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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世界,虚拟的世界:媒体、信息与谣言|微思客

 

编者按:我们如今生活在一个后事实(post-factual)时代,虚拟正逐步取代真实,媒体深刻地影响着我们对世界的感知。对信息愈发依赖的同时,信息爆发造成的谣言四散,却使得我们又对媒体产生抵触与困惑,走进矛盾的怪圈中。我们该如何理解媒体与信息?我们该不该为漫天的谣言感到忧虑?法国学者Pascal Froissart所做的讲座将回应这两个问题。虽然欧洲新闻界的语境与中国大不相同,他给出的答案或许并不适合于国内,但仍具有参考价值。

作者:Pascal Froissart|巴黎第八大学信息科学研究员

编译:杜卿巴黎第四大学法语文学专业,微思客传媒编辑

在现今的世界上,有很多的事物,我们没法亲身感知,辨明真伪。因此,很多时候,我们只能相信加之于我们身上的信息。媒体便是为了让我们认识世界而服务的。当我们说起媒体时,自然而然会联想到信息,仿佛信息占据了媒体的绝大部分,可事实并非如此。在法国,比如在以播放新闻为卖点的国际频道,提供新闻的节目其实只占有20%的空间,剩下的是大量的娱乐性节目。因此,虽然信息是媒体在象征层面的核心,但实际中却处于边缘的位置。

 

媒体所传播的信息,其目的理所当然是带给我们以真实,比如,电视报道称,“现在,法国正经历一场暴风雨”,而我们很容易便能证实它。但更多时候,信息创造出一个纯粹被表征而出的世界,我们只能依赖被给予的信息,与这个世界产生联系。为了理解当今我们在信息社会中的处境,我们必须把媒体放入其发展的历史脉络中进行解读。

 

媒体的历史与信息强化

媒体的历史从报纸的发明开始,不算长久。但若从广义而言,我们所知最早的报纸的雏形并非出现在欧洲,而是在古代的中国。在媒体的历史中,我们要注意两个重要的因素:其一,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中做出过一个著名的论断:“这个要扼杀那个”(ceci tuera cela)。印刷术取代建筑去传播人类的思想,而印刷品在未来也将被其他事物所取代。可是,这一“替代的迷思”并不成立。媒体的种类繁多,有纸媒、广播、电视、网媒等等,但一个种类不会取代另一个种类,而是相互叠加,甚至不断繁衍。同样的事件,我们可以用不同的媒体不断重复。

 

其二,历史学家一直提醒我们,“技术引领世界”,这一观念是错误的。传播的技术与内容之间没有一种直接的、单向的线性联系,即,技术改变的同时,信息的内容也在不停地演变,而且很多时候,技术的革新,必须去适应内容的转变。

 

信息的历史是信息不断强化(intensification)的历史。单论纸媒,我们从只有期刊的16世纪,经过周刊的时代(17世纪),来到日刊兴盛的18、19世纪。刚开始出现报纸的时候,有人在街头发放,那时的新闻还不叫presse,而是叫canard,récit, libelle, pamphlet,placard等等。城市里,有专门叫卖报纸的人跑遍城市,新闻只有纸张的单面,且价格昂贵,因此,除了买之外,还可以租赁。这样的媒体方式如今并没有彻底的消失。

 

18世纪,日刊出现,英国于1701年创立Norwich Post,法国于1777年创立巴黎日报(journal de Paris)。历史学家指出,日报的出现,并非是因为城市人口的增多,而是因为民主政治的步伐加快后,民众忽然有了密切关注时事的需求。1830年前后,报社开始涌现,法国成立了第一家报社(Havas),德国亦然(Wolff),而在英国建立的,便是著名的路透社(Reuter)。那时,产业化刚刚起步,甚至没有专门的“记者”的职业称呼。如今所用的“记者”(journaliste),在当时是一种蔑称,指的是那些“事业失败的作家们”。最初的报社,如法国的Havas,所兜售的基本都是商业信息(比如哪艘船何时会到港,运载什么货物),关于国家、政府的社会新闻夹杂在其中。然而,日刊的生意蓬勃发展。转眼到了1860年前后,日刊甚至变成了“多重日刊”(multi-quotidien)。同一份报纸会随着新闻的更新在一天内出10期。当然,他们只会更改封面、封底的四个版面,而非所有版面,否则成本太过昂贵。即使如此,信息也在不断地被强化,一个人或许会在一天内,买两到三份同一家报社的报纸。

 

1910年左右,法国电影公司百代(Pathé)开创了第一份关于电影新闻的周刊。广播日报在1920年前后出现(Maurice Vinot),电视新闻在1940年出现(Pierre Sabbah)。1980年代,新闻台成立(美国有CNN,法国有France Info),每个小时不断滚动播放新闻。1990年后,网络报纸出现(美国,Chicago Tribune and Mercury news, 1992年;法国,《自由报》,1995年)。如今,媒体的技术依旧在不断地革新,如twitter等也承担起了新一轮传递讯息的作用,每分每秒,信息都在不断涌来。

 

另一方面,读者的期待也随之发生了深层次地变化。由于不同的读者有不同的期待,新闻的题材也因此不断多样化。例如,古典时期,报纸并不会报道一位妻子为了情人残忍杀害自己的丈夫这一类对当时而言可鄙的、家长里短的事件。但到了19世纪,新闻开始产业化之后,诸如此类耸人听闻的“花边新闻”(faits divers,)便被一些八卦小报们广泛报道,以此吸引眼球。二战之后,花边新闻进入到更为“严肃”的报纸中,以至于学院也逐渐关注起来。罗兰巴特就在一篇著名的文章中发问:“这是一位凶手,如果他涉及政治,便成了一道新闻;如果他不在,那他就成了花边报道。这是为什么?”(《花边新闻的结构》)信息传播科学的研究也在那时起步。而今,媒体的分类更为细化,别的媒体的动态(比如介绍电视节目的TV magazine,它甚至成为法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之一)可以作为新闻,不同职业、不同娱乐活动、不同地区、不同宗教、不同年龄、不同性别都有其对应的报刊杂志,这是一件颇让人惊奇的事实。

 

媒体喧嚣与谣言

与此同时,信息的不断强化,媒体技术的不断革新,使得媒体的功能正在遭遇危机。媒体的超速运转导致所谓的“媒体喧嚣”(emballement médiatique),即同一事件被过量地曝光,导致民众的恐慌和谣言四起。法国著名记者Daniel Schneidermann曾在他的书里[2]为我们举过关于“媒体喧嚣”与媒体谣言的典型案例:

 

2002年4月,一位居住在法国奥尔良市、名叫Voise的退休老人无故被两位青年殴打,他的房子也被放火烧毁。法国电视一台(TF1)在一天之内重复播放了19次该新闻,老人被打伤的脸的画面、老人无助的哭泣的镜头使得民众对“青少年犯罪”群情愤慨。但事后,电视台的做法遭到批评,因为报道所大力强调的“不断增长的犯罪”并不完全符合事实,对该事件的情绪化报道也只能起到误导民众的作用。

 

1995年,比利时人Marc Dutroux与其他三名同伙因杀害、强奸儿童被警方逮捕,两位被锁在地窖的女童被救出,她们曾受尽虐待。5具尸体在各处被挖出,其中,两名女童被活活饿死。Dutroux甚至凌辱了他的一位同伙,并将她活埋。这一事件震惊国际,带出了无数关于恋童癖的争论。其中,媒体声称,存在“恋童癖网络”,有一背后的团伙负责绑架、交易儿童,虽然该消息在随后被证实虚假,却引发了大量家长的恐慌。

 

2001年,911事件后,一位名叫Meyssan的法国作家提出,911根本不是从外部而来的恐怖袭击,而是美国内部军事工业复合体的一场阴谋,而且,击中五角大楼的,并不是飞机,而是导弹。当然,这不过是无数阴谋论的其中一个罢了。

 

从上述实例可以看出,谣言的特征是,它们出于真与假之间的模糊地带,并不完全真实,也不完全虚假,即它们拥有着可能为真的或然性。很多时候,它们的出处并不明确,报道要么没有任何的署名,要么署名者是一位没有权威性、没有知名度的无名小卒。谣言被大量传播,且传播路线不可控制,而人们往往只有在事后才能诊断真伪。

 

吊诡的是,当我们试图揭露谣言时,我们也在传播它们。当有些人试图控制、阻止公众了解某些内容,或压制特定的网络信息时,结果适得其反。欲盖弥彰的做法,反而使该事件为更多的人所了解,即“史翠珊效应”。美国歌手及演员芭芭拉·史翠珊在2003年曾状告网站Pictopia.com和一位摄影师,令网站移除对她住所的空中摄影,以保护隐私。结果史翠珊败诉,次月有近50万人前来浏览网站。我们来看另一个例子。1986年,法国著名影星阿佳妮曾被谎报死亡,在她澄清前,只有26%的人知道此事,但在她澄清后,该数字上升到了86%。虽然事实得以澄清,但怀疑的态度却又一次被传播开来。依旧相信谣言的人反而从6%增加到了11%,翻了近乎一倍。

 

那么,近年来在媒体中弥漫的谣言,究竟值不值得我们忧虑?

 

从某方面而言,答案是“不”。虽然愈发困难,但我们仍保有一些辨别真伪的方法。首先便是“署名原则”(principede signature),我们必须查清出处。如果该消息发自于不够权威的媒体,我们就要加倍小心。其次,如今的网络为我们提供了不少查明真相(debunking)的技术。我们可以通过搜索引擎(Google,Google Image, Youtube Datareviewer of citizenevidence.org/ Amnesty International)追查出文章或图片的来源,分析图片的软件(données EXIF, JPEG snoop, Foto Forensics,Tungstène)可以告诉我们图片是否被修改过。一些整合谣言的网站(hoaxbuster.com, snops.com等)也可以为我们提供参考。况且,只要不做到偏执的底部,保持适度的怀疑是有益的。对信息进行仔细的审查,可以培养我们理性思考的能力。

 

相反,值得我们忧虑的,是媒体的加速“工业化”。首先,记者甚至正逐步被机器取代。法国《世界报》从2013年起启用电脑软件编写一部分稿件。其次,报道正逐步退化成“只还原事实”“reductio ad factum”,深度分析在渐渐消失,记者们对一些细节紧抓不放,却无法做出宏观的解析。曾有调查指出,近10年来,多于2000字的文章,《纽约时报》减少了25%,《华尔街日报》减少了35%,《华盛顿邮报》减少了50%,《洛杉矶时报》甚至减少了86%。信息的增加,反而让这个世界更为虚拟化,读者本身亦是如此,由电脑软件写出的文章,又是为谁而作呢?

 

另外,不可避免的,媒体扭曲着我们对世界的看法。2006曾有一项针对凶杀案的调查,结果显示,真实世界中,54%的犯人都会留在现场,待在尸体旁等待警察的到来,而不是像新闻里经常报道的那样逃跑(只有10%的犯人选择藏匿)或是毁灭证据[3]。我们误以为大部分犯人都会选择逃跑,是因为媒体希望通过个别案件来博取眼球。另一项调查研究了媒体针对强奸案所做的报道,法新社的新闻中,“轮奸”或“集体强奸”的字眼,从1998起便不断上升。但实际上,根据数据,集体强奸并非强奸种类中从来都不是最常见的一类,案发数量在近年并没有任何的提升。真正占据多数的是“持有武器的强奸”、被认识的人、被亲友强奸等等。而这些,在媒体上却较少出现。我们关于世界的想象就如此这般被媒体影响着。

 

编者注:

[1] 邸报,是用于通报的一种公告性新闻报纸,专门用于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文抄,最早出现于中国的汉代。

[2] Le Cauchemarmédiatique, Folio, 2003

[3] Mucchielli, 2006

微思客重视版权保护。本文听写、编译自Pascal Frossart于2016年4月25日在Campus Condorcet所做的《真实的世界、虚拟的世界》系列讲座,原标题为《媒体喧嚣、谣言、信息:真、假与虚拟》(Emballements, rumeurs, infos : du vrai, du faux, du virtuel),原文链接:http://goo.gl/wEQfxc。因讲座较长,故编者进行了改写与概括,并加入了一些背景资料。封面来自网络。投稿邮箱:wethinker2014@163.com

编译/杜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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