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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种忠诚?——对吕正惠先生《新中国统治下的寻常百姓》的一点评论|微思客

林猛|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政治学研究所,并担任中山大学中国公益慈善研究院兼职研究员,主要研究领域为:民主理论与制度、公民社会与社会组织、当代中国政府与政治研究,亦较多从事学术翻译工作。

《历史缝隙中的寻常百姓——父亲母亲的一生一世》

作者:么书仪

台湾人间出版社

最近刚好连续读了几篇吕正惠先生的文章,这篇他给么书仪女士(北大洪子诚教授的太太)自传所作的序,是我感到最应该说出不同意见的一篇了。

吕正惠,台湾淡江大学中国文学学系荣誉教授

(图片来源:http://www.chinawriter.com.cn/wxpl/2014/2014-04-18/200686.html)

全文的语气,仿佛让我想起当年曲啸的布道:“就当是母亲错打了孩子。”所以读来竟是一点没有隔阂,有一种带着反胃感的亲切。不错,他如曲啸一样是看到了艰难和苦难,但让我不能赞同的,是他处置这一切的方式。这里兹举二例:

其一,讲到49年之后的政治运动,“共党用种种方式把潜在的反对者、不满者以及他们不放心的人区别出来,分别对待,以达到进一步巩固政权的目的。”像这样肯定一个政权——哪怕是打着人民的旗号——不是按照实际的罪行,而是按照潜在的危险来巩固统治,得意于它的政治效果,真是太可怕了。大陆民间经过多年的努力,好不容易才从这样的思维里走出来一点,吕先生却又要捡起这样的东西塞还给我们,这实在不能不让亲历者感到反胃。

其二,“么老师的父亲,么霭光先生,最让人佩服的是,面对每一次生命的大变化,从不发牢骚,而只是老老实实的重新学习,努力工作。”这里流露的价值观,以及对历史的认知恐怕都是荒谬之极。

当一个左派认为,在一个所谓左派执政的时代里“从不发牢骚”居然成为了最高美德,这时我们完全可以质疑他的左派成色还留下多少。而且,很不巧地,这里吕先生的措辞又再度让我联想起大陆这边几十年来一直宣传的“毫无怨言、任劳任怨”的老黄牛精神,两者的相似让我感到奇特,感到头皮发麻。用这样的价值观来审查,1957年那些因笃信社会主义而鸣放的学生显然是不合时宜的麻烦制造者,而倡导《第二种忠诚》的刘宾雁先生也是在向吕先生充满敬意的事业猖狂进攻了。

刘宾雁

(图片来源:http://blog.boxun.com/hero/liuby/)

还有,这里牵涉到一个误解。么霭光先生用今天的、去阶级化的眼光看是“寻常百姓”(我想么书仪女士那里也是这么看的),但在吕先生高度肯定的那样一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么霭光先生是否有资格称为“寻常百姓”是大可怀疑的。他有两个包袱,“逃亡地主”和“一般历史问题”,虽然吕先生也意识到他的实际问题并不严重,但这足以事实上让么先生谨小慎微,埋头生计,所以他不发牢骚在吕先生看来是一种美德,我却分明看到一种残酷而险恶的环境包围着他,随时可能把他吞没。

这一点,吕先生的文章里也提到了。文革时,当地管区警察张玉佩对父亲的评论是,“么霭光胆儿小,他那点儿问题都交代了,又没有新问题”,以此为理由,不让纪婆子抄家。一一这里我们看到了,么先生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完全要依赖于基层某个警察和民众的善心和裁断,这种时候,他还有什么安全可言?免于恐惧的自由与他可有一点关系?他敢发一句牢骚否?对这点,吕先生大概是不愿去想的。然而,么霭光先生的不敢、也不可能有一句牢骚,在吕先生这里却成了美德,这与大陆这几年常见到的坏事变好事、灾难变成表彰会的风格倒是很一致的。

我曾读过吕先生所做的台湾老左派陈明忠的访谈,深深理解当初环境下台湾一些左派/民族分子的政治和思想选择。然而,在今天已有可能更充分全面了解事实、理解亲历者和受害者感受的情况下,我是不同意这些台湾左派为了证明自己年轻时信念的正确、没有荒废人生,而罔顾我们的经历和感受,贸然拿着他们的主义来反攻大陆的。

比起像吕先生这样把自己包裹得好好的、还充满豪言壮语的左派而言,我是更愿意相信像刘宾雁先生这样遍体鳞伤(以及程度更轻微一些的钱理群先生)、在不断反思和怀疑中却仍抱着一丝信念的左派的。

多年前刘宾雁先生写作《第二种忠诚》的时候,大概视野里是没有、也想不到吕先生为代表的这类海外赤子的“忠诚”的。他们什么都不缺,多半也没有什么坏心眼,只是他们在自己念兹在兹的人类解放和全球反帝事业(以及他们自身的经历)之外,少了一些在另种体制下真实生活的生命体验,少了一些穿透他人经历、并甄别其分量的智慧。今天也许我们有必要添加上并观察这种新的忠诚类型。

编辑:在远方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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