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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与怀疑——我的阅读启蒙史|微思客

重木 | 微思客编辑、撰稿人

鸠山雄惘闻 | FM主播(FM音频)

成为自己。
——尼采

每个人都应该会有属于自己的私密阅读史,而在不同年龄所读的不同书和由此而认识与了解的一个相关世界,以及与之联系的其他一切,都会在有形或无形地影响和塑造着之前之后的个人思想和价值观建构。随着这些年开始尝试着把孔子所说的“学”与“思”结合起来,这一新的方法论所带来的改变是深刻的,而也由此我开始注意到在这段时间中对于过去的反思。一开始是比较无意识的,但在之后则渐渐有意识地着手重新整理自己的“国故”。

获得知识的途径,最浅显基本的两条是书籍和成长,而对于后者,因为我们被困于时间的直线型叙事模式而难以突破,因此在“前成长”阶段,我们能通过书籍获得知识,了解世界。知识自始至终都是庞杂的东西,牵涉太多,所以我们也不可能把它弄清楚,即使给我们足够的时间,我们依旧会是一个客观的不可知论者。我时常会自己想这样一个问题,即我们是否能够在15岁或25岁时了解到35或55岁时的心境和在那个由时间流逝而累积的经验。换句话说——这里是否存在一个可能——即我们是否能挣脱自己年龄(即时间)的局限,而获得知识和非主观来源的经验?似乎无论是知识还是经验都因为时间而被赋予特定的束缚,这在很多时候都是让人觉得遗憾的事情。

但随着这些年过去,我开始觉得我们会有能力超越这样的年龄限制来获得“他处”的、非主观来源的经验和知识。这一观点来源于我自身的经历和感觉,或许也和我写小说有关,但也可能这样的关系是与我在这里所理解相反的,即对于“他处”经验的好奇而使我利用虚构故事的形式来突破这样的限制。虚构是不受时间禁锢的,所以如果我们能理想地想象这一可能,那么我在上面提及的疑惑便不会存在。但其实这些都并非本文的主题,但它却是我接下来所谈话题的重要前言。我想在这里谈的和回忆的是在自己这些年的读书经历中,那些对奠定和其后塑造与影响我对世界、人生和生命等一系列系统看法的书和与它相关的其他重要因素,像作者——我会着重谈及这些。

我把在阅读经历中的几个重要节点称作一次“启蒙”,我想对我个人而言,这样的形容并不过分,因为我知道它在其后对我所产生的巨大影响。在我清晰记忆中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重要,因为它给其后的一切奠定了基础或也可以说是刷上了一层底色——启蒙,时间大概是从初中到高中的六年。我在初高中都遇见了重要的老师,是他们引领和指导我进入阅读的世界。在高中的语文课本里有北岛先生和其他几位朦胧派诗人的诗,北岛先生的那首是著名的《回答》。这首诗和这首诗作者的经历与他在自己作品中所表达的那些思想对我影响巨大。我从北岛先生和他的诗中学到的是怀疑,即一种对于权威,甚至是其他一切秩序之上规则的质疑。我曾因此写过一首叫《怀疑》的诗,开始第一段是这样:

我开始怀疑我自己是谁
怀疑自己的处境与过去的怨气
怀疑我的骄傲与权利
怀疑我的国籍和我的国家
怀疑历史书政治书上
所有的图片和文字
怀疑每一个人说的话和每个人的微笑
怀疑政府和所有的官员
……

由此怀疑就成为我身体里最重要的一个染色剂,其后所获得的任何东西都会经历它的影响而出现相应的变化。从北岛先生那里所获得的这一精神在之后从福柯和其他一些我将在下文提及的知识人那里得到了热烈的回应,并最终合流,融会贯通地成为塑造那个自我的主体部分。

对于这一点,我想不必做过多解释。了解北岛先生的诗作和他的时代与经历的话,也就会了解我在其上所写的这些。我未曾读过北岛先生的所有作品,但许多时候,一句话和一首诗往往就已经足够。在后来,随着北岛先生作品的重版,我断断续续地开始阅读。许多理解会有所改变和修正,但那一曾经在初高中获得的怀疑却始终未有任何移动。

649.jpg北岛先生(1949-)(图片来源于百度图片)

在这期间,我也开始读一些小说,大都是在高中的前段时间,因为随着迫近高考,学校抓的紧,所有精力就只能放在复习上。但即使在那样紧张的时候,我记得自己也在偷偷地看些小说,当时看到的便是像萨特和加缪的作品,尤其是后者的小说,开启了我的第二次启蒙。如今的我对于诞生在海德格尔,在萨特手中发扬光大的存在主义哲学虽然依旧了解有限,并且在像托尼.朱特和其他对此持批评态度学者的帮助下对它有了另一面的了解,但我依旧不能说自己对此已经彻底弄明白。而在高中时,对此更是一头雾水,残章断句地了解着,就在这样的肤浅了解下,我尝试着摸索加缪《局外人》的精神和所思所想,并最终渗入自己思考中,而成为这栋刚打地基,还不知最终形状如何的建筑中的一部分。

那时的我会喜欢上萨特是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尤其是当我知道他的事迹——加入学生们的反抗;批判不公和压迫;坚定不移地批评资本主义……后来这些事迹都还在,但如今的我对于萨特的理解却已经彻底改变了,和当初截然相反。萨特对于无条件支持苏联的偏见;对于被压迫和屠杀之人的忽视;一种目的论的荒谬等等这一系列行为都是我不能赞成的。在托尼.朱特那几本[]对法国萨特那一代知识人的研究中,他毫不留情地批评了像萨特这样的知识人,我的立场在朱特这一边。但来自萨特的“一个人是自己选择成为的”这些思想,则直到如今都是我个人价值观中的一股暗流,对于选择和结果的勇敢承担,对于困难的面对等等。而来自加缪的则是对于世界和人生的理解,对于那种荒谬性的感知,对于西西弗斯推石过程就是反抗和塑造意义的肯定。在我看来,加缪强烈的道德观让他的哲学中充满温情和信心。或许真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在我看来,稍微能够理解这个世界的人都会是悲观主义者,但真正可贵的是像加缪或宫崎骏这样的悲观主义者。借用描述孔子的话就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宫崎骏用自己的作品告诉孩子们,“这个世界还是值得活下去的”。

650.jpg萨特和加缪 (图片来源于百度图片)

人生充满痛苦和无意义几乎是不必质疑的,但这并不是重点和就此消极的理由,真正重要的是在已知这样的局面下还依旧能如西西弗斯那样坚持下去,继续面对的勇气。在2002年的电影《时时刻刻》中,自杀的伍尔夫在信中告诉丈夫莱纳德,要勇敢地面对生活,去了解它,而也只有在这样之后,才能真正的热爱它,最终抛弃它。电影中的一个情节是莱纳德问伍尔夫,“为什么你的小说里要有人死去?”伍尔夫回答说,这是一种对比,这样才能让其他人更珍视生命。这里的“其他人”是那些在死亡后依旧活着的人。前些日子,我在她的小说《海浪》中看到这样一段话,刚好与电影中的这一对话互证。她写道:

生命的历程是被生命消亡这一事实所主宰的。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自始至终存在的可能性。而生命的历程后半部分所面临的压倒一切的挑战是:要在继续存在中找到生命的意义。

由萨特和加缪开启的这一段对于人生和生活的看法依旧到如今,未来或许会有所改变,但我相信始终都不会走得太远。

651.jpg2002年电影《时时刻刻》(The Hours)(图片来源于豆瓣电影)

第三次的启蒙是在大学,在这期间的过程可以分为两部分,一是对于像汉娜.阿伦特,福柯,苏珊.桑塔格,爱德华.萨义德和托尼.朱特这些作家学者作品的阅读;另一方面是我一直以来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兴趣在此时也被关注,而我进入中国古代文化是从阅读民国的那一代先生们的作品开始的,像梁任公,胡适之和陈寅恪等诸先生。

对于西方学者作品的阅读和对于他们自身观点和经历的了解,所呼应的是我从北岛先生那里学会的怀疑精神。阿伦特在战后参与审判艾希曼的讨论;桑塔格自始至终对于正义的坚持和作为一个知识人的责任;是她和萨义德先生的作品带领我走进了阿拉伯的近代史和他们遭遇的不幸与磨难,而对于巴以冲突的关注也便来源于此,在这一点上,爱德华.萨义德是我心目中知识分子的一个典范。托尼.朱特把他归类为“一个现在快要灭绝的物种”——纽约知识分子。

在萨义德那些十分雄辩的关于阿拉伯、以色列以及美国的评论文章中,他反复地指出,当知识分子批评政府或某些其他行为的时候,需要具有一个“普适性”,需要有“完全相同的标准”,而“这一标准对于美国、阿拉伯和以色列的知识分子来说都同样正确。他们必须站在普适性的角度批评践踏人权,而不是当践踏人权行为发生在官方指定的敌人身上时才加以批评。”萨义德批评以色列知识分子“只关注自身的悲剧,而从不考虑一个没有国家、没有陆军或空军、没有得到正确领导的被驱逐的民族——即巴勒斯坦人民——在以色列魔爪之下遭受的、分分秒秒都在继续的原为强烈的苦难。”(《对于美国的思考》)正是因为以色列知识分子“这种道德上的盲目,这种在评判、衡量犯罪者与受害者的相对证据方面的无能”,使他们最终落入圈套,为本国政府的犯罪行为进行了辩护。

我对于知识人的理解和认识的重要来源之一便是萨义德。他承担了自己作为知识分子的责任,并且避免了知识分子可能出现的偏见和谋私。其后,我在托尼.朱特身上也看到了这些宝贵的精神。他对于法国左右派知识分子的研究拨正了我们对于他们的错误迷恋;而他的巨著《战后欧洲史》则让我想到评价孔子作《春秋》时的那句话,即使“乱臣贼子俱”。朱特在这部大作中融入了自己的判断和对于那些不义现象——无论是出于政府还是个人——都进行揭露,而打破他们为自己所塑造的美好形象。几乎朱特的每部著作中都闪现着他自己的判断,对于知识分子偏见的批评,对于政府伪善的抨击和对于不义者地揭露……这些思想塑造着我对于知识人的看法。而知识分子是我自始至终都很感兴趣的一个群体和话题。这些刚好与同时期所读的民国先生们的著作相联系和融合,并且可以对于这样两拨人进行比较。

652.jpg爱德华.萨义德(1935.11.1-2003.9.24)(图片来源于百度图片)

我们初高中的历史课本中充满残章断句,而由此造成的错误只有在之后的阅读相关书籍时才能得到一一矫正的机会。对于民国知识分子群体的关注或许源自我对中国传统“敢为天下先”的士阶层的尊敬。中国的士阶层是特殊文化历史所塑造的特殊群体,他们对于中国政治文化和其他一切都影响巨大,并且源远流长。民国知识分子群体是士阶层在科举制被废除后的第一批转型的现代知识分子,但他们身上依旧遗留着浓厚的传统士的精神气质。

对于梁任公,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如何重新看待中国传统文化,并且开始质疑从晚清便诞生的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抛弃到之后的彻底破坏这些行为。直到如今,对于传统文化抱着敌意的人依旧不在少数。大学的许多教授依旧秉持着“五四”精神,并在一些时候发挥至极端而彻底否定传统文化,似乎五千年都是黑夜。而我在那之前对此就已经动摇,并在之后随着对民国先生们作品的了解,并由他们指引重新进入传统文化中,在这一过程中,我对传统文化的态度也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所以当我读到钱宾四先生在其《国史大纲》开始前写的那段话时,心有戚戚。

对于胡适之先生的介绍在我们的历史课本中,只是“新文化”简短一章,并且加上建国后对其的批判而使得我们对他的思想始终处于一种或偏见或错误的理解中。余英时先生曾说过一件事:即上世纪晚期大陆学者到余先生所在的大学参加会议,期间讨论到胡适之先生。大陆学者认为,胡适之学问一流,政治思想二流;余先生说,海外学者对其的认识刚好与之截然相反,即认为胡先生学问就如他自己所说的,是“但开风气不为师”,但其政治思想则是一流的。这样的观点李敖先生在多年前的大陆北京大学讲演中也曾提及,即胡适之先生的政治思想是当时中国最温和的,并非如其后我们批判的那样,仅仅以一个资产阶级思想就彻底否决。

653.jpg胡适之先生(1891.12.17-1962.2.24)(图片来源于百度图片)

李敖先生在北大讲演中提及胡先生曾说:“一个国家的开明进步,并非一群奴才造成的,是由那些具有独立个性与自由思考的人造成的”,这段话是胡先生在1930年《介绍自己的思想》一文中所说的:

现在有人对你们说:“牺牲你们个人的自由,去求国家的自由!”我对你们说:“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

我们从错误的历史中走过来,并且带着一种错误的观念认为胡适之先生的思想是反动或已经过时的,但如果我们去重看胡先生在上个世纪写的那些文章,又有哪一篇是过时的?其中的许多思想比我们如今的许多学者更为先进。重看胡适之先生的那些文章,你会发现这么多年的日子都白过了,许多事情不但没有改进,甚至出现了倒退的局面。而至于胡先生文章中所提倡的那些则依旧遥不可及。

在这里第三位我想谈的民国学者是陈寅恪先生,对陈先生的经历和了解一方面来自各种传记和回忆记录文章,另一个开始点就是余英时先生的《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而对于陈先生的大作至今也读的寥寥,主要原因是先生所研究和所学十分渊博,不是此时的我能十分理解的。

陈先生一生的经历本身就已经是我尊敬的了,他真正地做到了阳明所谓的“知行合一”,也做到了孟子所谓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并且也做到了先生自己所谓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在其晚年写给学生蒋天枢先生的那篇短文中,先生道:

默念平生固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似可告慰友朋。

654.jpg陈寅恪先生(1890.7.3—1969.10.7)(图片来源于百度图片)

这句所承接的便是中国传统士人最宝贵的人品与气节精神,并且和西方现代知识分子精神不谋而合。这篇短序写于1964年学生蒋天枢先生从上海远来广州看望先生之时,那时距离陈先生去世还有5年时间,已是先生晚年。这篇序是“夫子自道”,是陈先生对于自己一生奔波经历和思想的最终总结。情深十足,字字读来令人唏嘘感叹,而其中闪烁的气节则始终令人敬佩。

这是第三次启蒙最重要的收获,也是对于这些年所学所思的一个融会贯通时期,并且最终建构出属于自己的世界观和人生观。这三次“启蒙”严格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时间节点,在这里硬做划分是为了行文方便和梳理出一条线索。我并不觉得时间是直线型的,某种程度上过去并不是过去,未来也并不表示那些还未发生的事情,在很多时候,时间融合在一起,反反复复,成为一种可被运用的存在。我想阅读或许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这些年,因为专业需要和我自己的兴趣所在,我开始关注女性主义理论和其后兴起的性别与酷儿理论。在朱迪斯.巴特勒等人的作品中,一个新的视角正渐渐出现,并且再次呼应之前的所思所感。在艺术史中,沃尔夫林指出,随着观看方式的改变,绘画的风格也就会出现相应的改变,一个新的世界也由此应运而生。

我觉得,这会是件幸福的事。

655.jpg朱迪斯.巴特勒(1956-)当代最著名的后现代女性主义思想家之一。(图片来源于百度图片)

很多时候,是因为好奇使我阅读和思考,一种对于种种可能的渴望和想象。或许也就真的像兰波曾说的那样,我们都想“变成所有人”,都想由此去经历形形色色的人生。有时候,恐慌在于对于其他可能的一无所知和难以触及;但我们毕竟不是兰波,不可能真的如此实践自己的人生,但这样的渴望却不会就此泯灭。而在我看来,“学”与“思”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弥补这样的遗憾。

我们是能够在20岁时理解衰老的感觉,理解婚姻里幸福和辛苦,理解充满人生的荒谬、虚无和破碎的感动;也能在当代了解到千百年前的历史,无论东西,感受天地悠悠,古人的心思和思想,感受悲欢离合,盛宴散落……司马迁在其自序中袒露自己著史的一个理想便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是中国自古以来的最高理想,对我们而言或许太过庞大,但这却并不妨碍我们可以把它作为一个理想和努力的目标。我想,人类的最大幸运之一,就是容许拥有希望和理想。

编辑:重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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