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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丽叶塔》:阿莫多瓦的一点新一点旧

本文原发于微信公号“吾栖之地”,作者麻赢心,微思客经作者授权推送。转载请事先联系作者或微思客团队。

作者:麻赢心

【编者按】西班牙国宝级导演阿莫多瓦的新作《胡丽叶塔》刚刚在戛纳电影节首映,影片内容取自爱丽丝·门罗的小说《逃离》,先前看过他的《吾栖之肤》、《关于我母亲的一切》,应该说阿莫多瓦的电影非常离经叛道,充斥着性、欲望、暴力以及宗教思考,所以在他奇谲的叙事中,你绝对看不到传统的道德观,推荐大家去电影中感受他的疯狂、大胆。

《胡丽叶塔》的故事十分简单:它讲述了一个女人在三十年中以不同形式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丈夫和女儿,隔在三代人之间的寂静(《胡丽叶塔》的原片名为《无声无息》)如一把尖刀重重地刺在她身上,使其生命的每一秒都是流着血的,而这一切并未以十分暴烈的面貌呈现,因为所有这些也只是人生的常情。

影片多次展示了“人在途中”的场景,三十年间,从马德里到加利西亚、安达卢西亚,再回到原点马德里,胡丽叶塔一路风尘仆仆,最终留在身上的,是从人生的中心气喘吁吁地涌出的疲倦感,包裹着被重创的灵魂、岁月的痕迹和生命的残酷:母亲重病,父亲另觅新欢,并对此毫无愧意;丈夫长期出轨,不觉羞耻地说,那些只是性;成年后的女儿得知父母婚姻的真相,决然离去,只在每年生日时寄给母亲一张卡片。


《胡丽叶塔》剧照

胡丽叶塔生命的最后一抹亮色来自晚年遇见的恋人,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目光中常带着欣赏和柔情。而这道光明由阿根廷演员达里奥·葛兰帝内提(Dario Grandinetti)出演是令人潸然的,继《对她说》之后,这是葛兰帝内提与阿莫多瓦时隔十四年后的再度合作,十四年后,当年不懂聆听的男人终于学会了守护。

《胡丽叶塔》采用了倒叙的方式,然而并不是简单地将“现在与过去”交叉呈堂,而是在回溯中不断地解构记忆,这种解构为过往的光阴增加了一层似梦似真的开放性,因而我们看见,年轻的胡丽叶塔出场时置身于带着奇异感、光线极不真实的夜火车,爱情和死亡在同一趟旅程中来临,雪地上的麋鹿仿佛天外来物;生了小孩的胡丽叶塔回到故乡看望多年卧床、神志不清的母亲,夜里,母亲忽然奇迹般地醒来,认出了带着外孙回家的女儿,三代人得到了片刻的温馨,母亲更在隔日走出了房间,回到盛年时的模样。凡此种种,当我们再度回到现实中,不禁恍然,一切皆带着企图重建过去的虚妄和哀伤。

全片最具冲击力的一幕是年轻的胡丽叶塔在遭遇背叛和丧偶之痛后“瞬间老去”,这个镜头被认为是“伯格曼式的、饱含寓意的”。《胡丽叶塔》在西班牙上映后,媒体和影评人的反应两极,但即使最激烈的评论也承认,影片不乏惊艳的时刻,这正是其中之一。


《胡丽叶塔》剧照

正面声音中最有趣的一篇将阿莫多瓦与去年因《卡罗尔》而备受赞誉的陶德·海恩斯同框讨论,认为二者的作品完成了“对经典情节剧的重塑和再现”,在基调上“均有道格拉斯·瑟克的古典风格和法斯宾德的反叛气息”,在影像上,又都深受美国画家爱德华·霍普的启发,通过光线和构图向日常场景中注入寂静的情感,而就题材来说,“《胡丽叶塔》的主题承袭好莱坞三、四十年代情节剧关注的女性角色和世代冲突,放眼影史,从  ‘女性的电影 ’到 ‘女性的孤独 ’是重要的一个迈进,标志性的作品包括金·维多的《慈母心》、迈克尔·柯蒂斯的《欲海情魔》,而今《胡丽叶塔》又新添一笔。”

与此同时,也有评论认为《胡丽叶塔》为赋新词强说愁,整个故事缺乏力量和说服力,尤其两名主演的发挥差强人意,刊于《国家报》的一篇专栏认为:“看起来全世界都认为艾玛·苏雷兹(Emma Suárez , 中年胡丽叶塔)的演出是令人赞叹的,对我来说,她是一个出色的演员、一个有魅力的女性,但是她缺乏使我感到不安的东西,尽管整部戏她都在全力展示‘内心在流血’…..片中没有一个角色是可信的,其中一些令人发笑,比如萝西·德·帕尔马(Rossy de Palma)饰演的那位。还有一些时刻我感到尴尬 ,比如当主角的父亲讲述他如何与外遇对象在 ‘音乐节’上邂逅。我也不明白火车上的自杀事件和火车外的麋鹿到底要说什么。总之,已没有必要在糟糕与更糟糕之间进行痛斥。”

趋于一致的是,大多数评论都同意“从内容和戏剧性方面来看,《胡丽叶塔》仍是十分阿莫多瓦的,但它与《破碎的拥抱》、《回归》、《对她说》以及《关于我母亲的一切》非常不同,它有一个朴素的外壳,并为趣味性和梦境的渲染留下了空间。”正如《先锋报》的标题:《胡丽叶塔,并不阿莫多瓦主义的佩德罗》。而对我来说,《胡丽叶塔》是正在自我突破中、富有勇气的阿莫多瓦,一点新一点旧,对于习惯了阿莫多瓦过往风格的我们来说,初始感受可能是新不如旧,但怕是需要再过一些年,我们才能更好地讨论这部电影在阿莫多瓦导演生涯中的意义。

《胡丽叶塔》剧照

除女性题材之外,片中仍有许多阿莫多瓦惯用的元素,比如对其他艺术形式的引入,在《吾栖之肤》中,路易丝·布尔乔亚展示两性共存的雕塑作品使薇拉能够继续生存下去,《胡丽叶塔》中也出现了同类雕塑用以隐喻;比如年轻胡丽叶塔“可怕”的发型,活脱脱是主唱年代的阿莫多瓦本人;比如胡丽叶塔的女儿与同性密友的暧昧感情,后者身边一闪而过的犹如大卫·宝儿的面孔等等,每一处都是鲜明的阿莫多瓦。当然还有他最爱的马德里。从《活色生香》中70年代笼罩在管制阴霾下的马德里,到今日变成全球最gay friendly、最开放的欧洲城市,世界看似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然而归根到底,每一代人的生活依旧面临相似的课题,依旧支离破碎。

《吾栖之肤》海报,2011年

也正因为这些课题跨越时间、地域和文化,所以当阿莫多瓦把加拿大作家爱丽丝·门罗的小说《逃离》(改编自其中三篇)移植到西班牙,毫无违和感和水土不服的现象。尽管很难说忠于原作,《胡丽叶塔》还是保有了门罗作品的魂魄,即以不破坏生活肌体的平静去讲述汹涌的感情,直视“略显俗套又十分特别的人性“以及“无法逆转的时间带给我们的无力感。”

戛纳首映后,《胡丽叶塔》大约将迎来更多争议,然而,作为阿莫多瓦的多年迷妹,本文作者最后只想讲一个迷弟铺垫多年、初心不改,并最终得偿所愿、感人肺腑的暗恋故事:在2010年,有一个叫佩德罗的西班牙导演拍摄了一部叫《吾栖之肤》的重口味电影,并在片中暗搓搓地夹带私货,让被囚牢笼的女主角读一本叫《逃离》的书,以此表达对女神门罗的爱慕;三年后,在一次采访中,这个叫佩德罗的导演反问记者:“难道还有人不知道门罗是英语世界最好的短篇作家?”而在更早的2008年,这个叫佩德罗的导演在本国报纸上写道:“如果要讨论文学与电影的关系,最好的例子之一就是朱莉·克里斯蒂主演的《柳暗花明》——改编自我最爱的当代作家之一门罗。”

由于太爱门罗,这个叫佩德罗的西班牙导演一度考虑去加拿大拍个英文电影。后来可能因为本身英文太烂而作罢。然而世上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一个迷弟接近他的女神,时至2016年,66岁的佩德罗终于把《逃离》的背景搬到西班牙,搬上大荧幕,定名《胡丽叶塔》,至此做到了迷弟的最高境界:将自己的名字和女神永远地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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