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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危机”:男权的旧日怀旧幽灵 | 微思客

重木 | 微思客编辑

“他戴上面具,他的脸竟逐渐适应了它……”
                        —— 乔治.奥威尔

 

12月9日在中国新闻网上有一篇报道,名曰《全国首本小学男生性别教材引关注,“男孩危机”怎么破?》。这篇报道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文章里专家的观点荒唐而令人愤怒,而其中所采访的所谓相关研究学者给出的分析和结论更是——我当时首先想到的词——胡说八道。正是这样的第一感觉,促使此文的诞生。作为一个高校从事性教育相关研究的学者,竟然能给出如此陈旧且错误的分析,也是令人不耻的事情。我将在下文对这位学者观点进行分析和驳斥。


(全国首本小学男生性别教材)

正如这篇报道所叙述的背景,这些年对于“男孩危机”焦虑的声音时不时就会出现在媒体上,并最终在这似乎刻不容缓的濒临状态中喊出了“拯救男孩”的口号,于是一时间像所谓的“男孩班”,“父子课堂”这些目的在于重新培养男孩的男性气质的行动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人们对于男孩男性气质的遗失恐惧就好像一部分所谓的国学者对于女性的传统女性气质丢失一样焦虑。而有趣的是,这两种相似现象最终所采取的补救手段也都似乎并不令人意外的相似,即以一种排他性方式企图来营造一个“纯洁”的氛围,在其中经过某种几乎是仪式般的方法和手段,来召回在他们看来已经远去的气质幽灵。这件在相关人士看来颇为紧迫和严重的事情,在我看来却有趣而荒唐。这就好像你看到一群穿着颇为错误的汉服的人们在拜祭孔子或是其他古人的场景一般,一种荒诞感油然而生。

1.支配性男性气质

中国的性教育如今发展至何处,因我并非专业人士而不能枉做判断,但如果我们就只从那些依旧一而再再而三出版的相关性教育教材内容来看的话,我们的性教育似乎依旧处在开始的地方,即几乎没什么改变,依旧抱残守缺,并且对于此学术内相关的观念改变没有做出任何积极的回应,并且一旦面临指责便依旧会利用非学术性的理由进行反击,而一般情况下也都是引入政治讨论,利用意识形态来为性教育把关。我想没有什么比这样的行为更愚蠢和不负责任了。这种固步自封的态度使得中国在公共空间的性教育程度和现实生活中的性观念出现差距,并且很多时候这些差距几乎隔着一代人。

我因专业缘故而涉及女性主义和性别研究,因此也旁涉及性的研究。而无论是女性主义研究还是性与性别研究,在当下中国的学术界也是一片惨淡,人们仅把国外这些理论当成自己研究和写作论文谋取发表的工具,而未能真正地使它发展开来,促进人们性观念的更新和改变。

在国外的女性主义和性与性别研究中衍生出一门叫“男性气质”的学科,它主要涉及的研究对象便是传统男性在历史文化的实践建构中,所形成的一种主流意识形态,一种被R.W.康奈尔划分为四种的“男性气质”,具体为:支配性,从属性,共谋性和边缘性。而在任何一定的具体时间内,都有一种男性气质是被称赞的,并且最终形成主流而获得中心的社会地位,它便是支配性男性气质。而如果我们稍加注意,便会发现,在“男孩危机”的讨论中,那种令相关者焦虑甚至紧张不安的是一种支配性男性气质,即社会主流意识形态所实践塑造的男性身份。“拯救男孩”是希望把男孩们从其他非支配性男性气质中拯救出来,尤其是像从属性这样的男性气质。对它的表达,我们时常可以从像“女孩子气”或“娘娘腔”这样的词语里找到它的落魄身影。

在这篇报道中,有这样一段颇为典型的话可以作为“男孩危机”最直白的注脚:

“有观点称,从小学、中学、大学到研究生,男孩已经让女孩全面超越,“阴盛阳衰”已成为不争的事实。尤其,一些男孩 “娘娘腔”,衣着打扮趋向女性化,外形柔美,更让社会重视男孩阳刚之气不足的问题,并引发担忧。”

人们对于“男孩危机”的理解就是所谓的“男孩没男孩样子”,也就是“阳刚之气不足”。从这段简短的解释中,一种颇为任意地理解是关于男孩/男性一些传统形象的消失,即衣着打扮,外形,再加上下文提到的性格腼腆,比较弱势等等,而承载这些非男性形象的在我们的历史文化建构中则总是女性和其他一些性少数群体。这一观念在人们看来是出于“自然”,即一种自然性和天生的形象。这一观念不仅仅只出现在这篇报道和其中所接受采访的高校学者的理解中,而且也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最为常见和习以为常的“自然”。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一些细节处发现,例如男女两性对于颜色的使用;对于外形和打扮的选择;对于语言的使用……这一种男女两性截然不同的二分法充斥着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2. 性别建构及其“自然化”

像这样一种主流意识形态的实践和运作最终产生的效果之一便是隐藏自身的起源和构建过程,通过对于神话的前置和运用而塑造出自己的“自然性”。在这里我们想指出的是,无论是性别还是男女两性气质并非生而有之,或是自然赋予的,它自始至终都是一种历史文化的社会建构。波伏娃在其《第二性》中强调:“一个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来才变成女人的”。对于性别和男女两性气质的建构论,如今已成为学界定论。而我们在“男孩危机”中所念念不忘的“阳刚之气”幽灵,同样来自建构,即支配性男性气质同样是在历史文化的实践中形成的,并且它自身还有着相应的局限性,它会在不同的历史文化氛围中出现相应的变化和模式。这里从来就不存在什么永恒的男性气质,而如今我们所迷恋的支配性男性气质也不过是一段起源颇近的历史产物而已。

本篇报道采访的学者声称,他们所强调的“阳刚之气”,并非“要求男生身上有肌肉、脸上有棱角、有炯炯有神的目光、有高大的身材,男孩的阳刚之气主要还应体现在要有担当及责任感。”这位学者把“阳刚之气”理解为“担当”和“责任感”,而有趣的是她在这句话之前给我们塑造了一个颇为典型的现代“阳刚男性”形象。这段话的暧昧在于,这两者被置于一种比较关系,即她使用“主要”一词来体现这两者之间存在的一种几乎是内在的联系:“男生身上有肌肉、脸上有棱角、有炯炯有神的目光、有高大的身材当然也好,但阳刚之气主要还应该……”她并没有彻底否定前者,而只是强调了后者,(她接下来说:“如何培养男孩的阳刚之气?首先要从锻炼身体开始,这样才能具备担当责任的体魄……”)因此在她的观念中,“阳刚之气”的主要部分是“担当”和“责任感”,但它同时也需要有前者的现代外形。

与此同时,这位学者还忽视了这一支配性男性气质中其他的特点,像不能/许哭、不能/许多愁善感、别幼稚、别像个娘们、要酷、不能/要让女人管着你……这些利用排除手段所塑造的男性气质最终是个封闭的自我存在,就像一种传统西方男性俱乐部般的同性存在。在这里,从属性和边缘性男性气质都被驱逐,因为它们和女性气质的联系与两者被相提并论的建构。

支配性男性气质以“他者”来塑造自身,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始终对其进行各种形式和手段的驱逐,从律法、言语到暴力。它是一种维系自身权力的存在。而在父权男性社会中,权力的传承总是通过父与子,所以西方立法剥夺女性继承权,中国通过伦理手段制定嫡长子继承制,目的便是为了保障父亲权力能够安然无恙地传到儿子手中,而达到自身中心地位的巩固。在这个过程中,支配性男性气质则通过权力和律法的规训与意识形态的反复和生产性而得到巩固。这样的实践模式是封闭式的,女性和男性群体中的“从属与边缘”群体一以贯之地被排除在外。在法国著名女性主义学者露西.伊利格瑞(Luce Irigaray)看来,男女两性的二元对立这一模式同样是男性的建构,目的是为了保障和掩盖自身来源的非自然性。

3. 近现代支配性男性气质的塑造

在盖尔.比德曼(Gail Bederman)的著作《用种族和“文明”重塑男人身份》一书第一章中,作者通过对19和20世纪支配性男性气质变化的研究指出当代我们所使用的支配性男性气质的来源和特点。来自19世纪的“维多利亚式男人气质规范,即,像个真正男人一样的自律,似乎不那么有道理了。中产阶级越来越被新的、与旧的男人行为规范相悖的理想所吸引。” 新的男性气质通过对旧的男性气质的批判和把其塑造成“过度文明”(overcivilized)和阴柔而确立自己的地位。“当男人们努力重塑男人身份时,他们采用了新词汇,来表达他们对男性权利本质的一些不断变化的新理解”。而取代传统维多利亚式男性气质——强大的自我控制、荣誉、高尚品格和力量混合体——的便是新崛起的劳动阶级的男性气质,他们“与中产阶级争夺控制‘政治’这个属于男性的领域”。而劳动阶级男人在整个19世纪所采纳的则是一种“粗野”形式的男人身份,即传统的骑士变成了之后的粗野牛仔。

“从1820年代起,这种劳动阶级粗野男人身份提倡者嘲笑中产阶级男人气质的脆弱的、娘娘腔的,而高尚的中产阶级男性则反过来鄙视这种粗野的劳动阶级男性风气为粗糙、落后。然而到1880年代时,当维多利亚男人气质削弱的时候,很多中产阶级男性开始觉得这种粗野的劳动阶级男性特质及其具有吸引力”。也就是在这样的权力角逐中,曾经作为支配性的维多利亚式男性气质被污名化,最终遭到抛弃,而来源于劳动阶级的粗野男性形象开始登上历史舞台,而在这一形象中,强壮的身体是一个颇为典型的符号。“19世纪60年代,中产阶级的理想男性身体是消瘦结实。可是到了19世纪90年代,新的理想男性身体要有块儿、有形状很好的肌肉”,“中产阶级男人找到新的方式来张扬男性身体的健康、肌肉和力量”。而这也就是之后主宰西方的新的支配性男性气质,并且在之后随着西方殖民势力的扩张而传播到其他国家。遭受西方列强侵略的19世纪晚期中国同样被这样霸权式的西方支配性男性气质所塑造。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东亚病夫”这一侮辱性称谓中找到蛛丝马迹。


(著名足球明星,贝克汉姆)

这样一种支配性男性气质随着19世纪晚期崛起并在20世纪大放光彩的女权主义运动和其他像民权运动,同性恋解放运动等一系列民主运动而面临危机。女性主义研究指出其建构性,并揭露它对于这一过程的隐藏和“自然化”。随着曾经被驱逐的边缘群体的重新归来,新的男性气质的建构也就成为当务之急,因此建构于19世纪的这一支配性男性气质便首当其冲。在这一状况下,西方一些国家也曾出现过对于传统男性气质的呼唤,在20世纪的美国曾出现一个被称作“神话诗学”男性运动(Mytho-poetic Men’s Movement),他们是男性运动的积极分子。在他们看来,随着女性主义运动的发展,他们觉得对自身的定义感到迷失,所以他们开始利用神话、诗歌甚至是舞蹈这样的形式向遥远的古代时期重新寻找遗失的男性气质。罗布特.布莱的《铁人约翰》可以算是当时的代表产物,他引用了《格林童话》里“ 铁人约翰”的故事,一位精神导师,也是所说的“野人”,指引—个男孩走过了男人成长的八个时期。

4. 对男权“黄金岁月”的怀念

“拯救男孩”的产生同样是因对随着女性和性少数族群的重新归来,为夺回自己被剥夺的权利而奋斗时传统支配性男性气质所遭受的不安而孕育的,并且因为对于旧日岁月的怀念,而使得那段在他们看来是如此幸福的“黄金年代”被冒犯和破坏了,所以重建光辉岁月,召唤回“被驱逐”的幽灵成为他们念兹在兹的渴望。但在这里,我并不认为这些都是真实的,即支配性男性气质所恐惧的这些并未如他们所想象的那样已经占据主流,尤其在中国当下的现状里。

女性随着女权运动重新夺回了一些曾经被剥夺的权利,这不是应该被任何人抵制的事情,因为这只不过是历史原本应该正确发展的迟来而已,也即是对于传统父权男性社会的霸权所进行的反抗和期望对于这个世界和社会重新建构的第一步而已。

我们似乎并未意识到,曾经的社会是单性别性的,而由于不同国家的不同历史情况产生不同的单性别性,但这里却始终存在着一个相同点,即它是父权男性异性恋的。在这样的基础上,我们可以根据各国具体的历史国情对此进行详细划分,但对其进行如此界定的原因则都是为了揭露它的压迫和不平。所以,女性和性少数群体的重新归来是对这一顽固霸权的解构,而在这样的背景中,产生于这样一种传统社会制度中的支配性男性气质必然也就要面临其被解构和破坏的命运。

支配性男性气质对自身传统的怀旧式情感使它无限制地放大女性和性少数群体所获得权利,并且在大众传媒地传播下形成一种“大厦将倾”的濒临感,但现实却是——我再次强调——无论是女权运动还是性少数族群在当下和可预见的未来社会里都依旧处在被压迫状态,而担心自己即将跌入悬崖的支配性男性气质却依旧庞大的好似《星球大战》里的贾巴。用一个例子来比喻这样的状况就是,黑熊发现自己被别人拔了一根毛,于是就煞有介事地呼天抢地,说自己身上的所有毛马上就要没有了。

所谓的“男孩危机”从来就不存在,它只存在于支配性男性气质的怀旧中。在那些为了“拯救男孩”的活动中,像“男孩班”、“父子班”这些最终培养出来的依旧只会是传统的“阳刚”男性,是他们父亲的翻版,是这个男性社会所要求和规训他们成为的男人;而由于这样的活动中排除了女性和其他性少数族群的进入和参与,而使得他们难以真实地了解到生活中形形色色的每个人,最终他们被灌输的将是一套关于女性的陈词滥调,关于两性的陈词滥调,关于同性恋和其他性少数的陈词滥调,而污名也就在这样的“父-子”模式中继续死灰复燃,所以女性和性少数族群运动所渴望的改造社会理想会再次面临被长大的男孩压制的危险。于 是,世界还是那个令人厌烦的世界,社会还是那个充满偏见、歧视、压迫和暴力的男性社会。

就在这篇报道的前一两个月,《解放军军报》以一篇名叫《“小鲜肉”不应成为时尚》的文章来指责近些年在国产军事题材影视作品中,扮演军人的年轻演员因为是“脂粉气,奶油味的帅哥”而不能真正地体现军人气质。在这篇简单的文章中,作者虽然并未指明军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但他依旧使用了像“顶天立地”、“英雄主义”和“大鹏展翅那样振作,像铁马奔腾那样昂扬”这样的描述,为我们展现他们眼中的支配性男性气质的模样。

5.想象新世界

男孩衣着打扮趋向女性化,外形柔美,性格腼腆;女权运动的咄咄逼人,女性的强势,女孩成绩普遍超过男孩……这一系列充满“大男子主义”和性别歧视的话语在当下无论是日常生活中,还是媒体上都依旧肆无忌惮地横行,并且由此造成的幻觉引起人们普遍的感伤情绪,但这却正正反映了女性和性少数群体的权利争取运动才刚刚开始。而在这个经历了后现代主义的“去中心化”和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的时代,把握权力者依旧希望众神还高坐在奥林匹斯山,教皇或皇帝还威严地坐在森森深宫之中,或者以一种新的面貌出现,即极权主义,希望千人一面,希望秩序森严,希望自己高枕无忧,希望一切都在自己控制之中……或许就如齐泽克指出的那样,梦太危险,所以需要到现实世界避难。而这些掌权者或许也应该从梦里苏醒,尝试着活在真实的世界中了。

我们不再需要传统那个事事物物都被性别成见所禁锢的世界和社会:男孩因为喜欢鲜艳的颜色、衣服或洋娃娃而面临被嘲笑甚至批评的危险;男孩因为不喜欢打篮球,踢足球而面临被其他男生霸陵的危险;男孩因为心思敏感、性格腼腆和举止礼貌而被骂“娘娘腔”;男孩因为不够勇敢和坚强而被指责“不是男人”;男孩因为和女孩玩在一起,而被其他男孩孤立;男孩被教导对于女性不尊重和对于性少数群体的偏见和歧视……这样的世界和社会应该彻底离去了,并且也永远不值得对其怀旧。

我们愿意想象一个新的世界,在其中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可以按照自己所想去成为所想的人,即尼采所说的“成为自己”;每个人都可以不一样,每个人也都可以接受别人的不一样;没有人会因为自己的所谓生理性别而面临性别的麻烦;这里不存在“正常”或“变态”,只不过是不同的选择而已;勇敢、坚强、韧性和责任感并不是某一个性别或群体的自然特征,而感性、宽容、尊重和理解存在于“人”中,而不是“男人”或“女人”中。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两种人,只有一种人;而这个世界从未就不止两种人,而是形形色色,无数种人。

主要参考文献:

[1]王政,张颖主编.《男性研究》,上海:三联书店,2012,5.

[2]R.W.康奈尔.《男性气质》,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

[3]朱迪斯.巴特勒.《性别麻烦女性主义与身份的颠覆》,宋素凤,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9.

 

编辑/元嘉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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