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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定义“网络文学”|微思客

如果在互联网上发表的文学作品即可算作网络文学,那么,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或者说非网络文学的主要区别在哪里?

宗城|微思客撰稿人,706青年空间专栏作者

“网络”最初是电学领域的概念,1993年版《现代汉语词典》如此定义:“在电的系统中,由若干元件组成的用来使电信号按一定要求传输的电路或这种电路的部分,叫网络。”而在2012年的《现代汉语词典》第六版解释中,网络作为名词可以有四种解释,其中,第四种可供本文使用:特指计算机网络。有的地方叫网路。现代汉语词典同样有关于“网络文学”的解释——在互联网上发表的文学作品。由于采用网络为媒介,具有传播迅速、反馈及时的特点。而一般定义也认为,“所谓网络文学,就是以网络为载体而发表的文学作品,其本身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

但这些对网络文学的定义存在一个问题,即它们只将网络视为网络文学的一个载体,而并没有对网络至于网络文学的影响作出更清晰概要的界定。如果在互联网上发表的文学作品即可算作网络文学,那么,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或者说非网络文学的主要区别在哪里?仅仅是载体不同吗?恐怕流于表面。举个例子:郝景芳的科幻小说《北京折叠》,最初发表于网络上的清华大学学生论坛水木社区科幻版,那么我们是否能就此抛开文本,坚定地说《北京折叠》属于网络文学?再进一步,如果莎士比亚所处的时代就存在网络,莎士比亚为了让《罗密欧与朱丽叶》得到更多人的阅读,在写好纸质稿后,他再将其转化为电子版发布于网络社区或论坛,我们是否就能说,《罗密欧与朱丽叶》属于网络文学?读者读到这里,会否感到“别扭”?至少我是有的。私以为,如果仅仅将网络视为网络文学的载体,那么网络文学的界定会十分模糊,如此,也不利于我们更准确地找寻网络文学的内在规律,并且做出猜想:网络文学是否有承载文学革命的潜能。尽管这种猜想听起来耸人听闻,毕竟,在本质上,网络文学不构成对文学本身的超越,很多人也只将其视作一个分支。

我们阅读一些经典(或者较有代表性)的网络文学文本,比如:《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此间的少年》、《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新宋》、《窃明》等,我们会发现:比起非网络文学,网络文学作品更倾向于口语书写,即:呈现于文本的语言非常贴近日常表达。并且,作者在口语书写中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嵌入流行网络词汇。《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中的“痞子你当机了?”(“当机”意为计算机出问题,没反应)和“怕你失望而见光死。”(“见光死”指网友在现实中见面,大失所望,不再来往。)是一个典例。不少网络文学作品甚至干脆放弃语言修饰,纯口语表达,并且大面积使用网络词汇,比如《五道口贴吧故事》这一段:

“嗨,美女好!真是有缘啊,摇一摇居然摇到了一百米内的你。五道口这半条街上全夜店酒吧咖啡馆,莫非你跟我一样,也孤身一人在其中的哪家消愁解闷?我就在卡瓦小镇挨着窗边坐,要不见个面认识一下?”

这并非几部作品的偶然现象,而有关乎网络文学运作规律和网络文学作者写作习惯的深层原因。对于网络文学作者而言,口语化书写和网络词汇的使用,有利于高频率的更新,网络词汇活泼、前卫的特点,又可以拉近作者和读者的距离。对于提供写作平台的网站主人和有意宣传作品的策划方而言,口语化书写和网络词汇的使用同样有利于他们运用更为简洁高效的宣传方式,甚至营造病毒式传播的效果。而像传统文学作品中的语言修饰,在这时候就显得“累赘”、“障碍”,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山沟里的娃娃看庙堂里的阳春白雪,到底不如大山里的语言亲切。

 一些批评家对这种现象抱有批评态度,这自有他们的道理。过分的口语化书写确实会让文本的文学性岌岌可危,而将更新换代飞快,极易陈腐的网络词汇大量嵌入文本中,也不免让人担忧网络文学语言流于粗鄙和浅显,经不起时间的检验。但换个角度思考,网络文学的这种特质同样有它积极的一面。精明的作者可以将文学网站、论坛、微博甚至公众号写作平台等当作前沿阵地,去探索口语化书写兼顾文学性的可能性。近代以来不乏其人为口语化书写摇旗呐喊,胡适在新文化运动时期倡导的“白话文学”,尽管在“白话”的界定上扑朔迷离,但它的实质非常倾向于“口语文学”,邓程在《论新诗的出路》一书中就说:“胡适论汉乐府、论散文,都从口语入手,以后论六朝一直到论唐诗,都是如此,由此可知,胡适的白话文学史实际上是一部口语文学史。”

并且,大量的网络文学文本也像一扇扇窗户,提供给语言学家研究现代汉语在网络上的变化规律。如今,很多语言学者已经对网络词汇的研究颇为重视,比如姚智清的《略论网络语言中的词汇变异现象》、刘晓坤的《论网络词汇的特点和理据》和向莹的《论网络词汇的“方言化”及其成因》等。

网络的出现确实为方言写作的复兴提供了良好的契机。在网络上,千篇一律的普通话写作难免令读者心生疲惫、单调之感,这时候,能够在文本中活用方言会给读者新奇之感,也更有利于作者对自己的读者群做出精确定位。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为什么张爱玲、贾平凹、莫言、汪曾祺等非网络作家的作品在网络上依然颇受青睐的原因之一,他们都擅于运用方言。

网络文学还有一个显著特点需要我们关注,它在上文也略有涉及:作者与读者间高密度的互动。在没有网络的时代,读者也会对作者的作品做出反应,有名的如脂砚斋对《红楼梦》(《石头记》)的点评、金圣叹对《水浒传》、《三国演义》等文本的说法,但他们的批判和对文本的参与往往要等到作家已经高度完成作品之后,具有一定的滞后性。网络文学在这一点上有区别。以网络小说为例,作者往往刚更新完一章,就需要面对大量读者的留言建议,并针对这些建议对文本进行修改,或者改变自己预想好的“潜在文本”。对点击量的依赖和合同的签约要求网络小说作者不得不日日更新,这时候,读者的反馈和建议就弥足珍贵。一言以蔽之,在可视的作者之外,网络小说存在大量的潜在作家,即那些坚持等更新并留言的读者。

事实上,网络文学也确实存在不依靠单一作者,直接由网友的跟帖或者作家接龙组成的文本,甚至还出现了由电脑书写的作品,比如《背叛》。上文中出现的《五道口贴吧故事》也是“跟帖文本”的一例。它的文本是这样的:

@ 随处是终点 12-10-20 18:46

 三天前发生在本地王庄小区的命案,相信大家都有耳闻吧?虽然迄今为止没有一家媒体作过报道,坊间的各种传闻却早已沸沸扬扬。毕竟,单凭死者是位年轻貌美的俄罗斯女孩这点,就足以激发人们对于案情的无穷猜想了。

……

@匿名发件人

……  

@ 透明色:

……

事实上,只需要主贴和这些跟帖就构成了文本,变为实体书籍也只不过是需要一个人对跟帖进行筛选,充当整理者的角色,而非作者。甚至于,这种碎片化的、散乱且非常口语的风格就是这个文本的趣味所在,强行将它改写为传统文本,反而可能费力不讨好,让人读罢倍感“别扭”。

网络的开放性和信息接收的便捷让根植于此的文本具有极大的可塑性,作者与读者的高密度互动尽管有迎合之嫌,但一定程度上也对文本实验和语言开拓提供了更多的可能。这是网络文学的利之所在。

当然,网络文学在摸着石头过河的路上难免有不少不如人意之处。吴长青提及的“流水线式的生产方式和大众文化消费的双重裹挟”让网络文学作品常常流于套路,止于“趣味”,而厚重不足。网络文学批评的长期“缺席”客观上也令整个网络文学体系有所失衡。同时,网络文学的文学性也一直是人们批判网络文学的一个重点,刊载于《光明日报》的《试论网络文学批评的困境》一文就说:“有相当一部分小说素材的择取剑走偏锋,以怪、诡、异、灵取代主流和大众普遍意识。这显然在将网络文学带入绝境,造成网络文学创作越来越脱离社会,甚至偏离基本的人伦价值。文学性正是基于人情、人性、人文等基本的逻辑要素和核心价值,放弃文学性的追求无异于扼杀网络文学的存在价值。”这里,我不妨提出两个问题留供读者思考:一.网络文学是否必然与文学性的追求冲突;二.传统文学语境中的文学性是否适用于网络文学。

春色虽微已堪惜。网络文学的研究是一片沃土,网络文学蓬勃的生命力也有理由吸引更多批评家关注的目光。现状虽多有缺憾,庆幸来日方长。也许,只要我们耐心等待,今朝的小荷,他日便能充盈池塘。

 

编辑:刘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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