七肢怪的语言设计,七肢怪语对于人类来说完全是不可译的,自然,预测未来也就无从谈起。

最后的话: 改变未来?

电影的最后,女主角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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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未来,我们还能不能尝试去改变它?

这是个十分有趣的问题,每个人都可以想出自己的答案。我的推断是:知道未来和改变未来,二者至多只有一个可以实现。这也造成了电影在女主人公回忆方面的逻辑矛盾。

啊……已经足够长了,不能再展开去谈,下次有机会再聊吧:)

(本篇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

编辑: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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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思客重视版权保护,本文经由作者本人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尽量有趣一些(langrenly_nk),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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