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

刘满新:女性主义的哲学,不仅仅是政治 | 微思客沙龙(广州)嘉宾特辑

微思客联合黄油社举办“当女权行动派遇上哲学”广州沙龙。沙龙嘉宾有自由撰稿人刘满新以及三位女权行动派的女权人士黄叶韵子、肖美丽、张累累。我们将在这一周不断推送沙龙嘉宾的文章,以飨读者。

时间:2016年8月27日14:00
地点:广州叁楼青年空间(华师站B出口东方之珠花园盈晖阁)
回复关键字【沙龙】获取沙龙详细信息。
作者按:自从澎湃新闻登了我的《哲学界或许对女性不公》后,收到了许多对该文章的意见,我非常高兴可以引起大家的关注。在这些意见中,有两类让我觉得必须认真继续工作来回应。一类认为,这些现象都是一些哲学家对待女性不公造成的问题,与哲学没有关系。另一类认为,女性主义就是政治,不应该是真正哲学家的工作。写这篇长文介绍当代女性主义的哲学,也好回应这两类意见。
(点击“阅读全文”获取《哲学界或许对女性不公》)
刘满新 | 自由撰稿人
女性主义的知识论
顾名思义,知识论探讨的是与知识相关的哲学问题。仔细说来,知识论讨论的哲学问题包括知识的定义、信念的形成与辩护、知识的结构等等。而女性主义的知识论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反思传统知识论是否带有性别歧视的偏见。首先,女性主义者会去探讨一般称为社会知识论(social epistemology)的问题,也就是知识在社会中的结构和作用。另一方面,女性主义者会去讨论知识的定义和信念的形成过程。在这两方面,女性主义的知识论尝试去找出主流知识论中的概念会不会带有系统的对女性的偏见,并且希望修正这些问题。
先谈谈社会知识论。女性主义者关心的一个问题是,在知识的社会结构里面,女性是如何被忽视并遭到伤害的。知识通常都必须包括两个部分,一是知识的对象,二是知识的主体,也就是知识的拥有者。知识要能够在社会中形成影响并且起作用,知识的对象和知识主体都不可忽略。然而在这两方面,女性似乎都会遭到忽略并产生坏的结果。
我们考虑一下王尔德(Oscar Wilde)在《没有秘密的斯芬克斯》中的名言,“女人是用来被爱的,不是用来被理解的。”在王尔德看来,女人并不需要被理解,很可能女人根本没办法被理解。这个跟我们日常生活里面很流行的看法非常一致。流行的看法认为,女人是无法理解的,所以女人是神秘的。不仅如此,女人还是不需要被理解的,神秘是女人之为女人很重要的内核。连《名侦探柯南》里面都说到,“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很多女性主义者认为,这样的状况实际上反映了社会知识结构对女性的忽略:女人并不是知识的对象,我们并不可能获得关于女人的知识。而这会导致很多古怪的推论。例如,因为女性是神秘的,所以我们对待女性的方式就不应该像对待一个理性成年男子一样,去理解其想法,去尊重其意见。又或者,因为女性是不可被知晓的,所以我们如何对待女性只需要根据我们自己的直觉和习惯就可以了,没有所谓客观上正确与否的判别标准。所以,女人是用来被爱的,不是用来被理解的。社会知识结构忽略女性所造成对女性的伤害似乎不言而喻,而造成的原因其实不过是一种逻辑上的懒惰。因为懒得去理解女人,所以就认为女人就是一个谜,这无异于将无知归咎在女人身上。
另一方面,社会上还会直接或间接认为,女人不是真正具有知识的人。除了历史上长期将女性的受教育机会剥夺以外,还有不同的、更加隐蔽的方式来否定女性拥有知识。
第一种方式是否定女人具有信用度(credibility)。谁拥有信用度,谁才算真正拥有知识,因为如果一个人不具备信用度,或者她被认为不具有信用度,那么她在在共同体里面就没有可以被相信的基础。这就等于说,这个人其实并不拥有知识。这一点非常关键。知识拥有者的信用度的分配反映了社会中的权力结构。这些社会力量实际上影响甚至构成了社会的知识结构。比如说,只有在科学和科学家被认可为权威之后,科学知识才成为现代知识的基础和核心;而在一个知识仍然被政治统治者主宰的社会,知识的结构会明显不一样,“亩产万斤”也可以成为核心知识被对待。而我们社会中长期以来并没有赋予女性作为知识拥有者的(恰当的)信用度。根据日常生活里面的看法,女性不适合研究数理科学知识;女生容易被情绪影响,不能理性思考问题;这些问题,女人懂什么;诸如此类的社会偏见反映了社会不认可女性作为拥有知识的主体。
第二种方式更加隐蔽,直接从知识的定义入手认定女性并不真正具有知识。不少女性主义者认为,传统的知识定义是有问题的,不过不同的领域会有不同的问题。比如著名心理学家Carol Gilligan关于道德知识的实验。在她的经典著作《不同的声音》(In a Different Voice)中,Gilligan描述了她做的实验:她将男孩子和女孩子分开并向她们提问道德难题,例如当一个人的太太病重,但是他不够钱去买必要的药。这时候他可以去偷药吗?通过观察男孩子和女孩子在面对道德难题的不同回答,Gilligan提出,传统对道德成熟的判断标准是有问题的。传统观念认为,道德成熟的模型其实是类似康德式道德哲学的思考方式,道德成熟的人应该是按照道德规则进行思考的人。而通常女生并不是这样来思考道德问题的。因而,女人常常被认为是道德上不够成熟的,所以她们并不真正拥有道德知识。Gilligan认为,她的实验正好证明,并不是女性天然难以达到道德成熟,而是传统关于道德知识的概念有偏颇。这个概念在定义上就对女性进行道德思考带有偏见。如果Gilligan的实验结果是正确的话,我们就需要承认另一种“不同的声音”,女性拥有不同的道德思考方式,所以女性也可以真正拥有道德知识,并不需要与男性的思考方式一样。当然,Gilligan的实验和结论三十多年充满争议,很多批评者并不认同。不过,Gilligan的例子也提示出一个我们需要反思的方向。传统的知识概念或许真的内在地具有偏见。特别是结合上一段提到知识信用度和权力互相影响的情况,传统对知识的定义是否恰当似乎真的值得深究。
除了社会知识论方面的讨论之外,女性主义者也讨论知识的一些核心概念。例如Gilligan的例子就提示我们可能需要去反思知识的定义。除此之外,女性主义者也讨论知识论中另一个核心概念,那就是所谓的知识的客观性(objectivity)。传统知识论认为,知识必须具有客观性否则知识就不可能。那什么是客观性?简单来说,客观性就是我们认为,世界上的事物实际上独立于我们,它们的状态和变化由它们自身的本性所决定。这样说并不十分准确,但可以说出客观性概念的核心想法。而我们都是通过客观性来理解自己的信念和知识的。
以信念为例。一般来说,我们之所以相信自己的信念是因为我们认定,我们的信念反映了真实情况。我们认为,信念是为了反映独立于我们的客观世界的情况。我们对世界的观察仅仅就是“观察”,并不会改变观察对象。我们的信念就是从这些不会改变世界的观察出发形成的,因而信念就是为了反映客观世界。而另外一方面,欲望却与信念截然相反。我们互认为,欲望并不是反映客观世界的,而是改变客观世界来满足我们的欲望。用比喻来说就是,欲望的目标方向是世界适应欲望,而信念的目标方向是信念适应世界。这就是根据客观性对信念和欲望的理解。
然而,不应该忽略的是,信念有时会为了适应欲望而改变。比如我很希望自己相信上帝存在,然后我常常去教堂,最后我真的相信上帝存在,成为一个信徒。这意味着,信念实际上会参与到改变外部世界的过程里面,去改变外部事物的性质。虽然不应该忽略,但是因为我们接受了信念和知识的客观性,我们会很自然忽略信念的这方面特点,认定我们的信念还是反映世界,这些性质是外部事物自身的性质。
而忽略的结果就是会导致人们容易在观察他人时对象化或者物化对方。对象化或者物化(objectification)是个很复杂的现象,从概念上讲也难以完全厘清。Martha Nussbaum曾撰长文讨论这个概念。为了在这里方便讨论,我们只谈简单意义上的对象化。一个人被对象化,直白的说就是这个人被看做是一个物。这个物是欲望的对象也好,是达到目标的工具也好,当一个人将对方对象化,那就意味着,这个人并没有把对方看作一个完整的具有能动性的人。在讨论色情文艺时,有学者认为,色情文艺背后表达了一种对女性的对象化。比如很多成人影片中将女性的形象变现为纯粹泄欲的对象和工具,对女性凌辱女性也不会反抗,例如男性第一人称视觉的成人影片,以及各种侮辱甚至性侵犯题材的影片。日常生活中,对女性的对象化也有很多体现,比如将女性看作单纯的生育工具。如果对象化或物化是这样的一个现象,这跟知识论中的客观性概念有什么关系呢?
Marilyn Frye认为,一个人看待对方的方式,与这个人对对方的期待有着相互依赖的关系。甲对乙的期待会对乙实际上如何行动产生重要的影响。也就是说,当甲的期待直接或间接表达在社会中的时候,甲的期待会影响到乙的行为,然后乙会慢慢变得符合这种期待。如果社会普遍期待女性回归家庭成为生育照顾孩子的工具,慢慢地女性会变得成为生育照顾孩子的工具。如果社会普遍期待女性成为发泄性欲的对象,慢慢地女性也会变得在性方面不再主动追求自己的满足,表现得越被动反而越好。虽然这些现象非常明显,但是,知识的客观性概念却会帮助掩盖住这样的过程。我们所预设的客观性概念会使我们倾向去认定,只要我亲眼看见,我们所见到的对方的行为或状态都是客观的,我的信念反映了客观的事实。从而,我们相信这些都是女性本性使然的行为或状态。所谓客观地看世界其实会促进这些将女性对象化的现象。想象一下,当一名男性在一个性别不平等的社会里面所谓客观地看待社会领域的现象,他会看到女性在性方面都是被动的,“矜持的”,都是半推半就的。所谓客观地看待这些事实就是他将这些事实看作是独立于我们,根据其自身的特性而出现的行为和状态,也就是:女人天生就是性被动半推半就的,需要男人主动把她们推倒。本来是我们的信念和欲望构成的社会现实,我们会将它们看作是自然而生的事实接受下来,这个就是客观性概念所带来的结果,因为客观性概念让我们以为,我们的信念不过是一面反映世界的镜子。
这些分析当然是可以商榷和讨论的。然而,如果这些分析是正确的话,那似乎就意味着在知识论中的一些很重要的概念,比如知识的定义或者客观性的概念,可能内在地蕴含了或者促进了对女性的偏见。这些偏见也似乎会伤害到女性。传统哲学认为,知识论是性别中立的哲学研究。这也许并不正确。
女性主义的形而上学
说完知识论,我们来谈谈形而上学。非常简单地说,形而上学通常研究与存在相关的哲学问题。传统上我们认为,形而上学研究的是实在,也就是:什么东西是在现象背后真实地存在呢?这个想法影响很深远。不过,除此之外,多亏康德,形而上学还会去研究我们理解世界所依赖和使用的基本概念。我们总是依赖于一些基本的概念来描述我们关于世界的理解,这些基本概念我们称为“范畴”。比如我们总是通过因果关系来描述事物之间的运动,“因果”是其中一个形而上学基本范畴。研究范畴如何构成我们理解世界的框架,是近代以来十分重要的形而上学研究方向。
女性主义的形而上学比较集中在这个方向来进行研究。女性主义的形而上学所关注的核心问题是,我们理解和描述世界的范畴会不会实际上承载了性别相关的价值。简单来说,我们的形而上学判断是不是本身预设了或支持了性别歧视呢?
有些哲学家认为,传统形而上学整体来讲带有了对女性的偏见。比如哲学家Jaako Hintikka和他太太Merrill Hintikka合写了文章《语言如何性别歧视?》。她们尝试论证,传统本体论其实是男性中心的。她们认为,传统本体论强调对个体对象的离散式理解。我们要通过不同对象的内在属性或者本质属性来识别它们。Merrill Hintikka和Jaako Hintikka认为这种理解直接将本质属性与关系属性对立起来,背后其实是从男性角度出发的思考方式,而女性角度出发的思考会更加注重关系属性来理解个体对象。
又比如著名女性主义者Iris Young对怀孕经验的讨论。Young提出,怀孕的体验直接挑战形而上学传统的内部/外部以及主体/客体的二分。她认为,怀孕的体验让怀孕者直接感受到一种内部的外在性(externality of the inside)。简单来说,传统形而上学将事物的内部与外部截然区分开来,没有东西可以同时在外部而又在内部。但是怀孕的体验实际上是在自己的身体内部感受到一种与自己不同的外部空间。这种体验使得内部和外部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另外,这种体验也对主客体二分的形而上学概念提出挑战。传统形而上学认为,作为认识主体的我们应该与作为认识对象的客体区分开来,认识主体可以抽离于客体。然而怀孕的体验让我们对自身的理解同时包含了一种对主体之外的认识。Young认为这种认识被传统形而上学所忽视,因为传统形而上学完全忽略了怀孕者的角度,也就是女性的角度。
上述两个例子可以说是在外部对形而上学进行反思批评,结论很具争议性。不少女性主义者提出过反对,认为她们预设了一种不正确的性别观点,即男性与女性会因为不同的性别而有不同的思考角度和思考方式。不过作为尝试,例子中的思考也可以引起我们对形而上学整体的反思。
另一方面,许多女性主义者直接参与到形而上学问题中进行讨论。比如女性主义参与到本质主义和反本质主义的争论里面。
“自然”或“本性”(nature)是当下女性主义的形而上学中争论比较多的概念,特别是后现代主义进入论争后,讨论更加激烈。不管西方哲学还是中国哲学,“自然”或“本性”都占据很重要的理论位置,同时在公共社会领域会带来十分重要的推论。比如,如果我们足够愚蠢地认为某种肤色的人自然地其他肤色的人笨,我们很容易会得出结论,我们应该谨慎面对她们,例如限制她们投票。如果我们认为,女性自然本性上更倾向照顾孩子,那么我们很容易认定,女性更应该回归家庭生育孩子。许多女性主义者提醒我们,这种对“自然”、“本性”概念的运用,实质上是为了服务某种政治结论。所以这些本体论其实都是带有强烈性别偏见的。这种想法的代表人物之一是后现代哲学家Judith Butler。根据Butler,传统认为男人和女人在本性上有着重大差异,然而这是没有客观事实根据的。男人和女人不但没有所谓本质上的区别,甚至连非本质的差异都是没基础的。不仅如此,强行认为男人和女人具有本质差异,反而会模糊和扭曲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双性人为例,因为有了所谓男人和女人的必然二分,我们马上就觉得,人当然要么是男人,要么是女人。所以,解剖学上同时具有男性和女性特征的不少一部分人,被我们直接从人类理解的框架中排除忽略,或者列为非正常。Butler认为,这种关于“本性”的讲法实际上不过是政治力量在背后驱动的结果。在女性本性方面,驱使的政治力量当然就是男性中心主义。
Butler的想法可以发展出当下很流行的反本质主义。反本质主义论证的前提很简单,那就是,我们对真实世界的理解不可能离开概念框架。就好比我们都必须带上一副有颜色的眼镜来看世界,看到的世界都带有眼镜的影响,蓝色的眼镜会让我们看到所有东西都带有蓝色,黑色的眼镜让我们看到所有东西都带有黑色。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似乎就并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确定哪一套概念框架所描述的世界更加真实。我们无法确定,现在看到的世界是真实的,还是有色眼镜所带来的效果。这样一来,所谓男性和女性的区分不过是框架带来的,只要我们改变概念框架,这个区分就会改变或者消失。脱下黑色的眼镜换上蓝色的眼镜,看到的世界也会从黑色变成蓝色。所以,那些所谓的女人的本质属性,都不过是眼镜的影响而已。最后,反本质主义的结论也很简单:没有真实,就算有我们也谈不了。
Butler的后现代反本质主义非常流行,不过并非所有女性主义者都一致接受。许多女性主义哲学家都提出对她的反驳。比如Sally Haslanger认为,反本质主义论证并不成立。Haslanger认为,就算我们必须通过概念框架才能理解世界,逻辑上也不能直接推出,我们因此不能刻画独立于我们的真实世界。我们需要通过一套概念框架来刻画女人的本性,但通过概念框架来刻画并不等同于我们不能刻画。借助望远镜观察星空,我们反而对星空观察得更加确切。所以我们对女性本性的理解也可以通过更加恰当更加符合经验的框架进行刻画,以更确切地观察女性的本性。另一方面,我们无法离开概念框架并不必然等于说我们不可能知道真实是什么。知识除了要符合世界之外,还有其他的判断标准,比如知识网络要融贯,知识要有证据支持,知识必须具有可行性等等。我们可以通过整合更多具体的对女性的观察,更多具体的女性自身的经验,来获得对真实的女性本性的理解。这些都是可行的话,女性主义者就不是一定需要接受反本质主义的结论。
上面简单介绍了当代女性主义的形而上学的情况。我们可以看到,女性主义的形而上学不仅反思形而上学所可能包含的性别偏见,同时也通过女性主义的反思进入到形而上学具体问题的论争里面,为形而上学带来进一步的讨论和贡献。
女性主义的心灵哲学
心灵哲学可以说是二十世纪中期以来最活跃的哲学分支之一,尽管心灵哲学所研究的问题很多早就出现在哲学史上,比如著名的心身问题,早在笛卡尔时期就已经出现。笛卡尔认为,心灵是心灵,肉体是肉体,它们互相分开也可以独立存在。如果是这样,我们自然就要问,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当我想喝可乐的时候,我的心灵是如何作用在我的肉体之上让我拿起可乐呢?心身问题一直是心灵哲学的核心问题。当然,当代的心灵哲学有越来越多重要的问题,例如“意识的本性是什么?”“意识的内容是什么?”等等。
近几十年女性主义的心灵哲学在很多方面都有独特的贡献。当代最著名或者最有代表性的贡献,可以说是女性主义者(以及非女性主义者)对情感(emotion)的讨论。长期以来流行的看法认为,女性总是受情感影响大于理性思考,或者说,女人就是情感的动物,不擅长理性思考。这种想法除了典型的刻板印象之外,背后好像还认为,人的心灵里面,情感和理性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传统的哲学观点认为,理性和情感是不相容的两种心灵内容,情感更多是一种没有认知内容的纯粹冲动,而理性的内容当然是基于认知和信念的。这样一来,当刻板印象认定女人是不擅长理性思考的情感动物时,我们说的就是,女性在行动中更多是被没有认知内容的情感冲动所驱使。
女性主义者大多都会反对这种刻板印象。不过这种刻板印象也指示了一个很好的反思方向:情感真的与理性截然不同吗?如果情感不过是一种纯粹冲动的话,那么情感的出现和持续就并不能被评价为好还是坏,也不能被评价为理性还是不理性。当代哲学家提出新的理论,反对这样的讲法,Martha Nussbaum是其中一个重要的代表。Nussbaum认为,情感并非纯粹的冲动,而是一种具有信念内容和评价内容的心灵活动。以生气为例,我们传统普遍认为,生气是一种直接的冲动反应,并没有什么理性内容可言。所以我们会觉得,生气出现的时候就出现了,也不是我们可以评价和批评。不过,只要我们仔细一回想,我们就会发现事实上我们对于生气仍然有着很多信念内容,这些信念内容实质上是生气这一情感的必要条件。比如,我们会因为对方迟到了而感到生气,但是一旦我们发现,原来事实上并不是对方迟到了,而是自己的手表坏了,慢了二十三个小时。这时候我们的生气会消失,因为我不再持有“对方迟到了”这一信念。生气的出现需要这一信念作为前提必要条件。这一点也可以在我们对情感的评价看出来。一个人的生气并不是不可评价的,我们常常会提出比如“你的生气毫无根据”“有什么好生气的呢”等等的评价,因为情感的出现背后需要有一种可评价的认知内容作为其根据。在这一点上,Nussbaum等哲学家相信,传统认为的理性/情感的截然区分是有问题的,事实上情感与理性密不可分。仔细研究情感会让我们发现更多我们以往因为传统的区分而忽略的很多重要的心灵的特性。
除了情感与理性的新研究之外,女性主义的心灵哲学也集中讨论“自我”的概念。自我的概念在传统哲学里面十分核心,各领域的讨论都会直接或间接涉及到。而在这方面不少女性主义者认为,传统对自我的理解忽略了很多真实生活里面自我所展示的不同面向。传统对自我的理解,比如康德式或功利主义的自我概念,都极力要将人际社会关系排除在“自我”之外。 “我”好比一颗洋葱的核心,外面包裹一层一层外部性质都不会影响到作为独立核心的那个“我”。所以不管外部的性质是怎样,“我”还在那里,“我”是自足,不需要外部的性质来定义。女性主义者们认为,传统的“自我”忽略了真实的人所面对自我的理解中很重要的一些方面,比如自我的依赖性。真实的人从出生到死去有着很长阶段对他人的依赖,婴儿需要很长时间对他人的依赖,与之相对称是人生晚年对他人的依赖,也还有我们平常生活中因伤病引起的对他人的依赖。这些依赖实质上影响了我们对自我的理解。承认自我对他人的依赖并不为贬低自我的价值。相反,承认依赖会让我们看清真实的自我到底是怎样的。“我”或许并没有那么自足。将自我理解为自足和孤立,似乎是传统对男性气质的理解所造成的。
上面的批评要怎么理解呢?我们可以从一个著名的哲学问题出发。这个著名的例子就是个人同一性问题(problem of personal identity)里面的换脑思想实验。个人同一性问题听着很玄,不过问的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是什么使得一个人仍然是同一个人呢?毕业后5年同学聚会,一个同学出现说“我就是张三。”那我们怎么确定她真的就是张三呢?当然,只有哲学家才会在聚会中钻牛角尖讨论这个问题。不过哲学家讨论的问题稍微复杂一点,所以他们会把例子设想得更加复杂一点,然后试着提出更好的答案。最著名的例子之一就是换脑类的例子。换脑类的例子是一系列的思想实验,假定我们将某个人的脑整个换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体里面,醒来之后这个人整个意识还在,她还是她自己吗?在回答这类思想实验中出现不同关于个人同一性的理论。比如因为她的性格没有改变所以她还是同一个人;又或者因为她记忆还在所以她还是同一个人。不同的理论有自身不同的直觉和论证支持。女性主义者要提出的质疑并不是针对特定某种理论,而是针对产生这些理论背后的思想实验。如果思想实验本身的设想本身就是有偏颇的,那么这些由此发展的理论也可能会遇到问题。
个人同一性的这些换脑类思想实验,不管脑怎么换,似乎都要求一些基本的条件,比如换脑的过程不影响意识或心灵的性质。意识或心灵随着脑换在不同的身体上面,但不受影响。这些思想实验貌似都假定了,身体就好像一件心灵的外套一样,心灵从一个身体到另一个身体,并不会产生多大的变化,至少重要方面不会产生很多变化,比如性格、记忆等等。身体就是心灵或意识的容器而已。所以,这些理论都认为,对于一个人的自我而言,最重要的还是她的心灵(性格、记忆等等)。一个人的身体虽然很重要,但并不是一个人的自我的核心部分。没有了原来的肉体,她仍可以是她,只要她的性格、记忆满足一定的条件。传统的心灵哲学有这方面的倾向,认为心灵和肉体的比较,心灵对于一个人而言更加的重要,肉体并不会改变“我”的本性。
针对这一点,不少女性主义者指出,个人的身体事实上构成了性格的形成,也影响到个人记忆的连续。身体的参与是这些心理状态的构成因素。
比如性格,传统认为一个人的性格可以完全定位于一个人的心灵,所以身体的变化不会影响到性格的核心。女性主义者提到一个重要的反例:一个人对自身的性(sexuality)的满意。这种性格特征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肉体。这里,性指的不仅仅是性行为,也包括人对自己的性取向、性别等等的认识。这种对自己的性的满意(或不满意)对个人对自我的理解会产生深刻的影响。跨性别人士对自身性别的认同长期得不到认可而造成的自我怀疑是一种严重的自我挫败。“我是谁”的问题也常常困扰着当下受到歧视的同性恋者。我们很难否认这些事实,当然也很难否认身体对自我理解的重要性。认为只要性格不变,人就是同一个人,这个回答太快就把身体对自我认同的贡献排除或忽略了。
同样,记忆也会遇到同样的反例。我们的记忆不仅仅只是定位在心灵里面。身体对记忆的关系也可能是构成的关系。比如性侵犯、强奸、折磨等等强烈的肉体侵犯,实际上会对人的记忆造成深远的影响。这些肉体侵犯的经验并不是在心灵的记忆库中添加新的数据。首先,这些创伤记忆多数与肉体相关,甚至可以说储存在身体里面而不是心灵中。意识的保护机制有时会屏蔽掉意识中的记忆,但是肉体会这些记忆储存下来。有时受创伤的场景再次出现时,尽管意识没有反应,身体也会做出反应。例如强奸受害者身体对他人的肉体接触表现出特别的敏感和害怕。另外,更严重的情况是,创伤的记忆甚至会破坏和改变现存关于过去的记忆,使得创伤事件的记忆被抹去。这时候会明显出现记忆的断裂,但这并不说明这时候她已经不再是她。而且,这些肉体侵犯所带来的创伤不仅会影响记忆,也会影响和改变一个人的生活期待、情绪、信念、欲望等等其他心理状态。所以说,肉体的变化实质上对一个人的自我会产生极大的影响,而并非如传统自我概念所理解的那样,肉体最多只是条件的改变。
身体的脆弱所带来对他人的依赖同样会影响个人的自我。从婴儿开始,我们身体的脆弱和对他人的依赖对我们自我的形成产生明显的影响。在依赖他人的时候,对他人的关怀的期待和获得会影响到个人与他人的关系,也造成对自我的理解的变化。与之对称的,是老年人由于身体的衰弱而对他人的依赖。这些都是传统对自我或能动性的理解所忽略的方面。传统对行动者的自我的理解只关心行动者自我能够根据自己的意志去行动这一面向,完全没有考虑人在不同时期的脆弱,变相地将婴儿或老年人排除在行动者行列之外,或者说她们不算是完全的行动者,不具备完全的能动性。传统中对人的理解也好,现代心灵哲学对能动性的理解也好,都预设了这种对自我的理解,忽略肉体的重要性。
Susan James认为,传统哲学中对自我的这种理解,忽略或排除了身体对自我形成的重要性,某种意义上是对女性的偏见。这个“某种意义”指的是,传统哲学将传统的所谓女性特质排除在哲学之外。女性过往被看做与身体之间相关,女性是依赖身体行动的,而非依赖理性的大脑。女性特质比起男性特质更多将肉体当做理想目标。不过,这个意义上的偏见争议很大,论证力并不很强。在另一方面,传统对脆弱性的理解的确与女性紧密相关。女性是脆弱的,似乎是恒久的主题。同时,身体脆弱所造成的依赖性也与女性密切相关。身体脆弱所造成对关怀的需求,大多都是通过女性获得满足。女性成为提供关怀的主要负责人。忽略了对自我的依赖性,其实也忽略了女性在个人形成自我的概念中重要角色。这些或许算是哲学中对女性的忽略和偏见。
女性主义的语言哲学
最后简单介绍一下女性主义的语言哲学在当代哲学中的研究。当代语言哲学发展有两百多年历史了,可以说是引起第二次的哲学转向,也就是著名的哲学的语言转向。语言哲学曾经一度被认为是“第一哲学”。语言哲学追问和语言相关的哲学问题,比如语言传达的意义是什么;句子中语词指称的是什么;句子的真假是什么意思等等等等。历史上,语言哲学带来对哲学的贡献是极大的,包括哲学问题的推进,也包括哲学方法的改变,语言哲学都影响甚远。这一点似乎不容怀疑。
尽管如此,女性主义的语言哲学仍对语言哲学提出一些批评。有些女性主义者认为,语言哲学中研究问题的方法本身是有问题的。比如Jennifer Hornsby认为,语言哲学中对语义理论的强调是有问题的。她认为,长期以来语言哲学家过分地强调语义理论的建构,事实上反而不能更好地理解语言的本性,因为语义理论似乎让我们忽略了语言其实是一种社会现象这个事实。而问题的关键是语言哲学里面过分强调了个体主义(individualism)。比如语义理论中的分解性原则(decompositionality)指导语言哲学的研究趋向原子化,在原子化的构成成分中需要语义的基本单位。这样就使得语言哲学家们容易忽略语言使用的核心:语言由说话者和另一个说话者的关系所形成。语言是一种社会现象,要理解语言的本性就不能忽略这个事实。语言哲学喜欢将严肃的研究等同于语义理论、指称理论的研究,而将说话者意图、说话者关系的研究看作是边缘的语言哲学研究,这似乎是不妥的。
这些女性主义者会进一步认为,这种个体主义的趋向其实是男性的思考方式。她们认为,男性倾向于孤立、离散地思考,而女性倾向于从联系和关系中思考。所以语言哲学在方法上似乎就对女性产生偏见。不过,这个批评似乎并不是很有效。先不说上述论证的证据并不很强,这个批评本身似乎预设了女性具有同样的思考方式,而这一点似乎更加忽略了女性之间的差异。
除了这些外部批评以外,女性主义者更多地是在语言哲学内部提出新的贡献,特别是利用语言哲学中不同理论来开辟更多语言哲学研究的领域。比如Rae Langton借助John Austin的言语行为理论来解释色情文艺(pornography)如何让女性失声。我们来简单看一看。
牛津哲学家Austin认为,语言使用除了表达语义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个部分,那就是言语行为。言语行为不仅仅只是表达,还实际上完成了一些事。具体来说,言语行为可以分成三种:言内行为(locutionary act),言外行为(illucutionary act),以及言后行为(perlocutionary act)。所谓言内行为就是说出一句有意义的话的这个行为;言外行为就是通过说出这句话所完成的行为;而言后行为就是说出带有某种影响的话的行为。用一个例子来帮助我们理解。比如在婚礼中,我说出“我愿意”。在这个场景里面,我所做的言内行为就是我说出了一句表达我想法的有意义的话。这句话具有了“我愿意”的语义。而我所做的言外行为是,我通过说这句话结婚了。我说“我愿意”的时候,其实是通过说这句话完成结婚这个仪式。而言后行为可以带来很多不同的后果,比如说这句话让对方很高兴,或者让我自己很后悔等等。
借用Austin的想法,Langton尝试说明,色情文艺通过让女性失声而带来更多的强奸。对应Austin对言语行为的三种分类,Langton认为,让人失声也有三种不同的分类:言内失声(locutionarily silenced)、言外失声(illocutionarily silenced),以及言后失声(perlocutionarily silenced)。一个人言内失声就是一个人被强迫或恐吓不能说话。言内失声比较容易理解。而一个人言外失声就是她意图要通过说话来完成的事情不能完成。比如,一位女性希望通过说“不”来拒绝发生性行为,但是她说的“不”不被对方认可为拒绝。这时候她说的“不”就失声了,因为她意图进行的拒绝实现不了。最后,一个人言后失声就是她说的话不能获得希望得到的效果。比如,一位女性说“不”,对方尽管认可这是一个拒绝,但是仍然强迫她发生性行为,这时候她就是言后失声。利用这三种不同类型的失声,我们就可以解释色情文艺—比如色情影片—如何带来更多的强奸。
很多色情影片会歪曲地描绘女性在性行为中的表现。比如,不少色情影片会将女性的拒绝描绘成为另一种的引诱。就像我们流行的想法一样,当女生说“不”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认为其实她不过是害羞,希望我们男人主动进一步。而另外一些色情影片会描绘女性被强迫发生性行为后仍然会获得快感和享受,所以当初就算她拒绝,男人强迫发生性行为也是可以的,因为最后还是对她有好处。色情影片这样描绘女性在性行为中的表现,会导致更多对女性的言语行为的误解,造成更多女性的失声,特别是更多言外失声和言后失声。而在失声后发生的性行为,当然就是强奸。Langton认为,这就是为什么色情文艺会带来更多的强奸的原因。她认为,色情文艺会使得男性越来越不把女性的拒绝看做是拒绝,并且就算看做是拒绝,男性也更倾向强迫对方发生性行为。这意味着,色情文艺让女性在言外和言后失声。很多强奸就是这样导致的。
Langton的论证引起很多争议,在这里也无法展开。不过,就算Langton的论证面对很多的批评,Langton的做法还是非常有意义的。她尝试通过语言哲学的方法来分析和解释色情文艺所带来的后果,这是一种语言哲学研究领域的扩张。通过关注现实女性面对的真实情况,语言哲学可以跳出以往的所谓严肃语言哲学问题。
反过来,如果Langton的论证是有效的,我们似乎可以回到前面对语言哲学的个体主义批评。如果我们仅仅希望通过可分解原则来建构语义理论,把这个作为语言哲学的核心,反而更加不能理解语言的真实本性。语义理论很难解释失声的现象,因为很可能语义理论真的排除了说话者之间的关系。说话者的意图以及听话者的理解,可能也是语言表达意义的关键。如果这个批评是合理的,那么语言哲学似乎在方法上存在着某种偏见。另外,女性主义的语言哲学是相对较新的领域。但通过上面的介绍,我们似乎有信心相信它似乎能够为语言哲学或者女性主义本身带来新的贡献。
女性主义的哲学:不仅仅是政治
由于女性主义运动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对女性主义的哲学的理解很容易以为,女性主义的哲学只有政治方面的贡献。这种理解不仅在学界外流行,在从事哲学研究的学者中也颇为流行。强调女性主义的哲学,当然不是要否定女性主义在政治方面的重要贡献,更多是要鼓励去更全面地理解女性主义的哲学贡献。
上述的介绍让我们可以看到,女性主义在哲学各个领域的贡献值得重视,同时女性主义也在反思哲学本身,审视哲学内部是否带有对女性的很多偏见。大概这些反思会遇到很多反对和批评,但是为了让我们能够更好的理解什么是哲学,或许这些反思以及这些批评就不可缺少的。因而,女性主义在哲学中也应该是不可缺少的。
 
(文章内容主要参考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Feminism in Philosophy, Edited by Miranda Fricker and Jennifer Hornsby, 以及The Blackwell Guide to Feminist Philosophy, edited by Linda Martin Alcoff and Eva Feder Kittay)
编辑:元嘉草草
微思客重视版权保护,本文首发于微思客,如果需要,欢迎转载,请务必按下述要求进行:本文转载自“微思客WeThinker”微信公号,并标明‍‍作者。

阅读《女性,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Advertisements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