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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听,触—— 古典音乐与自然互动的三个场景|微思客

李梦女,双子座,专栏作者,译者,微思客海外通讯员。大众传播与艺术史双硕士,不可救药得古典音乐及美食爱好者。

独自一人短途旅行的时候,我通常会乘火车。并非觉得火车是多浪漫的交通工具,只是单纯享受那种视觉、听觉与触觉尽数被调动起来的畅快与兴奋。拣一个靠窗的座位,见窗外风景一帧帧在眼前流淌,听见车轮与铁轨摩擦的隆隆声,手指抵在冰凉或发烫的窗玻璃上,或乾脆伸出窗外,任由风鼓胀着从指缝间钻过,调皮的,也有切肤的温柔。

旅途中,或者到达目的地之后在景点流连穿梭的时候,我喜欢戴上耳机听音乐。眼前风景不同,心情与境遇不同,挑选的旋律常常差别很大。事后回想时,发觉当年在旅途中的记忆,除了眼见的风景,也少不了耳边的音乐以及听音乐时的感怀与想念。

看——

去年在多伦多读书的时候,趁初夏天气好,去蒙特利尔小游,经朋友介绍,住在蒙特利尔大学学生公寓里。公寓建在高处,晨起,凭窗望出去,见到半个蒙城浸在晨光中,树影缤纷,宁静又不乏生趣。

早餐后,绕过几条路,经过一间二手书店和一间拿铁特别好味的咖啡馆,来到皇家山脚下。皇家山(Mount Royal)虽说高度只有二百三十米,却是蒙特利尔最具标志性的景点,依山而建的圣约瑟夫大教堂(Oratoire St-Joseph)是北美最大的天主教堂。

圣约瑟夫大教堂(Oratoire St-Joseph)

参观教堂的时候,不论身处蒙特利尔圣约瑟夫教堂抑或旧金山的恩典座堂(Grace Cathedral),我总会听一些巴赫的康塔塔。平日里,在香港繁忙街头,与闹嚷行人挤挤挨挨的时候,在耳机里塞上巴赫的作品,时常觉得不妥,像是会惊扰到那些安宁平和的音符一般。然而,当我拾级而上,来到圣约瑟夫大教堂高处平台,四围俱寂静,远望山下草树与红砖房,竟生出一种肃穆且庄重的心境。

记得钢琴家傅聪说过,巴赫终其一生都匍匐在上帝脚下。少时初读这段话,我会觉得“匍匐”二字太过卑微。音乐家明明应是热烈爱幻想的性格,为何这样被动?长大后,每逢旅行中遇见教堂,我总忍不住走进去看看。见得多了,愈发觉得百多年前像巴赫那样的管风琴师,日日身处庄正而神秘的空间中,怎能不对那里的一砖一瓦,角落里一丛丛的灯烛,以及阳光下斑斓耀眼的彩绘玻璃,生出由衷尊崇与礼赞的心意?

当我坐在教堂的后排座位上,静静听完巴赫康塔塔《主耶稣基督,至高至善》(BWV113)之后,步出那宁谧空间,在台阶上见到一位双膝跪地的妇人。妇人每行上一级台阶,必双膝跪地,叩拜数次,口中念念有词,神情很是哀伤。当日正逢天阴,云密且厚,显得原本硬实厚重的灰白砖墙和那有些陡而险的台阶又多了几分严肃的意味。我远远望着那妇人,耳畔仍有巴赫圣乐绵延流动,忽觉那人、周遭风景以及耳边乐音种种,回环往复,宛如一体。人,在那高矗的圣殿前,在浓云及树影的环绕中,竟显得如此淼小。面对几乎与天宇相接的穹顶与乐音,不因为敬畏和巨大的震颤而匍匐在地,又该做些什么?

听——

我对于西贝柳斯音乐的喜爱,并非起于三年前那一次芬兰之旅,却在那数日芬兰行程之后,变得愈发浓厚起来。

那次芬兰之行,目的是探访萨翁林纳小镇历史悠久的夏季歌剧节。小镇位于首都赫尔辛基东北部,临近芬兰与俄罗斯边境,周遭有皮赫拉亚韦西湖与塞马湖等水泊环绕,山水相衔,浓澹相宜。我和朋友在小镇上住了三日,夜晚去萨翁林纳城堡欣赏华格纳歌剧,白天则乘船游览湖上风景,或在湖边小店与市集流连。

塞马湖

萨翁林纳城堡

芬兰乡间景美人美自不必多言,不过,那次远游最让我印象深刻的,竟是那座边境小镇上无处不在的乐音。我们的住处正位于湖边,清晨推开窗,见丰沛阳光洒在湖面上,斑斑点点的光影很有些活泼的生趣。微风起的时候,湖水轻拍岸边的草树与小舟,声响脆而清亮,节奏清晰,不缓不急,分明是西贝柳斯《第二交响曲》开篇处圆号与弦乐互动的声响。风再大些,穿行于湖对岸的冷松林之间,引来松涛阵阵,与该曲最末乐章澎湃兼具活力的主题句对照来听,亦十足默契。

在西贝柳斯全部七首交响曲中,首演于1902年的《第二交响曲》可说是其中最具田园风味的一首。住在萨翁林纳的那些日子,当我清晨或傍晚的湖边小径上散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百多年前的芬兰作曲家,应该正是眼见耳闻了湖光山色鸟鸣风动的光景,才留下那样美且壮丽的曲目,给后世爱乐者以恒久的感怀与慰藉。无怪有人说西贝柳斯属于芬兰,如果不是生在那片爽冽空阔的土地上,任凭西贝柳斯音乐天赋再高,恐怕也写不出如此高妙且脱俗的旋律吧。

后来,我在香港、多伦多以及北京等城市的音乐厅中欣赏西贝柳斯这首四乐章交响曲的时候,总会想到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我们在遥远的北欧乡间小镇上,听到的晨间鸟鸣,见到的蓝绿色剔透湖水,以及开阔安详无尘杂的远空。想着想着,音乐厅似乎不见了,身边观众和台上乐手也不见了,只见一片又一片清透的蓝与白,在堆叠、拼贴、旋转,直至那个至远至远的虚空。

触——

曾经有朋友问起,在地狭人稠的香港生活,会不会时常感觉透不过气?的确,日日返工放工,车流人流俱匆匆,裹挟其中,总不免觉得烦躁。不过,香港有些好山水,是行程匆匆的旅客较少留意的,却给了常住这座城市的我们,短暂逃离纷繁忙碌的机会。

毕业后的第一份工,在港岛东。工余饭后,若赶上春末初夏的好时节,常约同事或乾脆独自一人往公司附近的笔架山上乘凉。笔架山不算高,山路却长,据说沿着这条不算宽的山径上落几次,可以一直走到树木丰茂的大潭水塘。我懒,走得慢,总是走到一半就要折返回公司继续工作。不过,这几十分钟时光与那一截山路,至今仍在记忆中。

香港布袋澳

我时常觉得,自己在笔架山间穿行的时候,不单听觉、视觉,连触觉都处在异常活络的状态中。一边走,我一边忍不住去抚摸路两边的树啊花啊。那些花木与草树,不单样子差别大,与肌肤轻触时,带给行山人的感受也有颇多分别呢。而且,行山的时候,我爱听舒伯特的钢琴奏鸣曲,尤其是英国钢琴家Paul Lewis的版本。路边红豆树上的果子,摸上去滑熘熘的,像钢琴奏出的明亮且长线条的乐句;含羞草的叶子,边缘生着薄薄一层绒毛,摸起来憨厚又温和,像是钢琴低音声部害羞的、甘当陪衬的左手和弦。而且,香港这地方潮湿,山间林密,躲在暗处、少见阳光的植物通常湿漉漉的。轻触枝干及叶面的时候,手指常觉得黏滑,细腻,又有些娇羞与依恋的意味,让人想到Paul Lewis在舒伯特钢琴奏鸣曲慢板乐章时的踏板及指法。他特意多用踏板,特意奏出不那么爽脆的音色,以至于旋律听上去黏连迷离,空濛且丰盈。

走过不少地方,听过不少音乐,如今的我渐渐发觉,原来音乐不单单由耳及心,还可以由眼,由鼻,由指尖。自然中的色彩、气息与滋味,与那些或短或长的音符与乐句互动并映衬,也能增趣不少呢。

 

微思客重视版权保护。原文刊于《国家大剧院》杂志,2016年7月号。本文获作者授权推送。如需转载,请与作者联系。图片均来源于网络。投稿邮箱:wethinker2014@163.com

编辑/敏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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