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法

农民怎么看政治?从一封上访信说起

农民怎么看政治?从一封上访信说起

三木

上访人是一对年轻夫妇。男人木讷,在旁干笑。妻子拎着透明塑料袋,里面放着一套被子,几件衣物。他们来自某农垦区,以采摘棉花为业,许是常年卖力气为生,干黑、健硕。与农垦区领导有隙,来京上访,自己写了“检举信”,一笔一画抄录多份。
写这封信,用上了他俩自认“严重”,可以引起重视的政治话语。(除对部分可能引发不当联想的词汇进行处理,全文抄录如下,语病和错字为原文自带。)

“中国一切希奇怪病的发生,学校假人才、网络坚控(某地——作者注),据大家提供发现日本窝点,头回后十人鲁长和正在用一种以日本走私来的间谍性窃听器为组 织的一个黑社会集团,通过私人诊所能在人无查觉中隐藏在女人的体内,能控制人的思想跟理智、行踪、发觉之时以作出伪法之事。只有加入他的组织,听从摆布。 如有不顺服者或发现者,不是意外车祸,就是医疗事故或药物控神经等,这些年维*族*动*乱*都是他一手策划,此人通中日古医学,是农业单位连长身份,资产 上千亿。我虽是一介草民,没有显郝身份,况且我反应的又是国家问题。公安局、信访部门怎能解决,且又互相推迟,不上报,视似有难言之隐,现我们的所有证件 以被他们盗走,事图让有关部门无法核实我们身份,现我夫妻二人露宿街头,已二个月,高层部门的警察、保安以及协管、门卫急力阻截。请拾物者请示上级领导, 院内所有爱过人士,各科室成员、清洁人员,你们是祖国的核心,人民心中的爱心传递天使,实属无奈之举。祝:院中所有工作者身体健康,边疆人民期待警侯佳 音。”
这封信是他俩掌握的政治话语集合。当他们需要与政治产生联系时,将这些词汇从大脑语料库里提取出来,或者求助别人,从别人的语料库里借鉴一些。为控诉对象贴上“日本”、“黑社会”式阴谋论,或者贪腐等标签,这种方式在大陆公共空间论辩场并不罕见,形式不同罢了。
这对夫妻可能不认为上访是在试图启动行政或司法程序。在他们看来,司法行为的反应只是政治响应的一部分。“我相信我的信能得到领导重视,派人来处理我反应的 问题。”因此,他们采用自认受当下意识形态认可的话语,进行自下而上的抗争。显然,这些政治话语无法实现他们的目的,在与政治发生勾联时,他们显得笨拙, 甚至偏执。
这些话语体现了他们对政治的认知,想象权力的喜好。他们以为,只要按照这些套路来,就是投其所好,可以受重视,达到目的。之前上访的挫折,只是基层权力的推诿罢了,不是这些话语不受认可。
这种笨拙不能简单归罪于他们。我们要问,这些政治话语,如何进入他们的语言系统,并被认为是“有用的”?
研究显示,一些地区,农民获取政治信息主渠道是电视新闻、广播、纸媒,且以中央级媒体为主。他们眼中的政治与国家,来自新闻联播式宣传。在缺乏反思和自由论 辩的空间里,单一宣传口径对受众具有极强影响力。这些宣传形成他们对政治的单薄认识,接受意识形态灌输。他们信服这些话语,认为用这些话语评价别人时,可 以达到目的。
这些宣传,也产生了对高层政治的信任。但生活经历和政治不透明,又让他们无法相信基层权力。这种认识差异成了上访动力。七年前调研听来的俗语,“中央是晴 天,省里起风云,县里下大雨,乡里淹死人”——农民对政治自以为是的”洞察“。不过,若上访诉求无法得到满足,对高层政治的信任,也可能衰减。
此外,农村闲侃时盛行的阴谋论氛围,对上层权力过分信赖,缺乏体制反思的政治观念,也让正常的话语能力没有生长空间。这种氛围,源于传统观念,也来自意识形态宣传塑造。
这对上访夫妻,或许没有能力以正常语言检举控告,表达诉求。凭着仅剩的执拗,冲撞体制围墙,一遍又一遍。被嘲讽,被贴上偏执的标签,当作闹访缠访典型,进而消解社会对上访群体的理解和同情。他们不自知。
这种不自知,来自认知局限,缺乏反思能力。这不是“素质低”,人生来不具有这些能力。如果有好的教育环境,有公共空间表达自由,基层政治民主透明,社会自组织繁荣,那么,民众通过有序参与,可以扩展认知层次,提高反思能力,习得参与公共生活的能力。说到底,执政党和政府要先自我反思,而非日防夜防。
当下,我们可以做什么?

拒绝冷漠,不嘲讽这对夫妻,尝试理解他们,不自以为是展露上访者“偏执”的个案,保持对上访群体的理解与同情,个案诉求的荒诞,以个案视角看待。谨慎判断,多想一步,为什么他们放弃个人生活,持续上访?这份同理心,基于人与人之间的基本善意,不难做到。

*本文写作参考刘伟著:《普通人话语中的政治:转型中国的农民政治心理透视》,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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