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路

哲学&爱 | 微思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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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爱

提姆·麦迪根 文   王立秋 译

爱只是无形而永恒的整体

从它的光辉中一道被忽视的光线

打在这消融的肉体的棱镜上

变成你灵魂颤动的色彩。

这些闪光和消逝;别让它们停留,

因为智慧在它们消失的时候明亮。

——乔治·桑塔亚那(GeorgeSantayana, 1863-1952)

以上诗节出自桑塔亚那的十四行诗《不要像囚于肉体的人那样去爱》(“Love not as do the flesh-imprisoned men”),它很好地表达了作者在自己关于爱的主题的写作中探求的那个主题:对一种完美的理念的追求。埃尔文•辛格(Irving Singer),MIT哲学教授,在他自己关于爱的作品中,也经常引用桑塔亚那关于柏拉图式的爱的隽语:“所有的美都通过指示理念来吸引人并继而因未能实现理念而不能让人满足。”辛格举办了许多关于桑塔亚那的讲座并出版了许多关于桑塔亚那的论文,他还给桑塔亚那小说《最后的清教徒》(The Last Puritan)的批判版撰写了导论。1950年,他有幸在桑塔亚那意大利的寓所会见了这位上了年纪的哲学家。在这篇文章中,我将探索辛格纪念碑似的三卷本巨著《爱之本性》(The Nature of Love, 1984-87)自始至终是如何利用桑塔亚那对柏拉图主义和唯物主义的奇异的结合,以及,尽管如此,辛格是如何感到不得不批判桑塔亚那对爱的不适当的欣赏的。

在《爱之本性》中,辛格对处理这个主题的无数哲学家、神学家、诗人和小说家给出了一个彻底的回顾。其阵容着实引人注目。但桑塔亚那是一个持续的在场(存在),而他的作品在全部三卷著作中都得到了讨论。《卷一:柏拉图到路德》(Volume One: Plato to Luther)的第二章就是桑塔亚那关于理念化的长篇讨论,而《卷三:现代世界》(Volume Three: The Modern World)也包括一个显然是献给桑塔亚那的章节。《卷二:宫廷的和浪漫主义的爱》(Volume Two: Courtly and Romantic Love)包括许多对桑塔亚那的新柏拉图主义的观点的参引。在辛格后来的著作《生活中的意义》(Meaning in Life)和《对爱的追求》(The PursuitofLove)中,辛格也以极大的细节探讨了桑塔亚那。这种对一个人的观点的分量极大的强调不可能是偶然。

当然辛格也注意到了桑塔亚那在1905年的时候,在《社会中的理性》(Reason inSociety)(《理性生活》[The Life of Reason]的第二卷)中对那些探索爱的主题的人的警告:

甚至一名诗人……对爱也只能给出一种贫乏的表达,而哲学家,放弃戏剧性的再现的人,(在这方面)则注定要公然地不充分。爱,对爱者,是一种高贵而无边的热望;对自然主义者它是性欲的自作主张的薄幕和前奏。这种对立使哲学家无法正当地对待这个主题。任何不想在这种思索中彻底离题的人必须承认两件事情:其一,即爱有动物的基础;再次,即爱有一个理想的对象/客体。由于这两点经常被认为是矛盾的,因而也没有一个作家会冒险呈现比一半的真理,以及它真是的关系中的那一半更多的东西。(pp. 12-13。)

辛格一定注意到了桑塔亚那关于爱的两个观点,并试图用来自像但丁、莎士比亚、雪莱、普鲁斯特、劳伦斯、甚至萨德侯爵那样的诗人和小说家的作品的充足的说明,来补充他自己受到分析式的训练的解释。说他应当也是用桑塔亚那本人的作品也是合适的,毕竟,桑塔亚那是少数擅于哲学和诗艺的人之一。

在辛格对桑塔亚那的致敬中也存在一个个人的因素。正如他在他1995年的著作《爱之本性及对爱的追求:埃尔文•辛格的哲学》(The Nature and Pursuit of Love: The Philosophy of Irving Singer)中指出的那样:“我从桑塔亚那那里学到的最多的,是人在所有智识的追求中,作为一种学科间的资源的重要性。他的作品教导我,在心灵的生活中,在哲学与文学中不存在绝对的分裂,这两个学术领域对我来说都非常重要。”(p. 361)。然而辛格并不是寺僧(acolyte)或卫道士:桑塔亚那与其说是辛格作品的基石,不如说是它的试金石。事实上,在辛格关于爱的作品中大部分对桑塔亚那的参引都是在批评他,或指出他们关于爱中理念化的角色的观点的不同。“正如桑塔亚那抱怨杜威是一个半心半意的自然主义者那样”,他写道,“我也觉得桑塔亚那是一个半心半意的唯物主义者。”(ibid., p. 360)。最使辛格感到困扰的是桑塔亚那的爱的哲学中的悲剧的元素——即认为我们永远不可能真正地遇见我们关于爱的理念的观点。

他高度赞扬桑塔亚那对理念及理念对我们的影响的有力的诉求,它也钦佩桑塔亚那从不偏离这些物质事实中的奠基性的理念的方式。在《爱之本性》的第一卷中,辛格说道:

对桑塔亚那来说,就像对柏拉图来说那样,所有名副其实的爱,都必然具备某中“理念的对象/客体”。爱人在彼此身上寻求“一种来自本质之永恒并能够获得无限化身的理念的化身。”这种“形式”,或桑塔亚那后来所谓的“本质”,是某种完美的抽象的可能性。如果一个男人爱上一个金发女郎的话,那么他之所以爱她是因为他的心为一种完美的金黄的理念所捕获。那个男人真正爱的是这种理念的对象/客体,而不是那个“人格不加粉饰且偶然”的女郎。(p.26)

因此,在一个非常真实的意义上,桑塔亚那探讨的并不是人之爱而是本质,或理念之爱。我们可以在桑塔亚那那里看到一种对理念的强大的亲和,这种亲和可以是伟大诗歌的来源。但也有在他的一些作品中,也有一些悲伤,有时甚至是绝望的音符。

激情&完美

有趣的是,桑塔亚那把普遍意义上的爱的起源放到了性激情,特别是男人和女人交配的驱力那里。在这里我们会注意到阿瑟•叔本华那个阴沉的观念,即浪漫无非是盲目的意志哄骗人类延续物种的方式而已,的影响。桑塔亚那对性激情的强调是有趣的,因为(这种强调)来自于一个不曾结婚生育,被怀疑有同性恋倾向——他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相应的实践——的人。辛格触及了这些传记的细节(尽管他并没有讨论导致桑塔亚那的冷漠的原因是什么——桑塔亚那是被一个在情感上相当紧缩的母亲抚育成人的,她几乎没有对他表示任何情感或[这方面得]鼓励)。在不希望展现这些的情况下,他不得不论述它们,因为桑塔亚那本人就极其强调性在生成爱的理念上扮演的角色。辛格确实写道“尽管普鲁斯特和桑塔亚那之间存在差异但他们却都是作为不能欣赏对另一个人的令人满足的性爱的可能性的人写作的”(《爱之本性》,Vol 3: p. 268)。然而,桑塔亚那杰出的地方,在于展示了爱的理念在不通过性的结合来实现的时候,是何以在生活中起到决定性的作用的。在《美感》(The Sense of Beauty),这部概述其美学理论的著作中,桑塔亚那指出性驱力是如何处于美学欣赏(审美)的核心的。他写道:

性不但是性激情唯一的对象/客体。在爱缺乏其特定的对象/客体的时候,在它还不理解自身,或已经被牺牲给某种别的利益的时候,我们会看到被抑制的火焰往多个方向喷发。一个(方向)是宗教的风险,另一个方向是热心的慈善,还有对宠物的溺爱,但不是最不幸的,是对自然的爱,以及对艺术的爱;因为自然也经常是为失去第一个情妇而安抚我们的第二个情妇。(p.54)

再一次我们有感觉到了叔本华式的超然——一种作为对世界的逃避的,对艺术和美的亲和。但和叔本华不一样,桑塔亚那从未嘲弄过世界,也没有表达任何对自然的厌弃。

桑塔亚那最深沉的时候,也是在他对事物和对理念的爱的讨论中。他当然是从经验出发说话的。他对微妙的感触特别地精妙。这表现在他的理论著作和他的小说,特别是《最后的清教徒》中。奥利弗•艾尔登(Oliver Alden),那部小说的核心人物,是一个发现他在世纪交替的新英格兰的熙熙攘攘中几乎没有什么用处的深刻精微的敏感的年轻人。被男人吸引,但受义务约束要向两个女人求婚的他,承认他只是为了她们的理念而不是她们本身而看她们并因此而抛弃了西装笔挺的生活,奥利弗最后过上了独立的单身生活。正如莫里斯•狄克斯坦(Morris Dickstein)在他对《最后的清教徒》再版发表的评论中机敏地指出的那样,“和这个被命运注定的角色一起,这个自负而纯洁却又敏感而杰出的,上了年纪的作者在他自己的力量和局限上达到了一个复杂的结论。”(《泰晤士文学增刊》[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January 20, 1995)

辛格论桑塔亚那和雪莱

我认为对辛格关于桑塔亚那对爱的理念化的不安的最好的理解,可以从他在《爱之本性》第二卷关于珀西•雪莱(Percy Shelley)的情诗的讨论中提取。辛格写道:“因为雪莱把爱思考为一种把不完美的造物归在一种天生的不存在的完美的影像下的想象,他的诗歌才能够表达这样一种关于这个世界的令人悲痛的哀悼。他翱翔的灵魂之所以受苦是因为它不能理解自然何以能够给它提供美和善的原型同时有系统地阻止任何[人类的]现实达到(这种理念)。”(pp.416-417)因此雪莱看起来反映了桑塔亚那本人悲剧的观点——爱至多是一种对理念的欣赏,而不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深刻的关系。尽管,雪莱对人类关系的欣赏要比桑塔亚那深入得多:他感到这样的需求,即人有社会互动的需要,更重要的是,有按理念行动的需要。雪莱的许多情事以及他狂暴的婚姻证明了他对物理的关系的关注。尽管雪莱的思想存在新柏拉图式的(也即,理念的)一面,这一面接下来还是为他对行动的强调所取代。桑塔亚那,辛格指出:

在雪莱的天才中仅仅看到了一种对抽象的观念的渴望。他因此而总结说雪莱的诗歌不能表达历史的现实或普遍意义上的人类的本性……但这种阐释——它太过于强调雪莱思想中的新柏拉图主义的元素——忽视了雪莱对行动之需要,在世界中斗争之需要的持续的关注……桑塔亚那认为雪莱因通过实际的经验来寻求爱,因涉入情事和结婚而不是满足于写作爱的绝对可能性之美,背叛了他的想象和他的诗歌天才的至高的召唤。(Ibid., pp. 422-423。)

然而,受他时代像大卫•休谟、亚当•私密和他的岳父威廉•古德温那样的功利主义思想家影响的雪兰,也关注理念的有用性。它们能够以怎样的方式丰富此时此地的生活呢?在雪莱那里也存在一种乌托邦思想的张力,这也许在他的杰作《普罗米修斯的解放》(Prometheus Unbound)中表现的最为明显,在那里,爱联合了先前在大地上争斗的各方:

人,众多灵魂中的一个和谐的灵魂,

它的本性是它自己的神圣的控制,

那里万有流进万有,一如百川入海;

熟悉的行动通过爱而变得美丽……

雪莱理解这种普世和平和和谐的理念很可能是永远也不能实现的,而他也感到未得到实现的观念的痛苦。但他也为这些理念所推动,并感觉到它们使人不至于退入光荣的孤立。和桑塔亚那不一样,雪莱在他关于爱的诗歌和作品中并不满足于仅仅沉思理念——他还把它们看作行动的指导方针。地图不是领土,也没有崇拜地图的需要。

评价(Appraising)爱

最终,辛格发现在桑塔亚那关于爱的观念中缺乏的,是赠予(bestowing)的概念。桑塔亚那看起来并不欣赏赠予另一个人爱而增进彼此的那些方式。人际的一面是决定性的。

在爱理念的同时,对一个人的感情的对象/客体,人只可能感到不满。正如先前提到的那样,对金发女郎的爱,无论她多美,都比不上金发之美的理念。辛格把现实类型的爱称作评价(appraisal)——在评价中存在某种与打动我们的爱的客体/对象相关的东西,它导向某种关系。

在《爱之本性》的第三卷中,辛格赞成桑塔亚那对作为爱的至关重要的要素的评价的坚持:那些试图消除给我们的理念以姓氏的生理和心理机制的人错失了爱的一个重要的元素。但个体(对)客体/对象关于它们离某种理念有多近的评价是一种相当冷眼的爱的观点。桑塔亚那将是美的盛会的杰出的裁判者。但辛格感到,对爱来说,还存在比评价更多的东西。一旦一个人把深刻的价值赠予另一个人,一种超越评价的联结也就建立了起来。正如辛格所说的那样:

在把被爱者当作某种目的来对待的时候,爱者不再需要拿她来和别的什么东西作比较。他的爱并不是一种在与理念的关系中给她分等的方式:他关心的是作为一个特定的人——尽管她不完美,尽管她不可避免地远离一切理念——的她。爱者使用他的想象,为的不是看到某种通过另一个人反映出来的理念的客体/对象,而是为了找到行动的方式——就好像那个人本身就是理念一样。”(《爱》,Vol 1: p. 36)

辛格补充道,甚至在涉及评价的时候,桑塔亚那秉持的也是一种非现实主义的态度。我们的标准很少像他要求的那样准确。这也许是因为桑塔亚那对什么构成我们的理念有着很高的感觉。也许他超越于战场之上的立场,与他深刻的感觉一起,给了他一种关于爱的独特的视角。他以许多方式实现了佛陀所谓的“超然的同情”。然而,把桑塔亚那看作一个在阴郁的退却中,从世界抽身而退的唯美主义者那就错了。他为人类互动的许多方式所吸引。重要的是,他本人在涉及关于性或——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坦诚”的爱的讨论的时候从来不是清教徒式的(puritanical)。

在他关于爱的作品中,埃尔文•辛格呼吁科学家、哲学、诗人和小说家合作,并展现了一种使他熟悉来自各个领域的爱的文献的有意识的努力。这么说是合适的,即乔治•桑塔亚那应当是他作品的一块主要的试金石。因为桑塔亚那,举止冷静而不带感情的他有着科学家得眼光,却又同时掌握了哲学和文学。我们可以从桑塔亚那那里学到许多关于爱的形式——如果说还不是内容的话——的东西。辛格欣赏和赞颂的也正是桑塔亚那的这一面,即便他同时也感到不得不指出它在描绘一种成熟的爱的理论方面的不足。如果奥利弗•艾尔登这个角色指出了什么的话,那么,那就是,桑塔亚那认可他自身的空白,并——和所有伟大的艺术家一样——把它当作他的作品的灵感来使用。

如果我能向诗的方向偏移的话,我把《爱之本性》中桑塔亚那和辛格之间的关系,看作维吉尔和但丁在另一部三卷本的著作,《神曲》中的关系。在《爱之本性》中,桑塔亚那引导着辛格,并就辛格注意到的许多迷人却又是有缺陷的人物作出评论。但最后,他们到了这样的一个点,在这点上,他们必须分手,在这个点上,桑塔亚那不能走的更远。一旦辛格开始探索赠予的观念,桑塔亚那,忠于他自己的经验主义的桑塔亚那,就落在了后边。与其他人达成一种深刻而持续的人之关系的无能是桑塔亚那的净界——这是一个像他那样的美学的天主教徒无疑会欣赏的概念。因此,我将以《炼狱篇》(Purgatorio)中的诗篇XXVII作结,在尘世天堂的门口,维吉尔对但丁道别:

我的儿子,你已经看到了短暂的火

和永恒的火,你已经到达

我的力量不能看得更远的地方。

我通过智力和艺术把你带到这里;

从现在开始,让你的愉悦作你的向导;

你已经走过了陡峭和狭窄的道路。

《炼狱篇》,艾伦·曼德尔鲍姆(Allen Mandelbaum)英译,Bantam Books,p.242.

 

译自:Tim Madigan, “Philosophy & Love: Singer &Santayana On Love”,in Philosophy Now, Jul/Aug 2011.

编辑/玉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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