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文化

头脑、性别与偏见

作者:Catherine Vidal

编者按:虽然对于神经科学的认识突飞猛进,但民众关于男女脑力差别的偏见依旧没有被彻底扫除。这些偏见使我们相信,我们的能力与人格被无法改变的精神结构所桎梏。不过,相关领域的研究新发现却揭示出了相反的科学事实:在学习与生活体验的累积中,得益于人脑非凡的可塑性(plasticité),新的神经回路会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没有什么在脑内是一成不变的,性别亦是如此。本次推介的讲座由神经生物学家、巴斯德研究所神经科学主管CatherineVidal主讲,其目的便是让我们理解在男女性别的构建中,生物属性发挥了怎样的作用,以及社会和文化环境究竟带来了什么影响。

(微思客重视版权保护。讲座的原视频发布在France Culture网站,由编者听写翻译成中文。本文的所有截图均出自原视频,地址:http://plus.franceculture.fr/cerveau-sexe-et-preju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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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法国曾做过一期问卷调查,问题与调查结果如下所示:

问题一、请问,您同意以下看法吗?

1.  女人并没有什么在空间里进行定位的天赋。

36%的女性、58%的男性选择“是”。

2.   男人无法同时进行多项任务。

54%的女性、28%的男性选择“是”。

问题二、这些男女之间的差异来自于…….?

1.   天性

54%的女性、57%的男性选择“是”。

2.   教育

37%的女性、37%的男性选择“是”。

3.   其他

8%

调查结果表明,针对两性认知与行为上的差异,“自然主义” (naturaliste) 的偏见依旧顽固。

如果我们用google搜图搜寻关键字“大脑、人类、未来”,搜寻结果如下图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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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找到关于大脑的电子化隐喻、对大脑的科学解释、大脑与哲学思考等等图片,但同时,这些图片中只有男性出现,仿佛女性没有脑袋、不是人类、没有未来一样。

若是把关键词中的“人类”换成“女性”,其余两者不变,结果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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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发现,搜到的图片完全不同,有性感的科幻风、有头疼的女人、还有漫画风格的、显示男女大脑组成区别的图片。

(自行搜了一下google,倒没瞧见如此大的差别,不过,若是百度一下“大脑、女性、未来”,搜索结果就比较微妙了—编者注)

因此,我们必须提出一个问题:男性和女性的大脑真的有区别吗?答案是,有的!在哪儿呢?在下丘脑。下丘脑位于脑的底部,掌控有关生殖的生理功能。在女性下丘脑内部,我们可以发现男性并不具备的、每个月被激活后调节排卵的神经元。但是,在认知功能(即智力、记忆、推理、注意力等等)方面,两性之间真的有区别吗?

比如,“女人更适合同时做很多事”,这是一个非常顽固的偏见。许多人认为,女性在家里照顾孩子、整理家务、做饭做菜,万事井井有条,这正是最好的证明了。这个偏见部分来自于Delacoste与Holloway在1982年的研究,他们通过分析20个保存在甲醛里的大脑,得出结论:对比男性,女性大脑内的胼胝体相对较厚。胼胝体是大脑重要的白质带,用以连接左右两个半球。因此,女性大脑的两部分更容易沟通,也更适合承担多项任务。请注意,这项研究来自于久远的三十多年前,样本只有20个,而现在,科学家早已放弃古老的甲醛技术,取而代之的是IRM(英语为MRI),即核磁共振成像。我们因此能够查看活着的、功能正常运作的大脑。而最新的研究显示,两性的胼胝体在体积上并没有任何差别。

让我们再来瞧瞧其他的偏见:“女生天生比较适合学习语言文学,男生有着更好的空间定位能力,也因此更适合学习理科”。1968年,两位美国科学家Geschwind与Galaburda曾提出一个著名的理论:大脑的两个半球,左半球掌管语言,右半球掌管空间的定位。女性的左脑比右脑发达,男性反之。但是,1995至2009年间,共有2000名男性与女性参与的IRM测试表明,在语言领域的分布方面,男女之间无任何不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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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M成像)

2005年1月,哈佛校长Larry Summers竟称:“女性在理科少有建树,是因为她们先天存在不足”。此番言论引发巨大争议,导致Summers辞去了校长的职务,当然,接替他的是一名女性(2)。根据实验心理学的研究,婴儿在6个月到2岁间发展出对数字和空间的感觉,4到5岁间可以通过语言掌控数字与几何概念。数字推理的能力发展,在两性间是一样的。我们来看一项有趣的实验,科学家让中学女生做“心像旋转”的测试,即用空间想象力翻转3D模型(3)。测试之前,女生们被分成两组,一组被告知,在这一测试中,女生更容易通过,另一组则被告知相反的内容。于是,前一组的失败率只有28%,而后一组却上升到42%。前一组的大脑被激活的是掌管记忆与注意力的部分,后一组发挥功用的却是掌管情绪的部分。虽然测试结束后,当被提问“测试之前的讯息有没有影响到你的发挥”时,她们都回答“没有”,但显而易见,情绪压力已经在潜意识里左右了测试结果。因此,刻板印象的内化是十分危险的。

另一项研究中(4),科学家用IRM测试正在心算的男女生的大脑,虽然心算的结果相同,但大脑被激活的区块完全因个体而异,大大超出了两性的二元分化。

 

7(图中,上方为女生,下方为男生)

从下图亦可看出,每一个人的脑回路都完全不同,其构造与性别没有关联。

8(图中,上方为女性,下方为男性)

那么,为什么每个人脑袋的构造都有如此差异呢?胚胎时期,脑部的神经元便开始发育,出生时,婴儿一般拥有一千亿个神经元,并停止继续生长。其中,只有10%的神经元连接在了一起。如下图的大脑皮层所示,从出生到2岁间,虽然神经元数量没有改变,但其突触(即神经元互相连接的部分)大幅增长。一个成年人在大脑皮层内一般拥有1015个突触。因此,90%的神经元连接是在出生之后完成的,婴儿所在的环境、他所融入的家庭、文化、社会背景将对此有很大影响。每个个体的经历各异,每个人脑部的构造因此千差万别。大脑通过生活经验改造自身的特征,我们称之为“可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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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视觉系统为例,人类需要5年的时间才能发展出健全的视觉系统,眼睛与光线的接触是视觉通路的神经元连接的必要条件;再如,钢琴家的大脑里,控制手指和听力的区域比常人厚实,而增厚的程度也与他练习的时间相关(5)。另外,科学家还让60岁以上的老年人练习抛接球的游戏,3个月后,他们大脑皮层增厚的程度竟与年青人一样,也就是说,大脑的可塑性并不会因为年龄而退化(6)。另一项研究中,因为羊癫疯被切除一个大脑半球的孩童,他们中的大多数可以在后天教育之下恢复,甚至完全恢复大脑功能,可以自理生活并正常地完成学业。一位44岁、已婚、有着正常工作的法国人,去医院检查后发现,他的头骨内充满液体,把大脑挤成了不规则的形状(如下图所示)。尽管如此,他的脑功能并没有受到损害。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大脑的形状结构与智力水平之间,并没有直接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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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为患者的脑部,右边为正常的脑部)

因此,大脑在各个年龄阶段都会根据生活经历进行自身的改造,先天(inné)与后天(aquis)紧密结合,文化与自然的因素密不可分。社会文化环境的重要性既体现在大脑的发育过程中,也体现在男性和女性的性别构建里。刚出生的婴儿并不能认知自身的性别,直到2岁后,才具备通过对他人的认同(identification)知晓自身性别的沟通能力。但在此之前,婴儿所处的环境便已经被性别化了:房间的装饰、玩具、衣着,男女生之间大有不同,父母也有着不同的行为方式。婴儿因为大脑的可塑性,便接受这些环境的影响,形成自身的品味、某些能力与个性。性别(genre)的概念并不是要否认生物事实,而是与之结合。

另外,我们必须意识到,IRM拍摄出来的大脑图像,不过是大脑某一瞬时的状态的底片,某些图像中从中显示出的男女差异,并不是从出生时便刻在其中,也不是永远去除不掉的。我们来看一组实验(7)。科学家向14位男女实验对象展示有关犯罪、争吵、正常交谈的不同图片,并让实验对象根据图片中的场景给出其违反道德的等级指数(1~5)。实验对象用40秒的时间阅读图片回答问题,之后有20秒的休息,如此重复上百次。实验结果表明,男性多使用认知能力,而女性则更依赖情感。男性因而在道德判断中依靠理性与公正,女性的道德观则建立在感性与关怀的基础上。但实际上,我们可以发现,这个结果是十分可疑的:首先,IRM实验提供给实验对象的条件与真实的生活中人们做出道德判断的情形大相径庭;其次,实验样本严重不足。况且,即便这一结果是真实的,我们也无从知道,这种差异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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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为男性,右边为女性)

2014年新发表的一份报告指出(8),两性大脑中的连接并不相同。如上图所示,男性大脑中大多为纵向的连接(蓝线)其构造使得感知与行动间的联系变得更容易,而女性大脑中,两个半球间的连接更多(红线,Vital开玩笑说,实验者估计不敢用粉红色的线)因此分析与直觉有着更强的联系。这一结论曾被媒体大肆报道。可是,这两张图片是带有欺骗性的。它们显示的不是真实的脑部纤维,而是通过电脑软件计算出的、神经元连接的可能性的模型。这份报告没有做真实的行为测试,没有考虑任何大脑的可塑性,显示出了一种对两性互补、两性先天差异的本质主义观念。它是意识形态影响科学研究的最佳案例。

19世纪,对头盖骨和大脑的测量曾被用来为两性、种族与阶级间的等级差异提供合理的依据,而到了今天,虽然大脑可塑性的研究不断发展,但生物决定论的意识形态依旧根深蒂固。生物学家们必须在知识生产中维护自身的伦理道德。

编者的话:

性别的社会建构论是女性主义的核心议题,“性”(sex)与“性别”(genre)被区分开来,前者是生物性的概念,后者为社会建构的产物。其中错综复杂的联系,在此不再赘述。大脑的可塑性一说带给我们的最大启迪应是,我们必须超越两性的二元分化,转而强调每一个人“生成”的多样性。

关于意识形态与科学,在此多念叨两句。很多时候,我们需要为科学祛魅。福柯尝言:“权力的实施无法离开知识,而知识的传递也无法离开权力”(”Les jeux du pouvoir”一文)。科学时常无法自证其合理性与客观性,它的背后总有权力在发挥功用。在如今这个“后现代状况”中,科学知识甚至成了商品被购买和出售。近来最典型、也是最痛心的例子,莫过于魏则西之死了。

至于偏见,简单而言便是思维懒惰的产物。很多时候,我们从一个特定的经验出发,形成同质性的整体观念,否认差异与多样性。虽然偏见无法根除(甚至这里的每句话都可能是偏见),但是,一直靠着成见过活,大脑好好的可塑性,可不就浪费了吗?

这是“法国文化”版块的第一篇文章,本栏目旨在以文学思考为基础,译介法语文化新知,探索文学的社会功用,进行跨学科的尝试。我们所要做的,并非单向地传递知识,而是尝试提供新的视野,引发新的思考,一同增加脑回路,提高可塑性。因此,如果你们有任何关于法国文化(包括文学、法语语言、历史、哲学、政治、社会等各方面)的问题,请留言给我,我会尝试在之后的推送中一一解答。在此一鞠躬。

注释:

(1)Kaiser, A et al. 2009

(2)新任校长为Drew Gilpin Faust

(3)Wraga et al. SCAN vol 12, 2006

(4)Granon S and Vital, C., Tangente, vol 83, 2001

(5)Boyke J. et al., J.Neuroscience, vol 28, 2008

(6)C. Gaiser & G.Schlaug, J. Neuroscience, vol 23, 2003

(7)Hranski, C. et al.SCAN, vol 3, 2008

(8)Ingalhalikar et al. PNAS, 2014
作者 / Catherine Vidal;编译/杜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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