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有物

政治正确的道理,不过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孙金昱|伦敦大学学院在读博士生,微思客编辑

奥兰多枪击案后,唐纳德·特朗普,这位靠逆政治正确而行既赢得眼球、又拿下选票的总统候选人再次向政治正确开火,称奥巴马总统拒绝使用“极端穆斯林”一词,应当下台;民主党候选人希拉里若也拒绝使用改词,则应当退选——“我们再也受不了政治正确了。”

厌倦政治正确的特朗普和其支持者并非小众。在中文世界里,围绕着政治正确的辩论随着公众对西方世界关注的增加也变得激烈起来。甚至,中文世界要比政治正确的起源地更加厌恶政治正确。政治正确的反对者普遍认为政治正确软弱、虚伪、无用、廉价,回避问题,太过敏感,无原则保护弱者。

但是,在参与辩论之前,我们更应该搞清楚的是政治正确到底是什么。政治正确不是一个学理上的专业名词,因此我们也鲜少会看到一场正式的公共讨论或学术辩论中,持不同观点的各方会以政治正确作为核心概念进行进攻和防守。和平等、自由、公平、正义等这一类传统政治学概念不同,它不是一种价值或权利。

政治正确一词从何而来,它又是怎样被使用?

这一词语直到20世纪后半期才开始在西方世界中被使用,最初被用于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的辩论,与我们今天所理解和接触的政治正确大相径庭。20世纪70年代,这一词语才被用于女性主义、少数族裔平权运动、左翼运动等今天我们认为政治正确广泛存在的领域,不过这一时期它的用途主要在于自我嘲讽。比如,黛布拉·L·舒尔茨提到,政治正确一词被女性主义者和左翼人士用作讽刺,以此来对抗自己所属学派的正统。80年代之后,政治正确越来越广泛地被用作右翼(保守派)对左翼(自由派)的批评和指责,称呼一个观点为政治正确本身就是在对这一观点的真实性、正确性进行否定,因为这些观点仅仅在政治上不出错,防止失去政治支持或选票,而非事实上的正确。这种贬义用法取其直白明显的字面意思,并延续至今。在这次特朗普指责民主党总统奥巴马和候选人希拉里奉行难以忍受的政治正确时,他也在对二人关于枪击案的解读与归因的正确性进行否定。当下,政治正确一词也用于中性表述。中性的表述中,政治正确指的是一套自发形成的公共讨论的话语规范,它设置了一定的禁区,规定了特定的措辞方式,但并没有法律约束力。

如果我们能够用支持者和反对者来区分人们对政治正确的态度,政治正确的支持者是那些认同这一些规范的人,而政治正确的反对者则既包括那些指责特定观点(通常是左翼观点)仅仅在政治上正确的人,也包括那些认为这种特定的话语规范虚伪、没有必要的人。

这两类反对者在中文世界同时存在,他们对政治正确的恶感甚至更甚于西方世界。对第一类反对者来说,对政治正确的恶感多来自对少数民族、穆斯林、黑人、女性主义者、性少数群体等弱势群体的仇视或厌憎紧密相连。政治正确的反对者通常认为事实的正确就是这些少数群体本身就具有道德、能力、素质或其他方面的问题,从而不配或不该享有平等的权利,而拒绝批评这些社会群体,否定、回避这些问题,或以其他方式解读这些问题的成因则是一种政治正确。这种政治正确只是一种无用的圣母心态,遮蔽真相,保护不该保护之人,对其他社会成员极不公平。也许在中文世界的政治正确反对者看来,特朗普的言论都可视为某种低配版的政治正确,毕竟,他还没有忘记在伊斯兰前面加上“极端”二字。

而对第二类反对者而言,这些恶感来自政治正确带来的束缚感。在部分政治正确的反对者看来,政治正确的用词要求过于敏感,全无必要。他们声称“黑鬼”“阿叉”这类明显具有贬义色彩的词汇只是用习惯而无恶意,辩解让女性觉得受到冒犯的笑话是女性自己的问题,抱怨以“奥兹海默症”“听力障碍”等词替代“老年痴呆”“聋子”等说法荒唐而无意义……总之,政治正确限制了口无遮拦与真性情,但这种限制却小题大做——政治正确让生活变得无趣而疲惫。

平等、政治正确与被架空的讨论

无论西方还是中国,政治正确一词或是成为批判的对象,或是成为批判的理由。尤其是在西方当代观念下,政治领域一向推崇言论自由、多元声音、平等开放的讨论,在这样一个领域中设置“正确”显得矛盾。政治与正确两词的组合,也因此从一开始就显得奇怪而尴尬。结果是,这一概念很难被其支持者和反对者平衡地使用。若为某一观点立场辩护,称其合理的理由是政治上正确,我们难以认为这是一种有意义的论证,更多时候,辩护者还需要特别强调“这不是政治正确,而是……”;但若为反对这一观点,称其仅仅为政治正确,听起来则是一种有效得多的批评。

政治正确的支持者所维护的并非是作为表象的言语规范,而是这套自发规范得以形成的根源——平等权利、平等尊严、平等对待。歧视性用语、侮辱性用词、仇恨言论、冒犯等等,对重视平等价值的人而言,不是政治上正确与错误的问题,而是事实上对特定社会群体和属于特定群体的个体的歧视、羞辱、攻击、孤立和边缘化,是一种切实的伤害。基于对这些群体在社会中境遇的关切,避免刻板印象和弱势地位的进一步固化,谨慎措辞就成为了一种必要。而这样的一种谨慎,错在何处?

首先,政治正确对平等价值的关切和执着是否阻碍了我们获得真相,从而形成一种新的言论审查?按照传统自由主义的观点,言论自由是使我们更能够接近真相的最优机制。在多数国家,政治正确并未通过法律和政治权力对人们的发言形成强制,从而侵害了言论自由。在公共讨论中,不同观点之间产生冲突,彼此之间进行争论、批评、否定本身就是言论自由的表现,这种互有往来的冲突有时却被政治正确的反对者误解为对自己言论自由的侵犯。由于说错话而被迫辞职的公众人物看起来似乎像是言论审查的受害者,但是一旦跳出这些个案,观察整个大环境,很难说这种公众人物承受的政治正确的压力能够和审查划上等号。更常见的并非公众人物“因言获罪”,而是公众和相关社会群体的无可奈何。若政治正确已经如同它的批评者声称的那样成为了一种新的言论审查,特朗普之类的人物就不会如此畅通无阻地继续着他们的反政治正确事业;若政治正确如此有效果,它所要保护的社会弱势和少数群体,也不可能是社会中的弱势和少数了。

其次,批评某一观点仅仅是政治正确并不能帮助我们更接近真相,反而有架空讨论的嫌疑。在公共事务中,人们关心事实是什么,对事实恰当的解读是什么,不同的价值之间应当如何取舍。如同之前提到的,当指责一个观点仅仅是政治正确时,同时也在指责对方的表述是事实上的不正确,隐含地表达着自己的立场才是事实上的正确。但是事实上是否正确,依赖于可靠的数据、真实的事例和自洽通顺的逻辑。一句轻巧的“政治正确”,既回避了对自己立场的事实论证,也回避了对对方立场提出有凭有据的质疑。本应聚焦于论据与论证过程的观点交锋,在反政治正确者的话语中,轻易就转化为了“真实”与“虚伪姿态”的对峙。在他们眼中,那些为穆斯林说话的人,为女性说话的人,为LGBT群体说话的人不过是在作出一种“善良”的姿态,或为展示自己的高尚,或为避免得罪大众,对其背后的事实论述和价值判断,反政治正确者却很少正面触及。

抛弃政治正确,我们又能如何?

事实上,政治正确并不可能被抛弃。只要还有珍视平等价值的人存在,他们就自然会在公共讨论中自发形成一套避免歧视、冒犯、仇恨的话语规范,对其他讨论者所使用的带有歧视、冒犯、仇恨意味的话语提出批评和反对,只要这样的人足够多,自然就会形成某种氛围。

即使退一步说,我们假设所有人达成共识,认为平等不是一个了不起的价值,一些弱势和少数群体不值得被平等对待,这些群体本质上就存在这样那样的缺陷,我们不必帮助他们,也不必特别地去尊重他们,这样,政治正确生长的土壤彻底消失,我们所面临的种种难题——宗教冲突、恐怖袭击、贫富分化——难道就迎刃而解了么?这种做法除了隔绝不同群体,催生更多误解和仇恨,使少数和弱势群体陷入更深的困境和绝望之外,可能有任何正面意义么?一个没有“他者”的社会是不存在的,即使没有不同种族和民族,还有不同的宗教信仰;即使信仰统一,还有不同的社会阶层;即使社会阶层的分界不那么清晰,还有性别问题……我们注定要属于不同的社会群体,但不同的社会群体必须合作共存。况且,到底是何人有自信,自己永远都不会成为被政治正确所关心的少数派和弱势者?

政治正确反对者是时候反思自己的立场了。他们声称自己最为关心的真相、解决问题的方案和言论自由都无法用反政治正确的方法得到。相反,单纯将政治正确作为一种指责,故意突破政治正确,只能起到架空讨论、恶化问题的作用,使讨论越来越偏离求真的路径,转而制造新的矛盾。

对于华人群体而言,这种反思更为必要。缺乏平权运动的经验或许使我们难以对平等足够敏感,但一个在历史上也曾饱受歧视、压迫和边缘化的群体,理应更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作为一套话语规范的政治正确,就是文明社会的基本礼仪,它所给予少数和弱势群体的尊重,恰恰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期待和盼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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