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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秘博士》中的梵高:我们的遗憾和渴望

重木

我想,在很大程度上,我们每个人都曾幻想过这样一件事,即如果我们拥有能够穿梭于时间与空间中的时光机,你会做什么?这是一个幻想,也是一种绵长而强烈的渴望,但这千百年来因为我们对于与之相关的一系列资料和技术的未知而始终难以实现这个愿望,而这个几乎是难以挪开的阻碍使得我们对于这样一个神奇机器的渴望变得更加热切和执着,而当它出现到艺术创作中,这个幻想便能轻而易举地实现,从而小小的满足氤氲在我们心头的那些期望。这样的故事题材无论是在小说还是在影视作品中都时常出现,而如果我们想选一个代表,我想英国长寿剧《神秘博士》(Doctor Who)肯定是再合适不过了。

640《神秘博士》海报 

这部从1963年开始上映的英剧在这里我也无需多言,对于那些感兴趣的剧迷而言,故事的来龙去脉,十二位博士,老版新版中层出不穷或极具代表性的外星生物和反派等等这一类问题都已经是如数家珍。这个故事所引起的讨论历久弥新,而其中无论是故事的情节还是一些奇思妙想的设计都是引起这些热议的重要因素。而在我看来,人们之所以对这部剧念念不忘的原因还有一个,即上面我们说到的时光机的出现。在这部剧中,主人公博士拥有一部叫塔蒂斯的时光机,外表看起来像英国传统的蓝色电话亭,其特点是外小里大,它最大的功能便是穿越时间和空间,在浩瀚的宇宙中任意翱翔。就如上文所说的那样,这是人类千百年来的梦想,在这部剧中得以实现。它暗合了我们内心深处的渴望,也敏锐地抓到了作为人类在面对时间、未来、死亡、宇宙和未知这些依旧颇为神秘存在时会产生的无尽思考和叹息,我们会睁大眼睛被其吸引。

剧中的宇宙就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大,也是那样的形形色色,充满模样各异、能力各异和性格各异的鬼怪精灵与外星生物。我们在时间长河里的转瞬即逝,生命的完结,死亡之后的世界等等这一系列问题都在其中出现,所以它会感动人,很多时候也帮着我们弥补那些遗憾,无论是对于自己的还是对于自己关心的人,甚至是我们从未相识,存在于时间不同片段里的陌生人。实现渴望,弥补遗憾,在我看来这是《神秘博士》这部剧中所具有的最为令人不舍的因素,而由于观众的不同,它所引起的共鸣自然也不尽相同,而对于我,现在之所以写这篇文章正是因为在很大程度上它向我展现了我内心深处的一个想象,弥补着那个颇为久远但始终浓郁的遗憾。

640《神秘博士》S05E10剧照

正因为博士拥有塔蒂斯,所以博士时常会和自己的朋友一起穿越时空回到某个特定的时间和某个著名的历史人物见面,像英国伊丽莎白女王一世,莎士比亚,罗宾汉,像阿加莎克里斯蒂或是希特勒。在新版第五季第10集中,博士因为在巴黎奥赛博物馆举办的梵高画展中看到一幅画中出现的奇怪生物,而带着朋友Amy回到1890年6月初梵高所在的小城阿尔(剧中在这里存在一个错误,或许是为了故事而做了更改。梵高在1890年的时候已经从圣雷米去了奥维尔,在那里的精神病院接受加歇医生的治疗。但在剧中他们所到的地方则是阿尔,是梵高的“黄房子”。梵高在1889年中旬便离开了那里,去了圣雷米。),因此关于文森特与博士的故事就这样开始。像往常的每一个故事那样,这一集中也出现一个神秘的外星生物,故事简单地说就是博士在梵高的帮助下杀死外星生物。但令我感到唏嘘的并不是这个故事,而是博士所去的时间特殊,它正是梵高自杀的前一个月(梵高逝世于1890年7月29日)。因此我们所看到的是梵高自杀前的短暂时日,而透过那些简单的情节,我们自始以来对梵高的那些无论是感叹、唏嘘还是热爱或是不舍与遗憾都在这其中被引起。而在这里,有一点是需要我们特别注意的,即出现在梵高面前的那两个人来自未来,他们知道他的自杀,知道其后他所获得的荣誉和赞赏,知道他一生的悲剧。在这两者的对比下,一种历史的、时间的无奈再次油然而生,它或许属于文森特,但也属于我们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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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维的教堂》(The Church at Auvers),1890年

在这一集中,编剧向我们展现了文森特的热情和饱受精神折磨的状况,他时而激动,充满力量,时而暴躁,敏感而悲哀不已。其中有一段文森特告诉博士,他能听见颜色在和自己说话,听到大自然对自己的呼唤。我们或许会觉得这是精神有问题的人会说的话,但我们也完全可以把它当做是真实的,或者是梵高对于自己艺术创作理念的一种艺术化表现。而对于文森特这一“疯狂”的形象化表现其实就是那只后来我们知道是走失的外星生物,它被同伴遗落在地球上,陌生而恐惧,因此总会意外的伤害到别人。而与此同时,地球上的人们根本看不见这只外星生物,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即使连博士都需要借助仪器才能看见它,但奇怪的是文森特却能看见它。

在我看来,这只外星生物是可以不存在的,我们甚至可以说它就是不存在的,我们看到的只是梵高精神和内心的折射,所以其他人都看不见。而在阿尔小城,梵高曾多次因其自身的举动而遭到居民的排挤,最终甚至被居民赶出小城。就像梵高最终在杀死那只外星生物时意识到的那样,他对博士说:“它是吓坏了,所以到处乱跑乱撞,就像那些冲我尖叫的居民。”那只外星生物就像梵高,或是梵高的内心,他从阿尔到圣雷米到奥维尔,完全就是四处流落,而人们对他充满误解和无知,只觉得他是个精神有问题的人避而远之。这样的孤独梵高完全是知道的,所以当他意识到那只外星生物和自己经历着相似处境的时候,悲伤不已。

如果我们更进一步,我们就可以把这整个故事看做是一次隐喻,是编剧们对于梵高最后生命阶段精神世界的一次尝试表现。当梵高杀死那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外星生物时,他其实也是杀死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那只“怪兽”。梵高和那只走失的外星生物的追逐和双方的厮杀,其实都可能只发生在他的心中,发生在他的精神世界里。这是他和自己的战争,当时他或许不会知道,但当博士弄明白外星生物的事情之后,梵高或许会联想到自己这场战争的结果。外星生物在濒死时说:“我害怕,我害怕。”这是让人落泪的情节,也不由的会让我们联想到自己或是与此相关的记忆。而当它在梵高眼前死去的时候,我们这些知道结局的人们更是唏嘘难忍,梵高在结束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否会想到这只害怕的外星生物?面对死亡,面对在这偌大但孤独如此的世界和未知时,梵高害怕吗?博士抚摸着那只他看不见的外星生物,告诉它:“没事的,没事的,会好起来的。”对于失去家乡和亲人,流落在宇宙中,有着漫长生命的博士知道孤独,也知道我们面对死亡和紧接之后而来的未知的恐惧。而博士的这些话我们也可以看做是对梵高说的。

在博士完成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之后,他们和梵高说再见。在这里,我们应该注意和梵高拥抱时博士的神情,失落而难过,他知道一个月后这个如此真挚热情而美好的艺术家将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我们如何承受这样的已知?而这或许也就是为什么博士之后愿意通过塔蒂斯带梵高到现代,让他亲眼看到人们是如何热爱他的画,而他也成为20世纪画史上最为著名的画家。剧集的这一段是高潮,是我们魂牵梦绕希望实现的梦想。就像梵高对博士说的那样,凭借他一人之力他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如同活在这里的我们。但博士有塔蒂斯,他带着梵高到巴黎的奥赛博物馆。

博士让博物馆的讲解员用一百字来定义梵高在现代艺术史上的成就和地位,那位讲解员说了一番正确而美好的话,而那些话也是我们从梵高留下的画中能感觉到的。他说:“他将他饱受折磨的人生痛苦转化成迷人的美丽。痛苦很容易刻画,但是用你的痛苦和苦难去刻画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的欣喜,快乐和美丽,之前无人能做到,或许之后也不会再有了。在我的想象里,那个奇怪的,狂野的,在普罗旺斯田野里漫游的男人,不仅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艺术家,也是世界上存在过的最伟大的人之一。”这席话让梵高泪流满面,也让我们落泪。我们最终理解梵高并不是在他活着的时候,而是很多年之后。而梵高所感受的除了批评、指责、恐惧和伤害之外,别无其他。来自人们的恶意也最终因为无知和整个时代的僵固氛围而变得更加尖锐和难以忍受。

640《神秘博士》S05E10剧照

梵高是孤独的,从他的那些画里,我们能明确而深邃地感受到那些孤独。这些细密而缓缓不绝的孤独最终汇成大河,冲击着他的灵魂。对于梵高的精神问题,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可能,即是我们误解了。就像那只四处乱撞的外星生物一样,它并不是想伤害任何人,而是因为害怕在躲避每个人。梵高听到颜色的声音,听到自然的呼唤,从那些我们曾看过千万遍的星空中看到那些绚丽的光芒,或许他确实听到的那些声音,看到了那些燃烧般的星球,就像伍尔夫听到那只用希腊语对自己唱歌的小鸟一样。

在博士的帮助下,我们完成了这个心愿,即告诉梵高人们是喜欢他的画的,并且让他有机会看到博物馆为他举办的画展。这样的遗憾太多,不仅仅对于梵高,还有其他许多人。我想,我们对此的执着也是对自己的执着,一种努力甚至是一种反抗,即在时间面前,在充满这个世界和我们生活的那些遗憾、失落和错过面前,我们奋力一搏。剧中播放的歌叫《Chance》(机会),我们如果拥有这个机会——哪怕只是一次——也是可以接受的,因为遗憾在我们生命里虽然细微,但却有着漫长的阴影和力量,而这样的力量随着时间的变化会变得越来越明显,就像一道巨大的深谷裂痕。这是我们无法阻止的,也是我们无法像清理卧室那样把它清除出去的,唯一的方法就是接受它们的存在,然后面对它。

而在剧中梵高获得了这次机会,得以改变他的一生,就像Amy所想的那样,为此我们会拥有一位“长寿的梵高。”她兴奋地跑进博物馆,但墻上挂的依旧是那些画,一切都没改变,梵高依旧在一个月后自杀了。在《向日葵》前,博士告诉伤心不已的Amy:“每个生命里都有许多好事和坏事。好事无法总让那些坏事变得容易承受些,但那些坏事也不会让那些好事变得糟糕或不重要。”我们没能改变任何事情,在那些回到过去的小说或影视剧中,这样的无奈总会出现,而这也就是它们都束手无策的事情,因为相对于它们,总是有更为强大且坚实的现实告诉我们事情就是这样的,没有任何改变。但对于博士而言,那其实并不重要,就如他说的那些话,改变并不表示是翻天覆地,有时候只是点点,而如果这样想我们或许获得的安慰是,在自杀前的梵高至少有些日子是快乐的。

这是时光机器带给我们的矛盾,一个令人纠结甚至痛苦的东西。遗憾就这样了,失落就这样了,所有的错过就这样了,即使是悲哀,就像梵高最终对弟弟提奥说的那样“将永远继续了。”悲哀将永远继续了。而我们只能接受,但接受并不是忍受,不是无能为力所带来的彻底虚无,而是一种伍尔夫对丈夫莱纳德所说的那样,认识它,接受它,热爱它然后离开它。

当文森特和博士,Amy躺在草地上看夜空的时候,文森特握着他们的手说:“试着去看我所看到的,我们是多么幸运还能活着去看如此美丽的世界。看看天空,它并不只是一片黑暗而没有特色的。”而也就像博士对他说的那样:“没有什么东西能像你看到的那样美丽。”梵高确实看到了我们无法看见的东西,那些颜色的秘密,自然的真理,甚至是我们的人生和这个世界。而我们的幸运是,梵高并为此而一言不发,他通过自己的画笔向我们诉说,告诉我们他所看到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美丽。在他短暂生命里,他留下了那些画。我始终记得宫崎骏爷爷说的那句话,“这个世界值得活下去。”梵高知道这些,所以他那些展现这个世界的画会是那样。

 

编辑/惜时

作者重木,青年作者,诗人。小说曾多次发表于《西部》文学杂志,《作品》与果仁小说。诗歌发表于《青年文学》,并入选多种选本诗歌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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