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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新闻业的自恋感

忘情风|生活在南方的媒体人。

不久以前,我去听一场新闻从业者的学术讲座。讲者当时是知名的理想主义者,某报的首席记者,写出的报道颇有影响、也常有争议。不过,到学校来举办学术讲座,大多数记者也只能就自己的某篇代表作剖析来龙去脉,讲故事的立意,大于学术上的反思与辨正。

这位先生也果不其然,开口就宣称自己的江湖地位,顺势导入奠定地位的代表作,讲惊心动魄的调查、曲折惊险的采访,三段式的最后是升华——到底有没有舆论审判?他以自己的亲身阅历给出的答案是,自己初入江湖是认为没有的,现在认为是有的。而正是认识到舆论审判的存在,从截然相反的角度切入,才造就了自己的名篇。

类似于我们经常听到的学术讲座,“这是一个探赜真相、不畏险恶的,关于勇敢、正义、良心的故事”,讲者总是愿意传达这样的理念。故事的冒险性和正义性,通常会深深感染未出茅庐的莘莘学子们,于是他们笃定决心,要秉持着铁肩担道义的理想,要成为鞭笞黑暗的社会良心,从此扎身进入了深似海的新闻生涯中去。

怀秉理想主义是一种精神状态,也没什么不对。但新闻业对人的感召中,我们通常看到的是超越感召的自恋——没错,是有不断的议程设置在改变社会状态,也通常有记者以一己之力,扳倒某个高官、改变某项法律。然而,这也对应产生了“舍我其谁”的自恋气质,拔高新闻业的公共精神。不过,新闻业再怎么具有公共精神,说到底也只是一项职业,假如谈奉献、谈责任,那为何还有这么多人跳槽转行?

所谓“自恋”,是在做一份养家糊口的职业时,过分的渲染其上的道德光环,甚至把它描绘成吸引自我的唯一。当然,有些人愿意这样做,但其成为普遍式的新闻教育时,不可救药的自恋心态就开始蔓延,前些年纸媒状态还好时,这种状态甚嚣尘上,媒体人总是觉得自己的职业高人一等;这些年纸媒状态下滑,以理想生存的浓眉大眼们,也开始自觉放低身价了。从自我反省的角度来看,市场经济不愧是个好东西。

现在绕回去,在我所经历的那场讲座中,关于“理中客”和“专业主义”的兜售,依然是维持新闻业感召力的两大法宝。通常,这是维持媒体“自恋感”的惯用手段;在今天,这份职业备受讥疑的时候,媒体人依然可以祭出法器,声称“情感工资”是其它行业未有的报偿,单从这一点看,它也应该对应着地位和尊重。

我们已经说明,新闻业不过是一项普通职业而言。而媒体人赖以顾影自怜的“理中客”和“专业主义”,还像过去言之凿凿吗?

  • “理中客”的失落

以“理性、中立、客观”为代表的新闻业基本原则,是典型的教科书写作写法。新闻学的第一堂课,就教人“新闻无观点”,有的只是事实。不过,很多媒体人在进行新闻写作时,通常无意识的将“事实”置换成“真相”,在这种角度下的新闻叙事,自以为充满着理性的光辉、中立的视角,不肯直面自己的匮乏。

先来区分几个概念,真相是主观性的,只能是自以为是的“真相”;而事实是确凿的、真切的。而关于新闻的经典概念,“新闻是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这里面的事实,能够亲身体悟、全面复原吗?恐怕不是这样,我们所看到的事实,多是所被“截取的事实”。因此就无所谓到中立和客观,与其扯着这样自恋的大旗,不如承认自己的倾向性。

《新闻联播》声称自己是客观的,《南方周末》同样也可以说自己是客观的。即便它们面对同一样的事件,报道出来也必然是不一样。这就是媒体的局限,不可避免的价值倾向中,所谓的客观,应该理解为“部分截取的事实没有硬伤”——这是一个最低限度的要求,而不是要求记者全知全能,像自己宣称的那样是“全程的记录者”。

媒体有价值倾向,记者只是一份职业。承认这一点没什么难度,但对于很多人来讲,自我剖析和反省像褫夺自己的荣光。早就习惯于“无冕之王”,自矜的是对于社会进步的贡献。一定程度上,这也成了理想主义者自恋的缘由,躲避攻讦和置喙,以为自己不被别人所理解,以为全世界都与自己作对,这是典型的不经反省的性格悲剧。

不只是媒体与媒体之间的价值倾向迥然,个体与个体之间的观念也千差万别。如上文所说的,一个记者在不同的年龄阶段,都有着“媒介审判”存在与否的偏差。那么,很多无意识上的观念差别,何以让人自信满满的宣称自己是“理中客”?

因为潜意识中的观念差别,一个人在确定选题、寻找信源方面,必然所应对的是自我察觉不到的倾向性。在选取材料、斟字酌句之间,这种差异性又可以观看到。比如有的记者喜欢用“监督”,有人就用曝光;有人行文风格是“先抑后扬”,有人相反——然而“框架效应”也表明,不同的语言规范会影响认知,说一个人在“学习时吃东西”和“吃东西时学习”,是完全不同的表述,也会形成不同的认知。

媒体与媒体之间的差别,我们叫“价值观”;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差别,我们称之为“风格”。为什么非得这样体认,以区分开“理中客”。是因为这关系到自我认知的不同,当过于自矜和傲慢,就会失去问题意识、反省意识,进而无意中强化自我。一个极度自我的人,其实是试图为自己塑造安全感,然而这意味着,他有可能去悖逆世界运行的轨迹,因而也有可能会延展为悲剧性。

新闻业经常要去挖掘他人的问题,然而一句“理中客”,就成为这个职业拒绝反思的堡垒。我们通常看到,反思见诸于经营、见诸于运行,却不肯在内容上否定自我。

  • “专业主义”的解构

与理中客的基本形态对应的,是操作手法的壁垒。新闻业门槛不是很低吗?新闻业真的具有专业性?面对新闻业的质疑,有心者发明了“专业主义”的词汇。

在纸媒时代,专业主义讲的是写作手法,讲的是记者的知识储备。确然,由于具有更权威的信源、更单一的传播渠道,专业主义承担了相当大的启蒙责任。一件新闻发生,公众借以了解的全貌,便是新闻;如何在新闻中脱颖而出,涉及的便是专业主义。我们这里所讲的专业主义,主要是选取专业主义的一部分问题:记者到底专不专业?

似乎新闻从业人员早已经证明了自己不仅是“包打听”,早就成为有见识、有胆识的专业人员,甚至在某一特定领域已成为专家学者。我们要承认,经过旷日持久的职业训练,不乏有人这样炼成;但对于新闻教育而言,新闻业的最初门槛而言,这样的“专业主义”似乎是不够格的,经常有人问“做记者需不需要学新闻”,所指向的就是这个问题。

新闻教育经常被质疑为“无学”,原因是新闻专业,更多是新闻伦理的教育,而不是专业知识上的。财经新闻有广阔的空间,学校就开设财经新闻方向;体育有受众,就单独开始体恤新闻专业——然而,一个新闻专业毕业的学生,真的要比财经专业的学生在财经报道上更专业?答案是,在新媒体时代,“新闻专业主义”越来越捉襟见肘了。

略举一例。去年湘潭产妇死亡事件中,具有“专业主义”的新闻从业人员,一开始所撰写的新闻是“产妇满口鲜血躺在手术台上”,特点是直观、感性、煽动力,然而也极度抽象,只能说明“口吐鲜血”;而新闻不断反转后的网友观点介入,则开始真正体现专业智识、专业力量,关于“羊水栓塞”的知识普及在相当程度上启蒙着受众。

飞机失事了。普通记者只能报道小消息,有多少人知道“皮托管”?马航飞机失事的时候,中国有媒体竟然飞去马来西亚直播新闻发布会。在国际报道领域严重失声的中国媒体,不知道看到CNN、BBC报道的时候,都是有什么专业背景的人参与其中?

新闻业当然需要新闻系的学生,但是只是去抽象的报道景观、照搬或者翻译他者的观点,这不叫专业主义。在今天,我们对专业主义有了更强烈的要求,那就是不仅要文本好看,更要带来实际上的知识增量、信息把控。单凭知识增量这一条,很多媒体人就做不到;他们在晚上去搜到的,网友能搜不到?知乎和果壳上的知识普及,媒体人有能掌握多少呢?

这种情形下的专业主义,更接近于媒体运作、新闻伦理的专业主义。区分这一点,和把新闻业统称为专业主义也是有区别的。因为自称专业主义,而拒绝承认,在内容创作上媒体人甚至都比不上网友专业,这对于很多人是羞辱性的——这相当于回到那经典不衰的话题,“新闻到底有没有学?”

但放下专业主义的架子是有必要的。媒体人应该承认,在新媒体时代,在内容创作上要尽量汲取各方所长,而自己应该就所长的平台搭建进行变迁和改观。但是这一点,对于很多人来说也是不容易的,于是自我的强化,正回到“理中客的失落”一部分所说的。

回到开头,媒体人赖以顾影自怜的“理中客”和“专业主义”,似乎已经不能成为固步自封的理由了。缺乏对这些问题的基本认识,就只能继续“自恋”下去——而无论对于新闻业或者新闻教育业而言,放下这种自恋,把新闻职业归之于普通,才是有必要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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