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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首暮怀诗 | 微思客

李海默 | 美国休斯顿大学政治学系博士研究生

鸠山雄惘闻| FM主播(FM版音频)

1995年大陆学者古远清访问台湾时,85岁的胡秋原送给他一张条幅:

抱头肝胆护危亡,辛苦初忘力短长。
同室操戈元海笑,红巾揾泪稼轩伤。
追随二霸成奇祸,回首自亲是正常。
霁色阴霾交互见,半分喜悦半悲凉。
(见古远清:《几度飘零:大陆赴台文人沉浮录》,122页)

时间倒回23年前的台湾,1972年,75岁的史学家沈刚伯也写了一首感慨身世的七言,据其弟子逯耀东的记录,其中有:

望八衰翁壮志阑,百年俯仰感多端。
浮生富贵如朝露,列国兴亡尽跳丸。
(见逯耀东:《抑郁与超越:司马迁与汉武帝时代》,327页)

同是这一年,77岁的冯友兰赠诗从海外回国参观的早年弟子王浩:

去日南边望北云,归时东国拜西邻
(其时日本田中首相访华)。
若惊道术多迁变,请向兴亡事里寻。
(见单纯主编:《解读冯友兰·海外回声卷》,210页)

细细品味这三首暮怀诗,设想与作者同处一境,则良有深意,可供发掘。1972年的冯、沈二人不约而同将“兴亡”作为主旨。沈诗中“跳丸”典故,常比喻日月的运行,言时间过得很快,“浮生富贵如朝露,列国兴亡尽跳丸”,因而让沈先生“壮志阑”,且“感多端”,乍看起来颇消极。冯诗则相形颇为自信,“若惊道术多迁变,请向兴亡事里寻”,只要把握准“兴亡事”的脉动,就没有什么不可预知的。

实际上,消极也好,自信也好,关键都在“兴亡”上,当时大陆正处文革浩劫的混乱中,但1971年9月,林彪外逃,此后混乱状况开始一定程度收束。

而此时期的台湾,则开始经济起飞,从1961-1972年,在長達 12 年期間,台湾每年經濟成長率平均 10.2%,而通貨膨脹率僅為 3.9%,且从1973年开始发作的两次国际性能源危机及相关的国际经济骤变此时仍未发生(参阅台湾学者梁明义等人的研究)。但北京与莫斯科的交恶在1969年珍宝岛事件达到顶峰,北京开始与美国接触日频,71年7月,基辛格秘密访华,72年2月,尼克松访华,稍后发表的上海公报中一句“台湾问题是阻碍中美两国关系正常化的关键问题”,标志美国向北京倾斜的态势已无法扭转,美中关系正常化已经是无法阻挡之潮流,加之71年10月,台湾被排出联合国,国民党统治台湾的正当性变得越发脆弱。

所以,由此观之,无论大陆还是台湾,都正处在关键的“兴亡”转折点上,是兴是亡,很难预期,但历史不会就此停歇。所以其实消极与自信都只是表面现象,无论是自由身的沈刚伯,还是不得自由的冯友兰,其实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旨:自己的时代已经谢幕,而兴亡的变动不居仍将继续上演,所谓“道术”,其实就如同“跳丸”,不能被“富贵”表象迷惑,而要认真观察旧迹延展的内在脉络与纹理。

23年后的胡秋原,则把这23年中又发生“兴亡”之事看的更透彻。随着冷战格局的消融,重看国共政争,的确有“追随二霸成奇祸”之感,1946-1949年的内战不能不说颇有引国际争端入于华夏,兄弟阋墙的悲伤和沉痛(尽管当时局势非常复杂,不能直接视为美苏的代理人战争)。尤其难能可贵的是,胡秋原观察到了“霁色阴霾交互见,半分喜悦半悲凉”的变化,从满盘“奇祸”到中夹“霁色”与“喜悦”,反映的正是1972-1995这23年间两岸关系的变化。对于中国而言,“追随二霸”的政治格局在1972年正式告终,新篇开启,但从“同室操戈”回复到当年的“抱头肝胆”,前路遥遥无期,“阴霾”与“悲凉”在这23年中也不断上演。针对这样的局势,尤其是自1995年7月起逐渐发生的“第五次台海危机”(指1995年至1996年间,在台湾前总统李登辉前往美国康乃尔大学发表公开演讲以及台湾当局第一次直选“总统”背景下,中国大陆所举行的军事演习行动。台海局势骤然紧张。对上一次是1961年4月-1965年11月间发生的第四次台海危机,其间台海30年几乎平静),胡秋原总结经验,“回首自亲是正常”。这正是总结“兴亡”而得出的宝贵教训,也是我们今天所应当铭记不忘的。海峡两岸政治家们,应永远协力并肩,共“护危亡”,汲取经验于“兴亡”,莫再让“红巾揾泪稼轩伤”。

有趣的是,冯先生是河南唐河人,95岁逝世,沈先生是湖北宜昌人,活了81岁,胡先生是湖北黄陂人,寿终于94岁,三人在籍地很是接近,彼此连接,则状如一等边三角形,恰楔于一个较大的地理范畴(江汉流域)中,而且都是高寿。

— 此稿完成于2011年。2016年重新修订,适逢台湾最高领导人交接,顺抄林则徐诗句送予自渡台后首次立法-行政全面在野的中国国民党,期待其逆境奋飞,勇猛图强。

出门一笑莫心哀,浩荡襟怀到处开。
风涛回首空三岛,尘壤从头数九垓。

编辑:林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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