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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梅姨金球奖演讲到朱迪斯·巴特勒 —— 谁是孤岛:我和他者丨微思客

重木丨微思客撰稿人
 
梅丽尔·斯特里普于74届金球奖获终生成就奖。对于梅姨的演技,我想没人会质疑,因此她最终会获得此奖,也是囊中取物。而我于此草就此文则是有感于梅姨那6分多钟的获奖感言,她以一位艺术家和公众人物的身份,借助这一平台,重新提醒人们——尤其是这一年经历了大选的美国民众——不要忘了那些宝贵的、需要我们去守护和值得为此抗争的东西:弱势者的尊严;媒体的独立和言论自由的保障;对掌权者权力的监督和制约;以及在面对他人遭受侮辱和伤害时,需要承担起我们的责任,站出来为此发声,而不是旁观和无动于衷。梅姨在这一场合,以自己的影响力来重提这些,在特朗普即将入主白宫时可谓意义重大。

梅丽尔.斯特里普于74届金球奖获终生成就奖(图片来源于网络)

在约翰·多恩那首传播颇广的《没有人是一座孤岛》这首诗中,多恩用这样一个比喻提醒人们,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部分,所以任何的分离都必然会引起整体大陆的动荡。在我看来,多恩或许是弄错了,即他认为个体是整体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整体的一部分),所以是个体依附于整体;真实的情况或许是那个在多恩诗中先在的整体并不存在,而必须是由无数个个体来组成的。这一逻辑反转似乎对于最终的主旨并未作出多大的改变,但在我看来,正是在这个逻辑中潜藏着此刻我们正在讨论的这个重要问题,即关于我和他者。

在多恩的诗中,“他者”的产生从我或者他人分离了主体大陆开始,前者我将变成主体大陆的他者,而后者则是其他人变成我的他者。这是传统的主体理论,即从笛卡尔开始,便预定存在着一个先验的主体,由此才衍生出他者的概念。我对其的反对思路最重要的来源自朱迪斯·巴特勒,在其2004年的《消解性别》一书中,她的研究从前期的哲学形而上转向了伦理学,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即是对于“人”的思考,即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能被称为“人”,被接受进这一范畴而得以生活。在这一研究中,巴特勒讨论的重点之一即是对于“他者”的分析。在她看来,我们来自于提前存在于我们的社会规范和历史的塑造,并且在“他者”的在场中产生。
 

在这一思想的指引下,我重新思考多恩的这首诗,得出结论,即并非“没有人是一座孤岛”而应该是“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得出这一结论的另外一个思考,则来源于我对孤独的理解。人的孤独并非如宗教所说的来自于遗失,即因为自身的罪而遗失了伊甸园,失去和上帝的联系,因此无所依靠,孤零零在这世上活着;拉康对于母体的讨论同样套用了这一套逻辑,即我们之后所努力寻找着曾经母体的替代物,但最终发现于事无补,于是在这样的缺失中孤独地生活着。这些思想都在假定存在着一个原初的完满,而之后由于种种不好的原因而失去这一祥和,变得支离破碎,孤苦伶仃,所以一生的目的就是重新回到这一圆满中。但就如我在上面所指出的,假设一个先验自给自足的主体存在是值得怀疑的,即多恩笔下的那座主体大陆并不存在,它的存在是无数个个体岛屿走到一起后形成的结果,但多恩却把它误认为是原因。

我之所以在其上花费笔墨不厌其烦讨论多恩的这句诗,目的是为了说明我在下面的这个观点,即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我们所创造和生活的社会之所以存在,目的即是为了保护我们这些脆弱的个体,也是为了让一座座“孤岛”能有机会走到一起,努力地创造属于他们所有人的整体岛屿。这不是一个关于回归圆满的故事,而是关于克服重重困难,走到一起的故事。并且在我看来,后者更值得我们为此努力,因为它就是我们当下所生活的这个社会、国家和世界。

我之所以跟随巴特勒的思想,是因为就像她所担心的一样,自古西方哲学所逐渐形成的先验主体神话,已经遭到福柯研究的揭露,即它只不过是知识权力历史运作的产物,并通过巴特勒所谓的述行行为掩盖了这一建构产物,而把自身塑造成“自然之物”。“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就如马克思所言,随着后现代理论的兴起,我们开始怀疑主体,质疑中心,并等待着曾经被压抑、被驱逐和被沉默的边缘人归来。在我看来,一个开放自由且民主的社会,最重要的一个品质即包容,这是美国之所以成为美国的最重要动力,也是胡适之先生所谓的“宽容比自由更重要”。

朱迪斯·巴特勒(图片来源于网络)

这些年,西方和美国的本土主义重新崛起,对于外来移民和他者的不安与日俱增,并且随着经济低迷,恐怖分子似乎无处不在的恐慌而导致这些情绪最终以民族主义爆发。英国的“脱欧”,土耳其国内矛盾,德法右翼保守政党支持率上升和美国特朗普的上台……从其中,我们都能看到惴惴不安的民众,这一幽灵漂浮在每个人的头顶,令人沮丧,而由此采取的一系列应付手段,却往往都以损害我们一直以来所为之奋斗和十分珍贵的东西为代价。恐惧总是能让我们乱了方寸,而采取许多错误甚至极端的手段来解决问题。特朗普行为和言论的令人不安和人们对其的追捧都来源于同一样东西,即他几乎就是我们沮丧、无能为力、愤怒和渴望一切复归原样的心理再现。但没有人能够且应该心里想什么就做什么。特朗普称自己是诚实,是挑战政治正确,但他的行为和许多言论其实就是无礼、粗鲁、不道德和幼稚。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是事实,但却不是最终的结果,就好像没有人能退出契约论家所设定的这个社会和国家一般。中国古人所谓的“帝力于我何有哉”只能是某种与帝力达成的契约中的一些具体条款,而非真正的遗世独立。我和他者是分离的,但这不是我们生活在其中的社会、国家和世界所希望的。彼此的隔离不会创造出生活的场所,而创造这些的目的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更好地生活在其中,所以我们会希望得到他人的尊重和照顾;希望他人能感知我的存在,作为一个人,拥有最基本的保障,而非被视为“非人”,从而遭受排挤、隔离、驱逐和迫害的命运。我们从世界历史上对此已经有太多了解,但直到如今,我们似乎依旧在重蹈覆辙。

川普曾在集会上模仿残疾记者的动作(图片来源于网络)

朱迪斯·巴特勒对于什么是“人”的讨论,目的便是为了揭露一系列权力和规范所塑造的“非人”系统,由此众多的少数族群被排除出“人”的范围,从而赋予了其他人对其侮辱甚至是暴力相向的权利。特朗普对于移民和残疾人士的嘲笑和侮辱,便是在这一逻辑下的产物,而当他以一国总统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可能导致的结果就如梅姨所说:“嘲讽催生嘲讽,暴力催生暴力”。我们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去伤害那些和我不一样或“非我族类”的他者,虽然这是我们自始至终都希望避免和彻底解决的事情。

梅姨在其获奖感言中反复强调“privilege”(特权),相对于特朗普的权势,那位被他侮辱的残疾记者显然是弱势者。在这里,我们应该时刻谨记村上春树的告诫,即永远站在鸡蛋一边。个人是脆弱的,被剥夺权利的少数族群也是脆弱的。我们有责任去监督位高权重者对于自身特权的使用,并且有义务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们被权力羞辱、迫害和打压,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愤怒和需要奋起反抗的了。“想想别人”,巴勒斯坦诗人达维什在诗中写道,“当你用隐喻释放自己的时候想想别人,那些丧失说话权利的人。”在我们所生活的这个社会、国家和世界中,时时刻刻存在着被沉默的人和群体,他们不是他者,而是和我们一样且一起组成这个我们所生活世界的一部分。对位高权重者权力的监督目的是为了保护“人”的尊严,没有什么权力有权利对其进行侮辱或破坏,这是我们最脆弱和宝贵的部分,也是我们始终需要保护的部分。

编辑:重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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