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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代号99897

在野|不爱说话的观察者

盯着屏幕3小时了,安安的眼睛有点酸痛。她看了下时间,凌晨2:40,离她向来的收工时间还有1个小时。

“我的腰有点酸呢,我要站起来拉拉筋放松一下咯。” 她向左偏了偏头,用右手拨了下散落到颈前的长发,朝镜头微微嘟了下嘴。她知道,这是她最好的撒娇表情之一。果然,屏幕上一瞬间多了几十行字,漫天飞花、珠宝首饰,还有“安安宝贝快起来动一下吧”“没事我们陪着你” “想看你拉伸的样子” 的留言。安安站了起来,转了个圈,一边伸着懒腰。她尽量放慢动作,让那些盯着屏幕的看客们看清她的腰线和被超短裤紧紧包裹的臀部。马上,直播间内的人数开始增长。大半夜来看一个年轻的陌生女子转圈,这个世界空虚寂寞之人一点都不见少。

第二圈。她踮着脚尖绷直了腿,尽量让身体的曲线显露出来。她喜欢自己的身体。严格的饮食控制,每天40分钟有氧,每周3次瑜伽和搏击配上器械训练,体脂比13%。当然,这是一种互惠的过程,被一群人供着去健身,再用一副好皮囊回馈他们。定制化服务,消费者至上。

第三圈。其实这些人她早已不用花过多的心思取悦。她早已不是17个月前的那个小网红,靠眨巴着眼睛教人化当季时尚妆容,不时唱首歌或蹦蹦跳跳运动,每天10几个小时在线吸引粉丝,所有收入全靠打赏。真正走红大概是半年前。她放了一个空杯子在桌上,没做任何解释,在外头晃荡了1个多小时候才回来。到家时,情况快要失控。300多万人同时在线,喧腾地讨论着那个空杯子的隐喻,猜想安安接下来会做什么事。房间里很安静,但安安突然明晰地感受到汹涌而来的人气。她像一个站在高处的女神,望向下面乌泱泱的人群。人群因她的沉默而疯狂。他们为引起安安的注意,尖叫,大笑,咒骂,推挤,抓自己的头发,做鬼脸,双手合十含情脉脉,向安安扔钱。一瞬间,安安感受到被注视的巨大幸福感,她兴奋得战栗。那一晚的收入比之前1个月还多。之后,只要她一上线,至少有10万人会进直播间。

“再转一圈就停吧,睡少了可应付不了明天”,安安心想。明天是个大日子,中午要和天使投资人吃午饭,下午还有2个签约事宜要谈。要是签下来了,三个月内会有千万进账。转回屏幕时,她却发现满屏幕的爱意与表白不再。黑屏了。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她快步走回桌旁坐下等候。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一行字,“你好,代号99897”。

安安没见过这些人。她只知道这是一个机构,她被选中,成为他们免费培养计划中的一员。机构定期会远程控制安安的电脑,和她联络,她不允许和任何人说这件事。一开始,每周他们都会给详尽的指令,告诉她每天直播的主题,需要什么特定的穿着打扮,应该用什么样的口吻撒娇、致谢、娇嗔,在做这些动作时,要配上什么小动作。但是安安并不大擅长隔空和一群没有实体的人聊天,所以收效甚微。毕竟,刚开始直播,也是因为生活费没着落,捉肘见襟而已,并不是兴趣所在。很快,机构发现了她的不活跃,于是每周更新常在安安直播间出没的观众的详细资料,其中包括网名、真名、性别、年龄、性格、爱好、教育工作经历,消费习惯等,让她找规律,摸清怎么讨他们欢心,怎么互动,怎么长时间留住他们。安安不笨又勤奋,很快上手。积累了一定数量的忠实观众后,粉丝数开始以层级上涨。她知道自己没资格问这些信息的来源,反正有人要帮她赚钱,帮她规划,何乐而不为?特别是机构帮她策划了空水杯事件,带来了50多家媒体的报道,几大社交平台连续1周的热门榜位置,还有很多来谈商业合作的电话。但是她一直惴惴不安。因为向来只有机构找安安,安安不知道怎么找他们。从小被外婆带大,那个在山沟沟里苦了一辈子的老妪最常念叨的话就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虽然到目前为止,机构没有向她索取任何回报,但她一直在等另一只鞋落下。

“代号99897,你做得不错。我们认为是时候交给你下一个阶段的任务了。”

机构帮她排好了接下来5年的人生。签约青柠,从直播间网红变成综艺娱乐主持人,再到平台的首席内容官,最终目标是让把平台粉丝的平均年龄降到16至22岁之间。她的任务就是尽一切可能培养用户粘度并变现。节目内容没有太大限制,培养素人网红,和粉丝一起烹饪、健身、购物、出国旅游,请明星来讲睡前故事,让他们在镜头前玩游戏喝酒……可以三俗,偶尔也可以打打擦边球,但形式以短平快为主,辨识度高,娱乐性强,要尽可能让观者除了睡觉和工作的所有休闲时间都挂着看直播,并与之互动。安安13岁就独自跑来大城市打工,没有接受过什么系统教育,但是多年在社会上打拼,她知道什么东西吸引人。向来认为城市人的见识应该比自己高,一开始做内容还战战兢兢,后来发现,只要是低俗、无聊、免费、美艳、简单的东西,就一定倍受青睐。她曾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重金请一位学术界小有名气的哲学类作家与动物聊天,就想看看文化人怎么面对这种荒谬的事。每天一种动物,只聊10分钟,最后竟然拍了三季,吸粉无数,哲学作家也赚得盆满钵盈,从此有了个人秀,几乎不再写作。机构对此很满意,为她招来更多手下,都是浸淫媒介圈多年的业界好手,或是已将自己的生活的大半时间都投入直播的年轻毕业生。安安每当有大策划,都要暗中向机构汇报,只要不过分探讨公共生活与政治财经,机构基本都能同意。这种操作方式让一切变得高效简单,他们连轴转,每天醒来就讨论新的创意。如何合作,如何变现。更多,更大,更快。收益和时间是看得见的。

快,快,再快。

她感受到了手中的权力,逐渐忘却了机构的存在。聚光灯下她浅笑嫣然,自信满满,是人人艳羡的年轻企业家。融资、并购、合作,短短几年,青柠和其它十几个类似的直播平台来往纵横,将忠实粉丝平均年龄降到了16至24岁之间。年轻人为直播而疯狂,他们两耳不闻窗外事,心甘情愿被巨量的信息流挟裹来去,恨不得24小时在线,跟着主播看阿拉斯加的鲑鱼跃出水面,听着威尼斯贡多拉船桨拍打在水面的声音,盯着一匹草原上的马一天,花钱让自己讨厌的两个明星互泼脏水。只有能被直播的新闻才有人看,传统媒体和原来风靡一时的微信被杀的苟延残喘,主播培训学院如雨后春笋般成立,学费每年近30万却家家爆满,书店成了社交障碍者与中老年人聚会的地方。安安感觉这一切都是自己该得的,一个出身贫寒的年轻女孩,单枪匹马,为那么多人提供了就业岗位,实现了个人的财务自由,改变了媒体业的生态,并让年轻一代能够用全新的视角看世界。

一派欣欣向荣。

很快,她遇到了愿意共度一生的人。他是另一家直播平台的CEO,本是公务员,后来被直播产业所吸引,果断加入。虽然几次沉浮,但也因此交游甚广。目前他们的平台主攻动画产业,核心用户平均年龄为20岁。这对新人在大溪地直播了梦幻般的婚礼,万人空巷。新婚之夜,安安幸福得满脸放光,说不出话来。海风习习。新郎从背后温柔地抱住她。

“代号99897,我是代号168867。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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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罗元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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