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读者

这不是“文艺青年”的错| 微思客

“普通读者”是微思客传媒于2016年底决定成立的新版块,版块名称源于意识流名家弗吉尼亚·伍尔芙的同名随笔精选集。微思客希望借“普通读者”,为诸君开辟一个文学自由谈的园地。在这里,我们都是普通读者,都可以针对文学作品和作者,甚至一切有关文学的光怪陆离之事,发表自己的意见。书评、随笔、有关文学的热点分析,都可以在“普通读者”发布。微思客欢迎各位读者,积极赐稿,一起在这片小小的园地里,种下我们的文学之花。今天是“普通读者”的第五期,我们决定探讨一个互联网世界由来已久的话题——文艺青年。如今,“文艺青年”许是被污名化了,真正热爱文艺的人反而羞于自称文艺青年,那么,站在一个相对客观的立场,我们应该如何看待文艺青年呢?对于文艺青年污名化的现象,我们又该如何看待?

“普通读者”第五期

这不是“文艺青年”的错

宗城 | 微思客文学编辑


小李版《了不起的盖茨比》剧照

进入正题前,先分享一件事情:

某君是一位文学爱好者,时下称为“文艺青年”,他本来很喜欢读村上春树,后来接触到一些“圈内人”,发觉他们谈及日本文学,提到的净是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大江健三郎、川端康成,而当有人提到村上,空气中便流淌着轻微的不屑。某君不知道村上“浅薄”在哪了,但他自觉自己的浅薄,于是收敛起自己对村上的喜好,直到某位大批评家提及村上的深邃,某君才终于鼓起勇气,再度谈论村上…

而那些羞于谈论村上的朋友,也羞于自称自己为文艺青年,如果有不明缘由的朋友,只因为得知他们爱好文学、舞文弄墨,就冒出一句“文艺青年”,他们便呵呵一笑,表情跟拧麻花一样。


《2046》剧照

二.

“文艺青年”为何让人生厌?

改动卡佛那句烂大街的名言——当我们谈论起“文艺青年”,我们在谈什么?

我想,“文艺青年”和从前热议的“小知识分子”、“小资”、“蜗居一族”、“北漂”,都是一个群体概念,那么,我们在谈论这个群体之前,理应对“文艺青年”的定义进行界定,否则无异于自说自话,鸡同鸭讲。诚然,定义的界定是极为困难的,对于这一点,打辩论的朋友许是深有体会。但在谈论之际,我们至少要明确被谈论群体的特征。

我曾经尝试搜索文艺青年的权威解释,可惜无功而返。大多数网站上给出的定义截取自网友的解释,欠缺说服力。但我们要明确“文艺青年”的特征并非无迹可寻,在诸多有关“文艺青年”的谈论中,谈论者大抵认同“文艺青年”具备如下特征:

一.年龄在十五到四十岁之间(不同的组织和机构对青年的年龄划定说法不一,但大致在这一区间浮动);

二.喜爱文学艺术,喜欢读书;

三.具有情怀;

四.追求自由;

五.相对感性。

如果参考这五个特征,组合成一个定义,比如:指热衷文艺、具有情怀,追求自由且相对感性的青年人。这个定义的范围未免模糊且宽泛。但是,如果继续细抠定义,就免不了存在诸多分歧,而非一篇文章所能解决,所以有关定义和特征的界定,本文暂时以上面四点为依据。

但令我困惑的是,网络上针对文艺青年的批评,绝大多数针对的又不是这五个普遍特征,而是比如:

一.内涵不足故作文艺;

二.缺乏自省和思考能力;

三.好空谈而不切实际;

四.有梦想却不去行动;

五.好显摆;

六.穷

……

谈论至此,第二个问题便出来了——针对文艺青年的批评,批评的到底是这一群体,还是只是一种或多种现象,或是某一方面的问题?

举个例子:

钱钟书的《围城》,家喻户晓,这本知识分子小说戏谑地讽刺了小知识分子的做派。那么,我们能据此定论,钱钟书批评了“知识分子”这一群体吗?可是,钱钟书自己也是知识分子,如此说来,他岂不是借自己的小说将自己也批了。

又如:

当人们批评学生不应该跟老师“抬杠”,是否就等于批评学生这一群体?

答案不言自明,人们只是批评“跟老师“抬杠””这一现象罢了。毕竟,“抬杠”的不一定是学生,领导、同事、朋友,也一样可以。

一如有人说文艺青年好显摆,即便我们假设文艺青年真的好显摆,可显摆这一行为,是独属于这一群体的吗?财主何尝不显摆,显摆自己的富贵;贵族何尝不显摆,显摆自己的格调;教育家何尝不显摆,显摆自己的教育成果;妻子丈夫何尝不显摆,现在网上晒娃的可不少。在动机不可测的情况下,有意无意散发的特质,都可成显摆。

更何况,文艺青年好显摆这一论断,本身就难以证明。卖弄才学并非文艺青年的通病,世上不乏甘坐冷板凳、低调不语的文艺青年。

另一种通常看法是——“文艺青年”的属性,是最容易滋生比如“卖弄”、“空想”这些特点的。也就是说,“文艺青年”更容易卖弄、更容易白日做梦,所以他们要批评“文艺青年”。

为了回应这种看法,我们姑且探讨上文截取的文艺青年被批评的六种“典型特质”,看看有没有道理。

先说第一条:内涵不足故作文艺。如果我的理解没错的话,批评的人看不惯的是:

你分享着木心的语录,却不知道那句话纯属伪造;

你读着汪国真的诗,却仅仅因为他的诗“大白话”容易懂;

你购买马尔克斯、村上春树、卡尔维诺的小说,却也只购买最“潮流”的那几本,而且不细读,充其量是个文学投机客。

私以为,以上例子反映的是被批评者知识储备的有限,心态的偏颇以及思考的欠缺。但我们也要明确:每一个群体,势必在拥有高精尖的金字塔顶端人物的同时,存在大量徘徊于门槛边缘的人群,他们或出于爱好,或趋附潮流,诸多原因,徘徊作势。总而言之,不惟文艺青年,每一个群体都不乏故作姿态者。如果你批评的是他们的做法,那议题选择文艺青年,倒真是一棒打死了一船的人。

再说第二条——缺乏自省和思考能力。这一条本质上和认为文艺青年不够理性的说法相同。当我们谈论感性和理性的区别时,一种“非黑即白”的观念似乎总桎梏着我们。以这一条为例。文艺青年相对感性,是否就意味着他们缺乏自省和思考能力?柏拉图划分出感性世界和睿智世界的不同,但并未说感性之人不可拥有理智。在不进入极端感性和极端理性的前提下,日常生活中,一个独立思考,保持冷静的人,能够拥有稳定而理性的自省和思考能力。这个人既可以是较为理性的,也可以是较为感性的。区分一个人更偏向何者,往往要看他在人生重大关口的抉择,但在平常生活中,他的行动很难简单用理性感性一刀分开。

通过这样的质疑和推导过程再去分析后面四条,我们就能发现,它们也很难佐证“文艺青年更有可能如此”的论断。不切实际、显摆、穷等,并非文艺青年的标签,也很难断言,文艺青年往往具有如此特征,我们能轻而易举地举出踏实、低调、富裕的文艺青年的例子。

所以,回到一个最原始的问题:当你在批评文艺青年,你到底在批评什么


金城武

三.

热爱文艺却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文艺青年”的人,也许还有一层顾虑,那就是不愿意给自己贴上一个已经臭了的标签。

青年不喜欢“被标签化”是人之常情,但大可不必太在意“标签与否”,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和“文艺青年”这般称谓一样,所谓标签,也不过是嗓门大的人生造出来的。拒绝标签、拒绝大流的人,往往被形容为“特立独行”,但真正特立独行的人,初衷并非为了“特立独行”而特立独行,不过是他们内心认同并为之践行的“活法”,恰恰与潮流中的芸芸众生不同,故而外人说他特立独行。即便有一天,他的某种“异于常人之举”,突然成为潮流了,只要那种举动他心里认同,他仍会保持,潮流与否,并不是决定他做某件事的动机,他人的评价和“标准”,权作参考,但“求在于我”,参考不意味着迎合。

太在意别人的评价或“标准”,既有可能主动去迎合那个标准,也可能故意反其道而行,其实自觉或不自觉地迎合了相反的标准。

以读书为例:如果在一段时间内,阅读左翼文学作品,是进步青年的体现,而阅读“小资文艺作品”,象征着文学审美的落后,那么迎合这种标准的人,就会刻意去大量阅读左翼文学作品而抛弃所谓的“小资文艺”,而后者,也就是打着“反叛”旗号的青年们,便会有意拒绝左翼文学作品,而积极推崇与左翼文学相对的文学风格。也许在某一时间段,刻意的“反叛”有一定的现实意义,比如“矫枉”、比如推动某一领域风格的多样化,但本质上看,前者与后者的所作所为并无高下之分,都是太在意那个“标准”的产物,因为太在意,甚至将此作为自己行动的参照系,而渐渐走向偏颇。

《人间草木》有一段文字颇有意思: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写出这段话的汪曾祺先生,初学小说时有意模仿大家行文,人物对话力求“漂亮、诗意、哲理,有时甚至很“玄””,后来,沈从文先生点拨道:“你这是两个聪明的脑壳打架!”汪曾祺意识到,再漂亮的文字,如果一眼便能看出“不像真人所说”,也白费了功夫,更何况,自己从前写的对话,往坏里说不过是前人的“附庸”,焉论只学了皮学不到神,倒不如摸索出自己最舒服的写作语言,写出自己的风格。现如今,学习汪曾祺语言的后生,则可以排成长队了。

四.

所以,“文艺青年”这事儿,你如若喜欢文艺、喜欢读书,不需要张扬自己是文艺青年,但也大可不必太抗拒这个称谓。别人贴不贴这个所谓的标签,你依然是你,喜欢文艺、喜欢读书,本就不是可耻之事。

至于将“文艺青年”污名化的看官,今时今日,恐怕早已换了靶子。他们讨厌的不是“文艺青年”,他们只是想树个靶子,把自己厌恶的特点都贴上去,好供他们的气有地儿使。

靶子旧了,他们便怏怏地走了。

编辑: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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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系邮箱:wethinker2014@163.com。投稿给“普通读者”版块请于投稿作品标题开头写上“普通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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