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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美与加奈子》:家暴之殇,谁来承担?

作者:惜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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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日剧向来注重对社会现实的深入挖掘,有很强的社会批判性,而且角度往往独辟蹊径,从近几年的热播剧来看,女性议题越来越多地被提及,所透射出的女性意识也愈发强烈。像《昼颜》讲的是女性出轨的话题,《不结婚》讨论了女性对传统婚姻观念的反叛,《问题餐厅》聚集了一批遭遇家庭、职场性别歧视的“问题女性”,集中为女权发声。《直美与加奈子》聚焦家暴话题,讲述方式其实比较残酷,它没有给出答案,反而把人引入社会其它层面的思考。

加奈子,年轻家庭主妇,丈夫是银行精英,居住在东京新桥区一幢高档公寓,她的人生理想是在家相夫教子,为下班回家的丈夫准备可口的晚餐,把房间收拾得整洁有致,在别人看来,她生活在一个幸福的中产阶级家庭。

她的朋友直美时常羡慕她嫁给家境优渥的男人,成为全职太太,而身为职场女性,直美虽然优秀能干,却一直没能如愿去美术馆工作,忙碌地周旋在形形色色的客户当中,一把年纪还没有结婚对象。

直到有一天直美到加奈子家做客发现加奈子眼角的淤青,才知道结婚以来,加奈子一直饱受丈夫达郎家暴,达郎人前伪装成谦谦君子,背地里却动不动就对加奈子拳脚相加。长期活在恶魔丈夫阴影里的加奈子,对婚姻只剩恐惧却不知如何脱离苦海。只要达郎活着,她一定会死在他手上。好朋友的遭遇也是直美母亲曾经经历的一切,直美从小目睹父亲殴打母亲的暴力情景在她眼前重新闪现,愤恨之余,为了帮加奈子彻底摆脱丈夫毒手,他们合谋杀死了达郎。不料计策漏洞百出,达郎的姐姐对他们紧咬不放,事情的真相一步步败露。

这是日剧《直美与加奈子》讲述的故事,有公路电影《末路狂花》的痕迹,不过塞尔玛和路易斯的犯罪是在偶然事件下的被迫选择,而加奈子和直美的杀人计划则是一场精心的预谋,女主人公间的坚固友情都让人唏嘘不已。同样地,两部作品都带有浓厚的女权色彩,《直美与加奈子》聚焦日本家庭暴力问题,剧情有一些巧合经不起仔细推敲,比如恰好找到了和达郎长相一样的人来掩人耳目,恰好直美的外商客户有老年痴呆症等就不在此详加争辩。看完这剧我想说的是,关于家暴主题,故事以一个让人绝望的设定开始,女主人公在黑暗的大网中奋力挣扎,为了自由选择极端方式“以暴制暴”,这本身不就充满嘲讽吗?

那么,问题是谁来为家暴惨案埋单?

家暴在全世界应该算普遍现象,甚至根深蒂固,跟日本的家庭结构和伦理文化类似,中国的家暴现象也不绝如缕。早些年一部反映该问题的电视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火遍全国,提起剧中冯远征饰演的安嘉和,很多人望而生畏,我想除了剧情演绎值得说道以外,它对中国家庭暴力事件的大胆刻画也深深触动了广大妇女的内心。直到今年三月,中国终于实施反家暴法,但愿迟到的法案能更好地保护受害者不再受到来自施暴者的身心摧残,多年来处于弱势地位的女性群体不再沉默,能勇敢使用法律武器保障生命安全。以下是从网上搜索到的几条案例,可以看到此类新闻几乎每天都有,无一不怵目惊心。

河南周口一孕妇在怀孕期间屡遭家暴,被丈夫打伤并导致流产住院,而其又在住院期间被丈夫掐死。而在其死后四十多天尸体未能下葬,丈夫家属人去楼空。
年过六旬的北京房山区某村村民谷大妈,因不堪丈夫常年家暴,向法院提出离婚,并申请人身安全保护。据称,自结婚到现在,她被丈夫家暴三十多年了。
淮北一女子常年受丈夫家暴,在一次被丈夫殴打中,她用匕首刺中丈夫的心脏,丈夫经抢救无效死亡。案发后,女子的婆婆多次找到法院为儿媳求情,还有上百位村民联名签名按手印为其请愿。
华蓥市兴隆村杨玲被丈夫家暴长达二十六年,因生女儿丈夫对她变本加厉,终于忍无可忍,将丈夫杀死肢解。

这些惨剧仍在继续发生,除了制度缺失、顽疾积累演变导致现在的局面,在社会文化层面这仍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回到刚开始的疑问,为什么很多现实中的受害者会像剧中的加奈子那样不是用离婚、诉讼的方式解决,反而选择杀死对方?正如加奈子不寄希望达郎能放手,我想这是因为他们已绝望到别无选择,长期的凌虐让这些弱势群体认清在残酷的现实中没有任何正常渠道能真正拯救他们于水火。家暴者通常是家庭关系里的强势一方,有足够的复仇机会,况且万一离婚不成或者被其他羁绊,他们不得不重新在一起生活,随之带来的是更严重的恶行。没有机会求助于法律,旁观者也通常会选择沉默,加奈子每次与丈夫发生激烈冲突,他们的邻居纵然听到猛烈的撞击声仍然没有出手相救,甚至帮她打一个报警电话,这跟中国的文化是相似的,在所谓的“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原则庇护下,家庭内部不对等的权利机制以全社会默许的病态方式存在着。社会的集体冷漠犹如一把匕首深深刺痛这些受害者的心脏。所以这时加奈子还能仰赖社会对她投一关切的目光吗?达郎杀死了她对婚姻的幻想,社会的冷眼旁观则杀死了她通过合法途径获得自由的希冀。

比较可笑的是,当达郎的姐姐阳子得知真相后,首先做出的决定是劝说加奈子自行了断,否则等警察插手,达郎家暴的行径也会曝光,他们家族荣誉将受到严重损坏,其中的逻辑当然是“家丑不可外扬”嘛!在传统社会里,女人的(家暴受害者不一定都是女性)命贱如草芥,不如男权社会里被视为崇高道德象征的“家族声誉”来得重要。做个类比,古代社会男人可以休妻,女人却不能主动提出脱离夫妻关系,丈夫死后贞洁烈女要守寡不可与其他男子结合,“家丑不可外扬”背后深层的文化病态跟这些封建纲常相比大致上并无二异。可悲的是,在家暴问题上,如今中国不少家庭仍信奉这一准则,就像上述新闻中,怀孕的妻子被家暴,丈夫的家属绝对是视而不见,才助长丈夫有恃无恐,酿成杀人悲剧,在现代社会依然存在这类封建做法真让人细思恐极。让我们假设加奈子如果求助家人,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剧情没往这方向发展,但从阳子的反应和俩家人的财富地位来看,加奈子的父母有可能会出面进行一番调解,劝说加奈子想办法和丈夫重修旧好,把达郎的反常行为归因于工作压力大,要多体谅他等诸如此类。

家暴行为里的重要参与方当然是施暴者,祛除罪恶的根源就能杜绝惨案发生。然而,在我们的文化机制里,配偶、子女常常被当成私有财产,所以怎么对待私有“物品”就是极其个人的一件事,其他人无权干涉,施暴者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应“我在教育我的孩子”、“我在管教我的老婆”。社会的无视,亲属的纵容、遮丑举动说到底就在慢慢培养一个罪犯。潜意识里,很多施暴者不会把自己的行为看成犯罪,扭曲的观念仍然与从几千年前传承而来的儒家伦理思想密切关联。

其实看到最后有一些悲伤,全剧并没有过多展现对家暴男达郎的谴责,警察调查也以达郎行踪为重点,直美和加奈子坐实杀人犯罪名,内心期待他们能成功逃脱法律惩罚,真正重获新生,可这一念想最后在机场响起的警报声中破灭,故事以冰冷方式结局。突然意识到在这场悲剧中,直美与加奈子赌上了人生,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社会也并没有因此而改变。所以,当整个社会都堕落的时候,惨案也就不可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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