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文化

法国的“不眠之夜”将去往何方?

编者按:自3月31日第一次针对劳动法改革的示威以来,法国的“不眠之夜”(Nuit debout)运动依旧如火如荼地开展着。这项运动因何而起?具有什么特点?与5年前美国的占领华尔街、西班牙的“愤怒者”运动有何异同?更重要的是,它今后的路在何方?通过直接民主、或是非政党化的方式改变法国的现状,这是否可能实现?这篇《世界报》于4月15日发表的文章将一一做出解答。
在占领共和广场(la place de la République)两周后,“不眠之夜”渐渐站稳了脚跟。如果说这场于3月31日诞生的运动在初始时,依靠的是反对劳动法改革(loiEl Khomri)(1)的示威,那么,它现已远远超出了这一范畴。美国“占领华尔街”行动、西班牙5月15日运动(2)的五年后,法国现在是否目睹了高卢版本的“愤怒者”的诞生?这场行动应否寻求政治出路,以兹保持未来的延续?在不掌控权力的情况下改变世界,这是可能的吗?

先前美国与西班牙的抗议活动更多为民众自发,与之相反,“不眠之夜”由一小群民权斗士策划,围绕着François Ruffin导演的《多谢老板!》展开(3)。虽说如此,活动开展的模式却没有改变:占领公共空间,把它作为公共讨论的广场来使用。“不眠之夜”的一大特征便是它的横向性:没有招摇的领导者,参与者拒绝以集体的名义来发言。最紧要的是发出各自的声音,以及对公共空间的占领。活动的组织均以委员会及全员投票的方式进行。


(摄:Christian Hartmann /REUTERS)

对制度的质疑

此次集会与法国的大环境息息相关:2015年,标志性的两次恐怖袭击之后,法国的气氛异常沉重。Sandra Laugier与Albert Ogien同为《民主原则,对政治的新形式的考察》(4)一书的合作者,她认为,此次集会的共和广场,此前也是纪念11月13日恐怖袭击的地点,这两者并非巧合。她指出:“这些如今出现在共和广场的年轻人,他们的心都被恐怖袭击所重创。他们的想法是提醒所有人,生命仍在继续,而所谓人身的安全,也是过有尊严的生活所必需的安全保障。”

反对“寡头政治”,批评代议制民主,这些“夜游者们”所捍卫的,是以环境与社会公正为核心的社会改良计划。警察暴力、最低工资制度、新的宪法、转基因生物:讨论不断扩大,但没有任何请愿被发出。这样,与会者们便不会局限于某些被类型化的要求,而这些要求通常会分化群众。“对当今政治制度的质疑普遍存在,但我们不能用负面的、民粹的论调来表达质疑。”Sandra Laugier如此说道。对她而言,“这场运动的强力之处,在于它试图以调和的方式来处理它所寻求的东西,以此运作下去”。

在共和广场,人们对行政机构有着强烈的不信任。政治界的领袖也同样不受欢迎,因为人们害怕他们利用运动来实现自身的利益。面对此次的集会,政府显得异常的窘迫。“政府不再惊讶,他们感到的是不安,”布鲁塞尔自由大学政治学研究员Gaël Brustier指出,“政府惧怕法国民众对公共领域的不断占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试图抹黑集会,把它扭曲成非主流的暴力狂欢”。虽然集会的人数已经大大超出了一开始的核心成员,但若与在马德里太阳门(Puerta del Sol)长久驻扎的“愤怒者”活动比较,人群的数量依旧相去甚远。“不眠之夜”可以获得更多的支持吗?它可以继续往中型城市扩散吗?要知道,若想要长久的延续,这才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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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MIGUEL MEDINA / AFP)

自发主义不会有任何出路

这场运动,会在社会层面不断多样化吗?虽然它明确地表示出“凝聚斗争”(convergence des luttes)的意愿——这也是活动的初始口号,“不眠之夜”现在依旧难以打开局面。“有人说这些运动是中产阶级的运动,但他们忘记了不断变化的集会时间:参加集会需要有大量的空闲时间”,Nicolas Framont如此说道,他是索邦大学社会学博士生、《公民有权不投票》(5)的合作者之一。为了让“不眠之夜”得以持续,它必须如François Ruffin所强调的那样,成功地“走出小群体”(sortir de l’entre-soi ),并且攻占郊区——这还远远没有成功。

此次运动的参加者们应该吸取前人的经验。几天之前,《外交世界》(Monde diplomatique)在2013年1月发表的文章重又引发关注。该文章题为“占领华尔街,一场沦为自恋的运动”(« Occuper Wall Street, un mouvement tombé amoureux de lui-même»),文中谈到,美国的茶党依旧是社会的重压,“占领华尔街”运动风起云涌后,并没有任何的成效。4月18日刊于《眼光》杂志(magazine Regards)的访谈中,社会学家Albert Ogien也曾提醒集会者们提防“竹篮打水一场空”:“如果过于注重占领城市空间的活动形式和方法,如果过于渴望把激进民主的运动形式搬上舞台,那么,这场运动就可能会忘记自省自身的目的、对象和目标。”

为了活动的延续,这场运动应该采取怎样的形式?是政党的形式吗?巴黎一大政治学教授Bastien François并不这样认为。“自发主义不会有任何出路”,他猛烈地批评道。根据这位前欧洲生态-绿党(EELV)顾问的说法,法国政治机构的错误堵住了一切发展的可能。“没有一条路可以把人从共和广场送到法国总统的宝座,”他干脆地评论道,“如果现在法国实行比例代表制的话(6),情况便不一样——但即使如此,也非常艰难”。据他所言,比例代表制这种代议模式部分解释了5月15日运动的部分成员何以能够通过“我们可以党”(Podemos)来获得政治表现。“我们可以党”是由Pablo Iglesias及其亲信组建的政党(7)。

4911776_6_90e8_affrontements-entre-la-police-et-les_7580556c7a83245c3aececa3ce8dea99                                                                            (摄:ALAIN JOCARD/ AFP)

寻求自身的存续之道

成立两年后,该党已成为西班牙的第三大政党,打破了西班牙几十年以来两党相争的局面。但这一切也不免要经历新的紧张局势。“‘我们可以党’一开始的创新之处,在于社团的自发组织,以及欧洲议会选举章程的集体起草,但在政党化的过程中,这些创新之处被大幅地削弱,其结果,便是竖向的结构,以及权力的强力中心化。”社会学家Héloïse Nez在她的新书《“我们可以党”,从愤怒到选举》中这样总结道(8)。

在法国,“我们可以党”并不一定会广受欢迎。而把西班牙的“愤怒者”们归结为这仅仅一个政党,也无疑是错误的。事实上,该党不过代表了5月15日运动的众多表现方式中的一种。马德里或者巴塞罗那的市长并不隶属于“我们可以党”,但他们身处于一个更大的、更“社会运动者”的同盟中,而Pablo Iglesias的政党不过是其中的一份子。从更广阔的意义上,比利时社会学家、鲁汶大学研究员Geoffrey Pleyers认为,这种类型的运动可以重新赋予社会讨论以活力,在不政党化的情形下开花结果:“以68年为例。我们都记得,当年发生了五月风暴。68年6月,右翼政党取得了在议会选举中最辉煌的一次胜利,但谁又记得?这两者之间,是哪一件留在了人们的心里?”

如果想要存续,“不眠之夜”必须得创造出自身的道路。仅仅两周间,它便成功地获得了大面积的议论。害怕错过历史大事件的开头,报纸、广播和电视都对这一创举进行大量的报道。而现在要做的,正如Gaël Brustier所说,是利用这些媒介,让民众听到除“‘不眠之夜’小花园与Valls家的餐前酒”(9)之外的重要信息。“如果这场运动可以把它提出的问题置于公共讨论的中心处,”这位政治学家说,“它或许可以成为连接昨日之左派与未来之左派的‘转换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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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正如文章里所言,“不眠之夜”最大的特征在于其没有领导者、没有发言人、没有明确的请愿清单,因此也被一些媒体称为“政治幽浮”(ovni politique)。运动的主要参与者、左翼经济学家Frédéric Lordon甚至宣称:“我们不要求任何东西”( Nous ne revendiquons rien)。也就是说,这次集会并不是专门抗议劳动法改革,而是“希望令人民在广场上聚会,共同讨论法国社会现有的问题,解放人们日常生活的话语,令政治辩论成为生活” (10)。“运动的第十天起,在广场上设立普及大学,由不同专业的学者参与小组讨论,令知识走出象牙塔,主题包括法国大革命、1968社会运动、法国殖民历史、女性充权、东欧共产历史、极右历史等。参与其中的历史学家Ludivine Bantigny认为:‘我们在这里并不是要去教育人们,我们建基于以下原则:所有人都可以运用某些跟其职业、处境、热情和多样化行动相关的知识。’”图书馆、花园、公共教育中心、餐厅都被建立了起来。大会更“发动文宣工作,建立电台和电视,直播全民大会讨论,鼓励民众用手机程式Periscope直播,令法国和全世界都可以进入‘不眠之夜”,超过2011年那些占领运动在网上传播的效应。另外,联盟每天都会记录全民大会的讨论和表决结果、所收捐款和各委员会的报告,上载网络供人浏览。”(11)

英国著名人类学家、伦敦政经学院教授、占领华尔街运动的领导者之一David Graeber为此撰文(12)(本来也想翻译这篇,但敏感词太多了,咳咳)。他认为,新近爆发的新闻告诉我们,全球占1%的权贵们已联合起来,形成了超越国家的“全球化司法官僚秩序”,为了与之抗争,我们要做的,便是“开拓司法与政治秩序之外的民主空间”,即“没有领导者的、直接民主的试验场”。因此,全世界剩下的99%的民众必须团结起来。

自该文发表以来,又有三周的时间过去,4月28日,法国多个城市再次有示威者发动游行,在巴黎,数以万计的学生与工人上街示威,与警察发生激烈冲突,24名警察受伤,其中一名伤势严重,100多名抗议者被捕。“不眠之夜”也试图在法国其他城市(如马赛、里昂、尼斯等地)开展活动,但都无法做到如巴黎这般壮大。在巴黎郊区(如圣丹尼斯等地区)的活动也收效甚微。这场运动究竟何去何从,依旧有待观察。现在,示威者呼吁在5月15日(即与当年西班牙的“愤怒者”运动同一天),由欧洲各地和全世界自发开展“不眠之夜”(Global Debout),让我们拭目以待。

注释:

(1)法国38岁的女劳工部长Myriam El Khomri在3月9日向部长委员会呈报了新的劳动法提案。改革的内容,包括放宽对企业主解雇员工的限制,以及雇员可签订合约延长35小时以外更长的工作时间等等,从而引发争议。(本文所有注释均为译者注)

(2)15-M运动(西班牙语:Movimiento 15-M),又称愤怒者运动,是指一系列在西班牙进行的抗议示威活动。该事件开始自2011年5月15日西班牙的58个城市。该系列抗议活动要求对西班牙政治做出激进变化,抗议者认为自己无法被任何传统政党代表。(引自维基百科)

(3) “2月23日,左翼报纸Fakir记者François Ruffin放映了其最近拍摄的记录片《多谢老板!》(Merci patron !)。电影讽刺法国大企业酩悦.轩尼诗-路易.威登集团(LVMH),为了减轻成本,把法国的工厂迁移至波兰和马达加斯加等地,因而大量解雇工人,反映了法国工业外移和失业的社会问题。电影同时呈现工人借助虚构的工会行动,向企业成功追讨培偿和重夺职位。整个3月,法国民间社会不断发动抗议劳动法改革的游行和罢工。直至3月31日,正值全国工会、学生组织和民间团体游行和罢工的日子,社运团体决定在游行后,呼吁民众不要回家,前来共和广场,一起观看和讨论《多谢老板!》,借此引起民众关注资本家如何造成社会不公义。” (引自端传媒《巴黎不眠之夜号召全球不屈之民》一文,原文地址: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0430-opinion-laufong-paris/)

(4) Principe démocratie. Enquête sur les nouvelles formes du politique (La Découverte, 2014)

(5) Les citoyens ont de bonnes raisons de ne pas voter (Le Bord de l’eau, 2015)

(6)比例代表制,是议会选举中分配议席的主要两种方法之一,另一则是多数制。比例代表制以每一参选组别所得选票占全部的百分比分配议席,反映社会多元不同意见。一般认为,比例代表制有利小党发展而且比较客观反映各政治组织的实力,但同时容易滋生激进情绪。而在法国第三共和及第四共和时期,由于国民议会为确保共和派的政党保持多数,避免总统专权导致保王派复辟,过去总统只是拥有象征权力,宪法保证国会专制,政党众多造成政府不稳定,内阁更替频繁,因此戴高乐1958年再次主政并在第五共和成立后便催生出“半总统制”,地方议会、国会及总统选举改采两轮投票制,并加强总统的权力,总理向总统负责,总统有权解散国会。(引自维基百科)

(7)“我们可以党”是西班牙的一个左翼民粹主义政党,由大学教授Pablo Iglesias于2014年创立,该党起源于第四国际西班牙支部反资本主义左翼发起的一场政治运动,但该党并非主张社会主义及共产主义的政党。在2014年欧洲议会选举中,纵使只成立了4个月,该党首次参选并取得5席,共取得8%的选票。2015年12月20日,在西班牙大选中获得69个席次,成为第三大党。(引自维基百科)

(8) Podemos. De l’indignation aux élections (Les ­Petits Matins, 2015)

(9)Manuel Valls,法国现任总理。4月9日晚,100多名示威者试图去往Valls的府邸“与他喝一杯餐前酒”,后被警方用催泪瓦斯阻挠。当时Valls正在阿尔及利亚进行外交访问。“‘不眠之夜’小花园”(jardin debout)是示威者在共和广场的一块树荫下的空地上摆放的花花草草。

(10)引自端传媒《巴黎不眠之夜号召全球不屈之民》一文。

(11)同上

(12)英语原文地址:http://abonnes.lemonde.fr/idees/article/2016/04/12/la-nuit-debout-against-le-panama-partout_4900825_3232.html

作者/Raphaëlle Besse Desmoulières  编辑/ 杜卿

(微思客重视版权保护,本文翻译自法国世界报《“不眠之夜”去往何方》一文,原文地址:http://abonnes.lemonde.fr/idees/article/2016/04/14/ou-va-la-nuit-debout_4902009_323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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