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与避免革命 | 微思客书评

编者按:经典永远都需要重读,今天,跟着微思客,回顾托克维尔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对中央集权的认识。

 

陈锴|  微思客传媒维护部编辑

 

在《旧制度与大革命》的前言中托克维尔说:“我不仅要搞清病人死于何病,而且要看看他当初何以可以免于一死。我像医生一样,试图在每个坏死的器官里发现生命的规律。我的目的是要绘制一幅及其精确、同时又能起教育作用的图画。”

整本书,托克维尔试图解决这样两个问题:一是革命如何发生,二是如何避免革命。学者们分析此书,大多集中讨论前一问题而忽略后者,即使有学者曾指出“如何避免革命”的重要性也有余义尚可发挥。在这种情况下,本文试图从“如何避免革命”的角度来探讨托克维尔与托氏此书。

E.H.卡尔在《历史是什么》里曾说:“历史学家从事的工作是一个不断地让事实适合解释,让解释适合事实的过程。”托克维尔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最让我伤脑筋的难题是历史本身与历史哲学相结合。我还没看出怎样使二者结合(可是它们必须结合,因为人们会说前者是画布,后者是颜料,必须二者具备才能作画)。我担心一个损害另一个,担心自己缺乏那种要选择好支持思想的史实就必须具备的极大本领······”。

对此,J.-P.迈耶在《<旧制度与大革命>影响史资料》导言中说:“实际上,赋予他的著作独一无二特征的就是这‘结合’(指历史本身与历史哲学的结合)。托克维尔之前或之后写的所有大革命史,人们都可以推定其产生年代,都带有时代的烙印;但是托克维尔的著作永葆青春,因为这是一部比较历史社会学著作。”

迈耶的阐释让托克维尔晦涩的“历史哲学”得以比较清晰的呈现,但是它只是指出了其效果,而未点明其实质。换句话说,虽然没有时代的明显烙印,但有其根本的立场,用托克维尔自己的话说则是:“我没有传统,没有党派,除了自由和人类尊严的事业,我并无事业。”而在卡尔的框架内,它们就是“支持思想的史实”与“支持史实的思想”的关系——一种事实与解释的关系。

当然,我们不能简单地用理论来套作品,但它至少给予了我们理解作品的一个思路,结合开头那段话,那就是:他试图做一位医生,想用他的自由的刀来解剖病人的躯体,疗治过去法国与现在法国的伤。而那场60年前的革命据说就是那个造成这个至今无法愈合的伤疤的罪魁祸首。

当我们在谈论革命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如果我们回到刚开始的那两个问题——革命如何发生和如何避免革命,我们很容易就可以发现虽然它们都在谈论革命,但“革命”一词的含义是显然不同的。

在第一个问题中,革命是一件已经发生了的历史事实,我们努力要找到革命背后的原因,革命的所有方面都是我们讨论的对象;而在第二个问题里,革命显然是一个贬义词,它属于革命的阴暗的一面,需要在“革命”之前加上诸如激进的、专制的之类词来限定它。一句话,在这里,革命的不好的方面才是我们讨论的对象。

这两个革命实在并不存在对立,只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只是因为开头所述的托克维尔的立场,他才需要不断穿梭在这两个革命之间,他时而同情18世纪法国农民悲惨的处境,时而又对贵族失去统治权日益没落而痛惜不已;时而对革命的信条——人人生而平等,人民主权——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时而又嘲笑文人们的不切实际和他们简单而又抽象的普遍理论。事实上,他在关于原因的叙述中夹杂着太多的价值判断,让人无法分清何时他在谈论革命本身,何时又在谈论避免革命的手段。他总是不自觉地从前一个革命滑向后一个革命,因为里面有他所钟爱的自由。这方面最好的例子是托克维尔关于中央集权制的论述。

在第二编他写道:“由一个被置于王国中央的唯一实体管理全国政府;由一个大臣来领导几乎全部国内事务;在各省由一个官员来领导一切大小事务;没有一个附属行政机构,或者说,只有事先获准方可活动的部门。”这是他对旧制度行政机构的总结。旧制度由上而下形成了国王——总督——总督代理的垂直机构。在中央有辅佐国王的御前会议和总监,地方上则是代表中央的总督和总督代理,他们几乎控制了王国的所有重大事务。贵族的政治权力被取消,城市的自治被剥夺,三级会议很少召开,所有中间机构都被摧毁。中央试图把所有权力都集于一身,首都巴黎因而成为王国本身;城市和村庄失去独立性,成为中央的依附品;地方官员成为国家的工具,而不是社区的代表;地方自由被中央行政集权扼杀。

他写道:“在旧制度下,像今天一样,法国没有一个城市、乡镇、村庄、小村、济贫院、工场、修道院、学院能在各自的事务中拥有独立意志,能按照自己意愿处置自己的财产。当时,就像今天一样,政府把全体法国人置于管理监督之下。”

这确实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但托克维尔只看到了现象本身,未看到现象后面的原因。他虽然句句都在谈论中央集权,他的靶子却是专制政府。正如译者所说:“这部著作浸透着他对拿破仑第三专制制度的仇恨。”他穿越到18世纪的旧制度之中,把现实的愤恨全发泄在中央集权身上。为此,他把中央与地方有意对立起来,又不区分地方自治与个人自由的差别。因而把集权与专制混为一谈。中央的每一次权力加强就意味着地方上自由的每一次衰落。实际上,自由的对头是专制,而非集权。

从历史的进程来看,中央集权是一个发展的趋势,是民族国家形成中的内涵所在,是王国统一的重要手段。没有中央集权,封建制度下的分崩离析无法得到解决。法兰西也无法在革命中高呼祖国和民族的号角。

在大革命中,人们想打倒、推翻的是握有特权的贵族、高级教士和专断的国王,而不是中央集权。恰恰相反,中央集权与大革命无关,甚至是大革命的目的所在。托克维尔担忧地说:“民主革命扫荡了旧制度的众多体制,却巩固了中央集权制。”这是真的,因为目的本来就是如此,只不过因为托克维尔念念不忘他理想中的贵族统治下的“地方自治”,因而极力强调中央集权的危害。事实上,贵族的地方自治也可以造成某种地方上的专制与不平等,它的存在的唯一合法性即是可以以自己的专制来抵抗中央政府的专制。

上面我们看到托克维尔在谈论中央集权时如何滑向专制制度,避免革命的第一个要义就可以明了:避免专制,夺回自由。第二个要义则是要避免革命的激进与它过度理想的憧憬以及不切实际的做法。

托克维尔在第一编第五章写道:“它(大革命)决不是一次偶然事件。的确,它使世界措手不及,然而它仅仅是一件长期工作的完成,是十代人劳作的突然和猛烈的终结。即使它没有发生,古老的社会建筑同样也会坍塌,这里早些,那里晚些;只是它将一块一块地塌落,不会一瞬间崩溃。大革命经过一番痉挛式的痛苦努力,直截了当、大刀阔斧、毫无顾忌地突然间便完成力需要自身一点一滴地、长时间才能成就的事业。这是大革命的业绩。”

我们从这段充满矛盾的话语中似乎可以嗅到作者的意图。果不其然,在后面的文字里他鲜明地表露了自己的观点。

“当我把所有这些个别要求汇集在一起时,我惊恐地发现,人们所要求的乃是同时而系统地废除所有现行的法律和惯例;我立即看到,这是有史以来一场规模最大、最为危险的革命。那些明天就将成为牺牲品的人对此全然不知,他们以为,借助理性,光靠理性的效力,就可以毫无震撼地对如此复杂、如此陈旧的社会进行一场全面而突然的改革。这些可怜虫!他们竟然忘掉了他们先辈四百年前用当时朴实有力的法语所表达的那句格言:谁要求过大的独立自由,谁就是在寻求过大的奴役。”

由此我们可以明白,在托克维尔这里,历史事实和历史判断是怎样糅合在一起。他的医生的角色决定着他的叙述。他确实是在为1789年以后的恐怖统治与拿破仑专制,以及他所处时代的专制政府寻找历史上的依据,他想要改变的过去即是他想要改变的现实。从这个角度看,迈耶说这本书没有被打上时代的烙印,显然是恭维了。

最后要再引一段“医生”的话以收束全文。

“人们会说,在人类制度中,如同在人体内一样,在履行不同生存职能的各种器官之外,还存在一种看不见的中心力量,这种力量乃是生命的根源。器官看来仍像以往一样运动,然而却是枉然,当这被赋予生命的火焰最终熄灭时,一切顿时落入衰弱与死亡。”

从上下文难以直接推断出“生命的火焰”到底指什么,但所在几章都在谈论贵族、资产者、平民的分离——他们把自己限定在狭小的圈子里,彼此互不关心,关系冷漠,整个社会成分离瓦解之势。

而医生似乎早料到了结局,但他不愿承认这是法兰西人必然的命运。“没有我所陈述的那些原因,法国人绝不会进行大革命。”他最后说到。

 

 

参考:[法]托克维尔:《旧制度与大革命》,冯棠译,桂裕芳、张芝联校,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年第一版;

高毅:《旧制度与大革命探析(下)》,载《中国高校社会科学》2013年第5期;[英]E.H.卡尔:《历史是什么》,陈恒译,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第115页。
编辑/刘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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