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婚姻| 婚姻与共同善的法哲学分析

 编者按】透过15世纪荷兰画家范·艾克(Van Eyck)这幅【阿诺菲尼夫妇】代表着婚姻的神圣性。阿诺菲尼夫妇俩人一块儿站在卧室中央,含情脉脉地执手相依偎,似乎是一种终生相托的情感流露,也是忠贞不渝和患难与共的象征。然而,经过600年的时光,世人对于婚姻的看法是否依然存在这样的神圣性?经营爱情与婚姻随着时光的流逝有所改变?

 

0 郑玉双| 中国政法大学中欧法学院博士生,现为普林斯顿大学访问学者。

婚姻与共同善的法哲学分析——兼论同性婚姻合法化困境

郑玉双

一、 导论

婚姻必须是一夫一妻制吗?同性之间可以建立婚姻关系吗?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影响着我们对于生活世界的理解,也会改变我们的法律现实。

婚姻具备综合的内部构造,涉及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传统理论主张,婚姻是一种具有深刻道德意义的社会实践,婚姻是一种基本善(basic good),实践理性的原则把人们的选择和行动指向这种善。通过夫妻在身体和精神上的联合,婚姻秩序保证了我们社会的稳定和延续,也促进了个体生命完整性的实现。因此,国家都以法律的形式对婚姻进行管理,以保护社会的根本利益。

然而,伴随着道德怀疑主义思潮和中立的自由主义思想的冲击,婚姻在社会中的价值受到了两个方面的挑战和质疑。

第一种挑战否定了婚姻的道德价值,主张婚姻只是一种类似于私人契约的复杂社会活动,并不具备道德意义,因为国家在婚姻事务的管理上也与道德利益无关。

第二种挑战承认婚姻的道德意义,然而却主张婚姻的道德基础在于个人的自主,因此无论一个人选择与同性或异性建立婚姻关系,都是一种婚姻实践。

尽管这两种观点的哲学立场并不一致,但在学术作品中通常同时被引用来对传统的夫妻观进行批判,主张同性婚姻的正当性,从而解决同性恋合法化的困境。

本文将对上述两种挑战背后所预设的哲学立场进行批判,从新自然法的最新理论进展出发,为婚姻的夫妻观进行辩护。婚姻是社会的共同善(common good)之一,这一性质决定了婚姻是一种全备(comprehensive)的道德实践,婚姻实践体现了人作为实践合理性之主体的道德角色,也紧扣了良善生活这一伦理学第一目标的核心内容。一夫一妻制的婚姻观体现了个人自主的最佳意义,同性婚姻与有机共同体是不相容的,因此国家在婚姻问题上不应采取中立立场,为了维护婚姻对于个人的伦理整全性和社会之根本价值,应以法律形式确定一夫一妻制的唯一正当地位。

二 、婚姻的概念

(一)婚姻实践的四个面向

同性婚姻的合法化困境,从根本上讲来自于人们对于婚姻的本质所产生的分歧。婚姻既是一种社会实在(social reality),这种实在影响甚至构建了社会整体和具体个体的自我理解,也是社会道德的来源之一,人们对婚姻进行批判性反思,并引导自己的实践。在一个合理运作的社会中,尽管人们的道德观点在具体形式上会有差异,然而建立于婚姻基础上的家庭伦理道德却是社会的一个共识性的领域。但这并不意味着在这个共识性的道德领域不存在重大分歧,而是在内部和外部的分歧中保持一定的张力。共识来自于人们对婚姻的实践结构的把握,而分歧多产生于人们这种实践结构背后的意义的理解的差异。那么,要分析婚姻的概念,我们需要先把握婚姻的实践结构,根据这个结构来确定婚姻背后的价值谱系。

这种结构呈现于历史和现实的双重维度之中,可以从如下四个方面进行观察:

(1)自然性:或者是生物性,婚姻区别于其他社会关系的一个最基本的方面之一是夫妻之间的性结合。在各种各样的关系中,我们享受着友谊所带来的乐趣,以及对我们生活自足的进一步充实。足球俱乐部成员之间的友谊可以很亲密,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体育精神追求,并在足球运动场上实现他们作为一个整体的价值。然而,夫妻之间的亲密关系却在根本上不同于俱乐部成员之间的关系。夫妻之间是一种生物意义上的性结合。这种结合实现了两种独特的意义,一,夫妻之间的“联合(union)”,通过身体上的结合,从而进一步实现精神上的结合;二,通过性交而生育,组建家庭,建立稳定的社会关系,实现人类社会的繁衍。

(2)习俗性:习俗性指的是婚姻实践在社会中呈现出一些独特的样态,经过反复不断的实践和修正,从而呈现出较为稳定的形式。婚姻的习俗性体现为两个方面,一种是婚姻的社会规范意义,婚姻习俗成为一定地域的习惯性规范,从而约束着婚姻实践的各个方面。比如,在教会法中,婚姻的缔结必须要得到司铎的证婚方为有效。

第二个意义与之相关,即婚姻的文化意义和历史意义。各种各样的婚姻习俗塑造了一个地域的文化,习俗的历史实践也构建了一个地方对于婚姻的历史理解。比如在中国的家族制,对婚姻的历史实践产生了长期的影响,亲属关系被理解成政治伦理的一个特别表达,人们的政治义务被理解成一种亲情纽带。直到今天我们仍然会将政治关系理解成国“家”与个人之间的关系。又比如中国的彩礼风俗,中国目前仍有一些地方存在着只办婚礼而不登记的婚姻形式。

(3)理想性:婚姻的理想性与其习俗性有着较大的区别。婚姻的理想性体现在两点上,第一是婚姻是一个解释性概念,婚姻追求特定的本旨,对本旨的反思促进我们对于生命完整性的理解。因此,婚姻是个人尊严是相关的,它体现在我们构建有价值的生活的过程中,实现个体完整性的尝试,并在这个尝试的过程中,发现并反思婚姻对于个体的意义。婚姻在我们生活世界背后的交织性价值网络中占据了一个特定的位置。

其次,婚姻与共同体观念是紧密相关的。共同体既是由单个的个体组成了复杂群体,也是由各种各样不同形式的小群体组成的大的综合体,以婚姻为基础的家庭就是其中一种小群体。共同体的很多经济和政治职能都与对家庭的服务有关,比如房产政策、义务教育和医疗保障等。因此,共同体的政治实践的理想性也投射在婚姻制度上。

(4)法律性(或制度性)。法律规定了婚姻的很多方面,形成了比较全备的婚姻法制度。最基本的是婚姻法,在宪法、刑法等各个领域都有不同的体现。首先,婚姻法制度的存在是对婚姻这种道德实践的法律认可,因此国家要求对婚姻关系的缔结进行登记,这区别于其他形式的情感关系或友谊关系。其次,婚姻法保护婚姻双方的利益,这种利益既体现为精神性的,也体现为物质性的。既有与婚姻关系相关的法律规范,比如对夫妻间忠诚义务的要求,也有婚姻关系之外的利益保护,比如对婚姻欺诈的禁止和惩罚。

但如果对婚姻法的设置进行更多地追问,则会面临着很多难题,比如,法律要确认婚姻的道德意义,还是在关于婚姻的相竞争的观念中保持中立?婚姻必须是男与女之间的结合吗?成年人自主决定的堕胎行为应受到干预吗?这些伦理性难题的产生,根本原因在于婚姻是一种道德实践,如果我们忽视了婚姻的这种道德意义,只关注于婚姻的文化意义或习俗意义,那么这些问题就难以获得令人信服的回答。

(二)婚姻的概念与概念观

我们探讨婚姻的概念,是因为这个概念对于理解和改进我们的社会生活至关重要。婚姻的概念既不是一种自然类型的概念,像老虎、DNA等,也不同于民主、自由等极为抽象的理想型概念。尽管婚姻制度历史悠久,但婚姻有着较为稳固的实践特征。如前所述,婚姻是男与女的一种联合状态,通过法律的形式确认他们之间的关系。这种联合关系体现在多个方面,首先是生物性的,其次是社会性的,社会性又包括法律、道德和子女教育、养老等多个方面。因此,我们在此可以将婚姻的社会多面性称为第一种意义上的全备性(comprehensive)。婚姻的这些方面相互交织,呈现为一个价值交错的意义网络,人们借助于这个意义网络寻求对于自身和社会的理解。

这种意义的全备性向我们展示的是,婚姻不是一种单一意义和价值的实践,通过观察、调查和历史梳理就能界定。相反,婚姻背后潜藏着我们无法通过观察而得出的意义。婚姻是解释性的,我们需要对婚姻这种实践做出解释。尽管婚姻实践向我们展现出不同的形态,但在对它的实践进行评估的时候,我们能够发现并确立这种实践的重要性和意义(importance and significance),从而确立概念的核心含义(focal meaning)。

在对概念的核心含义进行理论化并分析的过程中,对其重要性和意义会出现不同的理论解读,这些解读的差异产生的原因有很多,与解释者的信念、利益等因素有关(比如对艺术作品的解读会渗透进个人的艺术信念),也对与核心含义相关的那些背景性社会因素有联系,但这些理论解读不会在实质上偏离概念的核心含义,他们的差异在于,对核心含义的那些抽象目标,存在着不同的理解。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们是竞争性的。这些相竞争的理论解读我们称为概念观。于是,我们得到了一对进行解释的工具:

概念(concept):与某种实践之间没有争议性关联的核心含义,作为进一步思考与论证所赖以建立的平台。

概念观(conception):对上述之核心含义实际要求什么的各种相竞争立场,是关于这个概念的概念观。

概念与概念观之间更为复杂的关联,在这里无法展开。但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如果我们不对概念和概念观这二者进行区分,我们就无法很好地呈现理论争议背后所隐藏的真正难题。因为,概念与概念观的区分给予我们的启示是,在我们对某一实践进行解释的时候,我们必须成功地寻找到一个概念的核心含义,在这个平台上才能展现出一种概念观主张的优势。具体对于婚姻这种实践来说,婚姻的核心含义是不同个体之间的结合,建立一种独特的关系类型。合格的概念观必须要在这个含义的基础上展开,展现出我们通过概念理解特定实践之结构的方式。而成功的概念观则需要展现这种关系类型与个体整全性(personal integrity)和人的康乐(human well-being)之间的最佳关联。

三、 关于婚姻本质的理论主张

关于婚姻之本质的概念观有很多,但大体可以分为下面两种主张。这两种主张并不能涵括关于婚姻之本质的形形色色的理论,但这个区分可以帮助我们澄清在婚姻问题上的疑难,以及为解决这些疑难提供进一步讨论的平台。由于本文关注的另一个主题是对同性婚姻合法化的问题进行检讨,因为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同性婚姻的主张,都在为一种具有实质意义的婚姻观念进行辩护。因此,这部分的讨论只处理寻找婚姻之最佳意义的那些理论尝试。而如果我们能够确立婚姻实践对于个体福祉的意义,那么对婚姻的怀疑主义理论也就能间接地得到回应和批判。

1、夫妻观(conjugal view)

婚姻就是男女的结合,他们通过生养子女来实现彼此之间永久的和排他的彼此委身。婚姻具有内在的价值,生养孩子的内在导向也使婚姻具有一种独特的结构,包括一夫一妻制和忠诚的规范。与孩子福祉的关联也能够解释为什么婚姻对于共同善来说是重要的,以及为什么国家应对婚姻进行组织和管理。

2、改良观(revisionist view)

婚姻就是两个人的结合,无论同性还是异性。只要他们愿意付出罗曼蒂克之爱,关心彼此并分享生活的甘苦。婚姻本质上是心灵的联合,由双方所认可的不管何种形式的性亲密所促进。国家应该认可和管理婚姻,是因为国家在配偶的亲密关系和他们及其选择的子女的具体需要上有某种利益。

首先让我们来看婚姻的夫妻观。这种观点最为基本的主张是真正的婚姻是夫与妻之间的联合,这种联合涉及三个方面:(1)配偶之间的全面联合(comprehensive union);(2)与孩子的特殊连结;(3)关于永久性、一夫一妻制和排他性的规范。具体来说,婚姻不是一种偶然和暂时的关系联结,而是一种无限期的和无条件的忠诚关系。通过婚姻和生育而建立的家庭,是婚姻关系的一种自然延伸,也是婚姻关系的构成性要素。这两个方面构成了婚姻双方永久性、排他性的基础,也把婚姻的深刻道德意义体现出来。我们把它称为第二种意义的全备性。

改良观可粗略地分为两种主张。第一种是规范的改良观。规范的改良观接受婚姻是一种真实的道德关系,并且国家只能通过强制的方式认可这种关系,而非改变婚姻的实质。但规范的改良观认为我们不应该限制婚姻的形式,婚姻的道德性体现在平等和自主等价值上,正是人们自主地选择进入婚姻,并且在选择婚姻的过程中受到平等地保护(比如没有受到种族、国籍等的限制),所以婚姻实现了它的道德性。因此,正因为同性之间的婚姻体现了个人的自主选择,也应当被平等地尊重。所以,我们不能禁止不同肤色的人之间的通婚,同样不能禁止同性之间的婚姻。

第二种是建构性的改良观。这种改良观并不认可婚姻是一种道德现实,而只是社会和政治实践的结果。简言之,婚姻是一种社会建构(social construction)。它认为婚姻是一种习俗性实践的汇聚。建构的婚姻观反对夫妻观的基本主张,即只有婚姻双方的关系满足一定的道德条件,才能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婚姻,并享有基于婚姻的道德权利。相反,它主张婚姻的道德意义只是一种偶然性的社会机制的结果。因此,国家没有责任去确认哪种婚姻的概念反映了真正的婚姻,不同的婚姻概念观只是在适应性和偏好上有所不同。因此我们不能援引婚姻的概念来证成某些特定的权利或义务。

通过这个简单的对比,我们可以看出,夫妻观对婚姻施加了真正意义上的道德限制,而反对国家通过法律的形式认可同性婚姻。规范的改良观承认婚姻的道德意义,但只是从婚姻体现了平等的关怀与尊重这个角度而讲的。而建构性的改良观则否定婚姻的道德意义,人们从婚姻上所享受到的道德益处,不过是一些偶然的社会因素所产生的结果。概念观之间的分歧已经显明出来,如何确定一个更佳意义上的解释,并解决这种分歧,需要诉诸婚姻这种实践所要追求的本旨,及与之相关的根本伦理学和政治原则。接下来的部分会分析我们应如何构建一个伦理学框架,从而能在婚姻、个体和社会的关联之中寻找到婚姻的最佳意义。

四 、实践合理性与共同善

婚姻归根结底是人为了追求一些价值和目标而做出的选择,人们将这种选择及其结果视为完整生活的一部分。因此,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同性婚姻,我们都要对婚姻这种时间背后所关联的道德价值与人的个性发展之间的意义挖掘出来。只有成功地展现婚姻的意义,我们才能确定哪一种婚姻观更好地符合我们的智性实践。通过伦理学的探究,我们可以明确哪些价值是我们的社会所应保护的真正价值,从而影响法律的设计和个人所做出的选择。

婚姻是一种内在善,是人的社会生活必不可少的一个方面。善(good),从一般意义上说就是“好”,生活世界中有很多事物对我们来说都是好的,我们意欲追求很多东西,比如乐趣、健康、财富等,我们称这些东西是善的。但如果从哲学的视角来看,一个事物对我们来说是“善”的,需要满足一些条件,这些条件不仅仅是我们的经验世界的反映,也不能仅仅诉诸我们的意愿和欲望,而是要进行一些反思性的总结,即完备的哲学说明。

通常我们对善做两种区分,一种是工具性的善,一种是内在的善。工具性善是实现更进一步的善的中介,它本身是工具性的,它对于我们的意义在于它的辅助性角色。比如饮食对我们来说是善的,但饮食的目标在于维护我们的身体,延续我们的生命,因此饮食是工具性的善。内在善则是我们的自我实现的内在方面。比如人的人之间的关系的和谐,是内在善的一种,因为这种和谐关系反映了人们之间关系维度的最佳的状态,这种最佳状态也是我们理解人之社会角色的一个内在的评价标准。人的实践反思是从这些基本善开始的,确定这些善,就是确定人们做出和执行选择的理性背后所潜藏的可能性领域。

如果我们从整体上看待人所组成的社会整体,对于人的福祉来说最为重要和有意义的那些内在善就是基本善或共同善,菲尼斯将共同善列举为以下几种:生命、知识、游戏、审美体验、社会性、实践合理性和宗教。共同善要么是以单独的方式引导人们的行动,比如人们的艺术创作体现了人对审美体验这种善的追求,要么以一种综合的方式决定人们的人生规划。无论是单一模式还是综合模式,人无法完全地实现共同善,也无法达到完全的成就(fulfillment)状态。但这些共同善以一种可理解的方式引导人们的行动并塑造人的自我理解,在这个过程中人处于对共同善的参与之中。

共同善与人的行动的关系展现了道德生活的基本内容。道德生活就是个体运用实践合理性追求个人的自足和自我完善的过程。道德生活首先包括伦理学思考,对知识的追求既是对共同善的追求,也是参与到其他善的追求的基础,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来看:

(1)伦理学思考,对真理的反思性(reflexive)寻求,在本质上是实践性的,反映了伦理学的实践性。伦理学是一种智力探究,它的实践性是因为我以某种方式生活、选择和生活并不是智识事业的成功的次要目标和副产品。

(2)对善的追求伦理学思考本身即是对善的参与,也是为了促进人对善的参与。

进行伦理学思考并确定行动指引的过程就是运用实践合理性(practical reasonableness)的过程。实践合理性的运用旨在促使我们反思所做出的行动、我们的人生规划是否是基于对共同善的追求。实践合理性指引我们的行动,帮助我们识别可追求的人生目标,使实践个体处于一个不断追求自我实现的过程之中。在追求自我实现的过程,个体通过做出有价值的选择而拒斥那些与共同善相背离的选择,实现了真正的个人自主,同时个体也与共同体之间通过共同善的中介达成了和谐。这样,我们就初步确立了伦理学的基本框架。据此,我们可以初步得出人的道德生活的基本原则:

道德原则:在为实现共同善,避免破坏共同善的自主行动中,我们应该选择并意愿那些与整全性人类成就相容的那些可能性。

我们可以发展出一整套体系性的伦理学主张,以与道义论和目的论相区分。这个道德原则与本文直接相关的内容体现在,这种伦理主张是与一种特定的共同体的定位和理解相关的,第二,这个道德原则对政治实践提出了要求,我们要追问:国家有义务促进公民追求共同善吗?本文的主要主张是,共同善是一个共同体的基础要素,是共同体的次序中最为综合和全备的面向。对善的追求促进了共同体的独特性,也从动态上保证了共同体的活力。这样的共同体是由整全性的自我实现所体现出来的,从个人的角度是整全性的,从共同体的角度也是整全性的,因此,通过共同善,我们实现了个人选择和追求的理性化,个体通过实践合理性的推论,建立了融贯的人生计划。

一种合宜的共同体理论主张国家在共同善的维护上负有利益,国家的一个适当的政治立场是政治至善主义。政治至善主义要求国家扮演中介性的角色,促进公民对于共同善的追求,引导人们做出符合实践合理性的选择,并创造一个适于人们追求善的良善环境,比如维护宗教自由、发展教育等。这并不是主张国家要承担完全的道德监护人的家长主义角色,而是一种人格化的共同体,国家不过是这个人格化的共同体的一个中介性表达,国家表达了共同体的利益。

在不同的共同善领域,国家维护共同体利益的方式是不同的。比如在公民对于审美之善的追求上,国家可以扮演的积极角色是对艺术创作提供财政资助但不对创作本身进行干预。但在婚姻这种善的追求上,国家扮演着不同于支持艺术创作的角色。正如前述,婚姻这种基本善涉及到的是人的康乐的最基本和最为内在的方面,是道德事务的基本内容之一。同时,婚姻与生命、知识、社会性等其他共同善有着紧密的联系,并且比这几种善更为综合,因此,国家在公民的婚姻事务上有着直接的利益,比如个人的忠诚感和荣誉感、儿童教育等问题,与社会道德水准和公民的道德参与直接相关。

五、为婚姻的夫妻观进行辩护

人的基本善在于生命、整全性、健康等等与人的内在方面相关的那些要素,这些要素促进了人作为理性主体的自我反思,同时也让人们寻求机会、做出选择来实现这些目的。如果不考虑人类历史的复杂过程所赋予人的行动的那些复杂的意义,我们可以说人的一生就是在追求生命的完整性中所度过的成功或失败的一生。婚姻是人生成败的一个重要的标准,也是个人道德生活的内在构成部分。同时,正是由于婚姻与共同体道德之间的关联,因此社会需要辨别出婚姻的真正道德含义,也要维护这种道德价值的地位。

本文开始部分讨论了婚姻实践的四个面向,这四个面向分别展现了这种实践与个体自身与社会之间的复杂的关系。婚姻的选择是由人做出的,婚姻的意义呈现在个人选择和社会选择之中。那么婚姻这种实践的本旨是什么?或者说,什么是真正的婚姻?我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然而,婚姻首先是一种关系的联合,夫妻之间做出承诺,相守一生。这种类似于契约的承诺在本质上不同于契约。契约是自由地达成的一种承诺,然而这种承诺可以改变,也可以放弃。然而,婚姻却不是一种契约实践,而是一种道德关系的确认。尽管在婚姻法的规定中,只能以类似契约的方式管理婚姻的相关事务(比如结婚自由、离婚自由)。

因此,真正的婚姻是一种共同善,是一种具有深刻意义的道德实在(moral reality)。这种道德实在构成于我们对于善的追求之中,且形成反省之个人幸福和整全性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如果我们确定了婚姻的基本善地位,而只有一夫一妻制的形式既符合实践合理性的要求,也与个人对共同善的追求相契合,那么就可以为婚姻的夫妻观进行辩护。所以我们的任务就包含两个内容,第一就是证明婚姻是一种共同善,第二是证明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形式最佳地体现了真正婚姻的全备性价值,也足以被列为人类的共同善的基本序列之中。

实际上,这两个内容不过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这个问题就是一夫一妻的永久结合是否是一种基本的和构成性的道德善,是判断个体生命之整全性的内在标准。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一夫一妻的永久结合就是真正道德意义上的婚姻,而这种婚姻也必然表现为夫妻制的形式。婚姻为什么是一种基本的和构成性的内在善?可以从下面三个角度来看:

首先,夫妻通过相互的忠诚和委身进入了婚姻所承载的价值网络之中,通过这种道德纽带(更深厚的友谊关系),实现了个人的整全性和康乐。与婚姻相关联的夫妻关系和家庭关系是人所拥有的最为稳固也最有裨益的关系。家庭弥补了人的脆弱性所导致的各种不利,因此夫妻之间相互担负的一项重要责任就是相互扶助。这种扶助的义务不是来自于婚姻的约定效力,而是来自于夫妻双方对于婚姻这种道德价值的追求。

其次,婚姻的结果是生育,其延伸意义是组建家庭。通过孩子的抚养,巩固了婚姻的伦理联合的纽带。正是因为家庭的存在,我们这个社会才能成为一种具有伦理意义的共同体。因为,家庭是很多伦理价值的发源地。夫妻之间通过婚姻与孩子之间的紧密联合,体现了社会共同体在孩子的成长和教育上的根本利益。

最后,一夫一妻制的社会实践促进了共同体的道德根基的稳固,创造了每个个体运用实践理性的环境。在一个充分多样性的共同体环境中,婚姻主体对于善的追求使得共同体整体上营造了一个公正良善的环境。在这个环境中,人们是婚姻的追求是合理的,是整全的人生规划的一部分。尽管婚姻制度的法律设计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通过婚姻实现个人福祉,但是法律对共同善的确认,使得人们的行为选择能够在一个共同善的框架之内进行,这既保护了人的自由,即人们可以自由地缔结婚姻,婚姻不是社会的强制性要求。同时也避免了人们所做出的错误选择所造成的不利后果。

六、同性婚姻的合法化困境

最后让我们回到同性婚姻的合法化困境上,这个困境是婚姻的夫妻观和改良观之间冲突的一个最为直接的体现。前面我们已经对两种概念观的理论立场进行了区辨,展现了夫妻观背后所获得的伦理学支持。然而,这种立场支持还不能全面地回应改良观所发出的挑战。改良观获得了其他方面的支持,他们认为保守的夫妻观错误地把少数人的行为概括为所有同性恋者的问题,这种偏见是专断的和不公正的。另一方面,法律对同性恋者的区别对待,使得同性恋者所应该获得的利益得不到法律上的平等保护。

首先我们要把同性恋的伦理困境与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困境区别开来。同性恋的伦理困境体现在三个主要方面:同性恋者的性取向是否违反我们的社会道德对性的定义,同性恋者是否给社会中的其他人带来冒犯,同性恋者是否选择了一种不值得过的生活。这些方面与我们的社会道德实践相关,我们是否应在不同的道德观之间保持中立,是否应对持相反意见的少数人宽容,这些问题都会体现在同性恋的伦理问题的争论之中。

同性婚姻的困境是同性恋的伦理困境的一个特定的表现,因为涉及到的社会问题和道德问题更为深刻,所以引发的争议更大。这些问题主要表现为两个方面。首先,同性婚姻是否会改变人们对于婚姻这种实践的理解,从而破坏那些持有夫妻观的共同体成员的自我认同。其次,国家在同性婚姻问题上的立场,应如何与个人的道德自主价值、国家在公民道德事务上的角色等问题保持平衡。支持同性婚姻合法化的立场所持有的立场是,如果共同体固守一种唯一的婚姻观,那么就是对于同性婚姻者的不宽容,也有违国家在公民道德事务上应有的界限。

同性婚姻是一种行动和选择,追求特定的目标和意义,这种行动的结构应该受到实践合理性的检验。如果同性婚姻不能通过实践合理性的检验,那么这种行动就不能实现婚姻这种共同善,法律就不能加以确认。本文的基本主张是,同性恋性行为是一种破坏共同善的行为,如果国家确立同性婚姻的合法地位,会对婚姻这种善造成破坏,破坏的形式有很多种,一是破坏了共同体对婚姻的理解,二是削弱了婚姻这种共同善,也就削弱了社会在培育公民美德和促进个人自我实现的能力。

让我们从人们对同性婚姻的支持理由开始讨论。人们支持同性恋的理由不外乎有三种,第一种是同性恋是一种自然倾向,我们不能强迫人们改变他们的自然倾向。第二个理由是同性恋者有选择自己的伴侣性别的自由,这种自由是人的一种与生俱来的权利。第三个理由是同性婚姻可以与异性婚姻一样,追求共同善,所以同性婚姻与异性婚姻并没有本质不同,因此,同性婚姻也应获得与异性婚姻一样的法律地位。

我认为同性婚姻的这些主张都是不能成立的。同性恋者的个人选择与共同体的利益不一致,尽管是他们的确是个人的意愿,但这是一种未经反省的意愿,不是一种真正的个人幸福观。首先,人对个人幸福和康乐的追求不是基于一种自然倾向,人的幸福必须是经过理性检验的幸福。因此,当我说我享受了一顿美食,我觉得很幸福的时候,这种幸福从本质意义上不是来自于食欲的饱足,而是美食对我的审美和文化意义的影响。同样,婚姻关系的全部不只是男女之间性的自然结合所产生的乐趣,而是基于婚姻而对双方自我实现和福祉的促进。因此,只是从自然倾向为同性性行为的正当性辩护,并不能成立。

第二种主张是一种自由主义立场的表达,个体价值的实现体现在个人的自主选择上,因此社会应当尊重个体选择伴侣性别的权利。然而,这种辩护却有严重瑕疵。自由主义将个人自主放在一个较为重要的位置,是因为他们相信个人自主选择是有价值的。然而,在同性恋的例子中,我们却能看到这种立场的矛盾。当我们说一夫一妻制保护了公民个体参与到婚姻这种善的能力和机会的时候,我们主张的是个体自主地选择了一项有意义的行动。然而,这种行动的意义并不是来自于他所做出的选择本身,而是他所选择的行动的本旨。他所参与的婚姻,是一种互相忠诚和委身的关系,以及在培育后代中所建立起来的责任感。然而,同性关系并不能实现这种价值。

首先同性之间的性行为是一种违反自然理性的行为。这种性关系并不能导向生育,而且他们性交的方式也是违反理性的。违反自然理性也就无法使他们按照实践合理性的要求做出选择。其次,由于同性之间的感情要比异性婚姻者的感情脆弱很多,尽管我们不能就由此说同性关系比起异性关系忠诚度就低很多,但是正是由于异性婚姻通过生育所建立的家庭对善的追求,因此夫妻制形式促进了婚姻关系的真正实现。

根据本文所进行的伦理学探讨,第三种主张也无法得到辩护。公民个体与社会共同体之间存在着一种实质性的关联,个体从社会生活的各个层次,包括物质、精神和道德方面,依赖于共同体的完善,共同体的道德价值的稳固和对于良善生活是什么的确立,对于个人的发展和幸福生活的建立有着不可推诿的责任。这种关联支持国家承担一种推崇良善生活的角色,它也要求国家承担起保护每个人过上这种良善生活的责任,在必要的时候采取强制手段。伦理环境与个人选择有关,但个人选择无法支配我们的伦理环境。我们不能说同性恋者的大量存在就意味着同性恋这种行为经得起道德的考验。

同性恋者的选择和表达塑造了同性婚姻议题的文化和一定程度上的政治色彩,然而,我们必须要清楚婚姻的真正意义是什么,我们才能对同性婚姻的合法性做一个全面的裁断。婚姻不是一种文化实践,不是社会变迁的产物,而是一种与人的尊严和福祉内在关联的价值实践,如果我们要保护婚姻,就必须保护婚姻的价值结构。很显然,同性之间的情感关系并不能被等同于婚姻中夫妻双方之间的情感关系,不应被列为与夫妻观的婚姻概念下的那种实践,否则就会贬损真正婚姻的价值而对共同体成员对共同善的追求造成阻碍。

六、 结语

正如麦金太尔所说的,关于政治道德的思想传统总有一些基本共识,而这些共识面临着内在和外在两种冲突。外在的冲突拒绝这些基本共识或其关键部分,而内部的、诠释性的争论则促进一种传统的表达和构成。本文试图运用自然法理论的传统,对婚姻的本质做一个哲学上的界定。共同善是如何构建了社会的价值根基这个问题尽管存在争议,但这种争议是内部的,它的分歧只是在于我们应该如何更好地运用共同善来促进个人的自我实现和繁荣。

夫妻观的婚姻本质经过内部的重新解释,能够成为一种合理的道德原则,而且其基本共识能够得以确认。这个基本原则可以为同性婚姻的合法化困境提供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支持同性婚姻合法化的诸多立场,其共同点在于试图改变婚姻的共同善本质,而代之以改良形式的标准。本文试图说明,一旦婚姻的共同善本质被改变,那么婚姻就不再是共同体中人们所实践和追求的道德善,而是破坏善、违背实践合理性的社会实践。对于一个共同体而言,改变婚姻本质也将会改变共同体的性质,阻挡个体整全性和自足的实现,其代价要远超过同性关系得不到法律认可所承受的代价。

编辑:敏菁

微思客重视版权保护,本文感谢微思客特約作者郑玉双授权推送,原文发表于《浙江社会科学》,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阅读《婚姻要和谐,配偶干了坏事不能说? 》《爱情的不宜逻辑  》《当我们谈match论婚姻时,为什么扯上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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