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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螺丝壳里做道场——小医院里的社会顽疾

公元1874|作家、文化评论人

提起港产片,这二十年来,有一个词汇一定挥之不去——「银河映像」。这是一家1996年成立的电影公司,以杜琪峰和韦家辉为首,二十年内创作了《暗战》《孤男寡女》《黑社会》等电影,由于极具个人风格化,同时还能保持不俗的商业成绩,因此被影迷们津津乐道,被称为「银河映像,难以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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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纵观世界影坛,很少有一家电影公司形成一种风格。环球、华纳、华谊兄弟有风格么?没有。导演形成风格的很多,伍迪艾伦或者诺兰或者希区柯克都有一群死忠迷;但银河映像迷,通常迷的是这家公司的作品而不是某个导演的作品——或者像《暗花》这样,开拍几天,导演就由游达志换成了杜琪峰,但最终成片上写的导演,还是游达志的名字。所以银河映像的作品,通常你不用太计较导演是谁,关键还是看整个团队——只要监制/编剧/导演一栏,写着杜琪峰、韦家辉、游乃海、叶天成等等名字,影迷们大概就会放心。

2                                                            (“有”情出演,肯定不是错别字,是真的有情)

所以,当这次唱《三人行》写着杜琪峰导演、游乃海编剧的时候,再加上主演之一也是银河的老熟人古天乐,观众就可以大概放心了。这次影片里最炫技的部分是结尾枪战的长镜头。对于这个长镜头,你可以当成是杜琪峰对自己2004年《大事件》的一次致敬。那次的长镜头摄影郑兆强从二楼玩到一楼,从警察玩到劫匪,一条街跑来跑去的拍,七分钟的时间里不亦乐乎,把港产片拍了无数次的枪战场面玩出了新意;这次的长镜头更进一步,玩得更有意思,更上档次。

2004年的《大事件》受制于当时的器材所限,胶片摄影机体型庞大,胶片时长有限,所以运用了摇臂在一个比较广阔的街道上进行拍摄;十二年过去,如今高清摄影机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再加上电脑特效日新月异,令《三人行》里的医院枪战长镜头如虎添翼,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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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长镜头里齐聚了电影里所有的主要角色,从古天乐、赵薇、钟汉良三大主角,再到林雪、谢天华、黄浩然、谭钰瑛、张国强等配角,几十个角色是《大事件》的数倍;再加上摄影机并不像《大事件》一样以正常速度慢慢的捕捉每一个人,而是穿梭在众角色之间,且大量靠演员的慢动作和加快演出来制造出类似升格和降格的效果。时快时慢,时高时低,复杂程度远胜《大事件》,也是华语影坛里难度最高的长镜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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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除了技术本身过硬之外,也不得不称赞如今CG技术的提升。注意:大部分镜头还是实际摄影师手工完成的,CG技术主要起了锦上添花的作用,例如飘舞的病历纸、飞溅的血迹,手枪喷射出的子弹……这些小小的细节,由CG加工后,让整场枪战的元素更加饱满。如果要让我去电影院重看的话,我愿意为这个长镜头刷三次。

此外,这个长镜头还不单单是炫技,它让所有角色聚集在一起,救兄弟的劫匪、维护正义的警察乃至无辜的医生护士病人……每个人都没脱得了干系,在枪火声中或紧张、或乱跑、或对射。但是,偏偏有一对病人和家属无视这一切,任凭外面天崩地裂,还是紧紧拽住手,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给大家剧透了,反正我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觉得这非常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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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银河映像……它在回归前一年成立,这二十年来,港产片年年走下坡路,辉煌不再。银河映像处在这样不景气的地方,看起来颇有些生不逢时的感觉。的确银河映像也曾经差点关门大吉,90年代末连拍好几部都票房失败,差点熬不下去;但很快,杜琪峰们就在新世纪找准了定位,开始商业、个性两步棋,随着合拍片的大潮迅速崛起,成为目前港产片最强的中流砥柱。

之所以在《三人行》影评前说这么多银河映像,是因为这部20周年的纪念作品,充满着非常「银河」的标签。可以这么说,这部电影是挑战大部分观众观影口味的,因为既然是20周年的纪念作,当然杜琪峰会任性,当然会有很多情怀在其中。不但挑战观众,还挑战演员,比如,这部电影又回到港产片过去无剧本的年代,每天到现场之后编剧游乃海才会给演员剧本,演员自己都不知道角色走向、结局如何,他们和观众一样被蒙在鼓里。今时今日还有人这样拍电影吗?恐怕除了银河映像,就是那些低劣山寨的垃圾制作了。

但偏偏在「银河映像」的光环之下,越是这样做事,越会产生奇迹。1999年的《枪火》只有250万成本,两个礼拜拍摄时间,在没有剧本的情况下拍摄,硬是成了神作,为杜琪峰拿到第一个金像奖,也为主演吴镇宇拿到他从影到如今都最具分量的金马奖影帝,这部电影也成为了许多银河迷心目里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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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和《枪火》有些类似,故事都特别简单,角色也不复杂,甚至都像游戏人物,特色鲜明——《枪火》里的五个保镖各有特点,《三人行》的三个主角也特点鲜明:古天乐饰演的警察,栽赃劫匪只为了救同事,信奉“团队第一”,这类型的角色很多电影里都有,一点不独特;赵薇饰演的医生,教条古板,自信到自负,结果误事;钟汉良饰演的悍匪,满口文学名著,奸笑张狂,也是个银河映像典型的坏蛋。

至于场景就更加极致——所有故事都发生在医院里,80%的镜头都对准了钟汉良所在的住院部某房间。杜琪峰在上一部作品《华丽上班族》里尝试了舞台剧式全绿幕拍摄,但野心太大,场景太多,有点失控;这次他把经验延续到了《三人行》,同样还是全绿幕,缩小到单一场景,但精雕细琢了故事,就变得好看许多。

故事要讲个大概也很简单:古天乐率队抓捕钟汉良,期间手下擅自开枪,打中了钟汉良的头部,入院抢救;赵薇饰演的脑科医生自觉医术精湛,坚持要为他做开脑手术取出子弹;钟汉良的悍匪朋友们打劫了一家又一家金铺,然后约好时间,要来把他劫出去。故事就这样在医院里热热闹闹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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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和银河映像的大部分作品一样,最大的特色是角色众多,配角一大把,从林雪扮演的冒失警察到卢海鹏扮演的神经病人,乃至谢天华、黄浩然等扮演的律师劫匪……每个配角都没有浪费,都具有其功能性,都和故事主线绑定,穿插其中,推进剧情发展,让你感觉不到多余的地方。银河映像最擅长的就是群戏,这次把故事集中在医院里,更是把群戏做到了极致。对于熟悉银河的影迷来说,看到林雪,看到他的眼神和扮相,大概就知道他这次又会饰演过去银河作品里出现的哪类角色了——这次他的角色,朝《暗战2》里被郑伊健玩弄的谈判专家致敬;而看到谢天华,则又容易让人联想起《PTU》开场的那个在火锅店里背着书包独自吃饭的杀手,冷不丁的就给你致命一刀;至于疯疯癫癫的卢海鹏,又让我想起了《柔道龙虎榜》里的长发学徒——「你做姿三四郎,我做块桓」;甚至连主题曲,都是杜琪峰的老搭档罗大佑所写的一首《之乎者也》的老歌新唱……看着这些熟悉的人在银幕上纷呈叠现,对于我这类把银河作品翻来覆去看过无数次的人而言,犹如听了一张精选唱片,十分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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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旧、致敬、技术都有了,剩下的该是什么呢?大概是隐喻了。

银河映像的作品里从来不乏对社会的讽刺和针砭,《黑社会》里说「人家黑社会搞选举,早过我们选特首上百年」;《暗花》里说「一个几十年没回过澳门的老头子,能有多厉害?」;《以和为贵》里说「由你来管理和联胜,香港会更加安定繁荣」。杜琪峰用影像,忠实的纪录下了社会在高速发展里某些为人熟知、不为人知的变迁。

到了《三人行》,他实际上是设计了一个困局。表面上看,电影好像是在讲述警匪故事和医患关系,尤其是里面病人对着赵薇吐口水和辱骂的情节,正好与当下的现实契合。

但如果进一步看,这医院就好比社会,形形色色的芸芸众生身在其中,逃不出去,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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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薇饰演的医生准备下班离开,三次要走,都因为各种原因留了下来;古天乐眼见外面的手足有风险、劫匪在打劫,但他要看住钟汉良,不愿离开;其他的病人们,因为各种原因入院就诊——有像张国强这样的,在这里昏迷、死亡,在妻子的依依不舍里,走向生命的尽头;有像卢海鹏那样的,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唱着老歌和医生护士玩捉迷藏;也有治疗失败,瘫痪在床,即便医生告诉他如果积极恢复,仍有希望正常起来,却过不了自己内心那关,选择割腕自杀,放弃生命;而像谢天华、黄浩然这些劫匪,为了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西装革履,小心翼翼的伪装起来,进入医院。此外,有一心想做好手术,做好自己事业,却无法战胜心魔的医生;有想救伙计不择手段,甚至要冒险杀人的警察;还有看似潇洒淡定,但性命危在旦夕的劫匪……在这个小小医院变成的社会里,每个人都想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造物弄人,老天爷可不会轻易的让你实现自己的梦想。于是这些角色都像棋子那样,被看不见的命运之手拨弄来拨弄去。神经病人无心插柳可以给劫匪送来梦寐以求的钥匙,小心翼翼谨小慎微过日子的警察也会冷不丁的在屁股上被挨一刀,自信满满的江洋大盗,殊不知也已经走进自己人生的修罗场。至于那些茫然无辜的护士医生和病人,就像这个社会里生活的大多数普通人那样。你想独善其身,但在一个随时可以点爆的社会里,子弹横飞的枪林弹雨里,你以为能躲得好好的,但也许下一个中枪的,留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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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丝壳里做道场,杜琪峰用一个小小的医院,来和观众谈论社会存在的问题。钟汉良拼了命都想逃出这所医院,但他却作茧自缚,差点把命毁在自制的床单绳索上。古天乐把他拽了回去,赵薇如愿以偿的给他做了手术,他变成了严重痴呆,永远的呆在了医院。古天乐饰演的警察在结尾最终放下了心魔,向上司坦白一切,等待法律的判决,但上司却好像要掩盖过去,让他要继续背负这份心魔……即便走出了医院,而外面是一个更大的医院。所有的人都好像正常,又都好像不正常,等待医治。病人的疑难杂症难以痊愈,但这个社会的顽疾,则更加复杂得难以治疗。

微思客重视版权保护。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封面图片来自豆瓣。
投稿邮箱:wethinker2014@163.com

编辑/惜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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