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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英政治与互联网上“消失的中层” | 微思客

*微思客重视版权保护。本文原载于《雅理读书》,微思客经授权转载。如需转载,请联系微思客团队或《雅理读书》。图片为《数字民主的迷思》一书封面。

编者按: 本文是《数字民主的迷思》一书的第七章。在作为总结的此章中,作者袒露了对互联网民主化承诺的担忧:一方面话语权力集聚于少数精英,另一方面碎片化的普通大众微不足道,支撑“多元主义”模式的中端(midrange)媒体缺失了。

精英政治与互联网上“消失的中层”

马修·辛德曼 文/唐杰 译

应验的祷告比未应验的祷告更加让人痛哭流涕。

——德瑞莎修女

美国通信传播中的那些巨大变革,很少立即影响美国政治。从马赛克(Mosaic)浏览器的发布到迪恩利用互联网打破竞选筹款纪录,十年时间已逝。大量的美国居民家庭在1949和1950年开始购买电视机;然而直到十年之后的肯尼迪-尼克松辩论,政治学者们才拥有清晰的证据表明电视已改变了总统竞选的套路(Kelley 1962)。在电台作为少年男生们的音乐交流空间时,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炉边谈话(fireside chats)的远期效应几乎还看不出来。从一开始,关于将电报留在私人手里所带来的利害得失,就有着热烈的公共辩论(Starr 2004)。然而,很少有人预见到,电报的垄断将导致美联社的新闻垄断,及其对镀金时代(Gilded Age)政治的令人惊愕的影响。通信传播革新的社会与政治维度,总是要比技术本身要更缓慢晚熟。

这本书因此是对处于青春期的因特网的一种记录。观察家们急于首先去预测因特网在何处引领政治;本书要加入这一群体已是姗姗来迟。在政治领域,因特网尚未完全成熟;网上政治活动的某些方式仍然是实验性的。

640《数字民主的迷思》 马修·辛德曼 著  唐杰 译 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5年12月版

然而,尽管许多细节还有待补充,但是这本书的论证表明,因特网政治效应的大致轮廓已经尘埃落定——且已经落定了一段时间。本书在政治流量方面所发现的不平等模式,十年以来已在互联网的其它部分被记载和证明。谷歌搜索引擎第一次上线是在1997年。网络政治的许多重要机构与策略,也远不是什么创新。到本书出版时,MoveOn.org——可以说仍然是卓越的由网络动员起来的倡议团体(advocacy group)——将庆祝其十周年纪念(关于MoveOn的更多信息见下文)。因特网已足够成熟为现代政治运动的一种核心要素。如果说网络确实扩展了普通公民的政治表达,那么这种效果就应该已存在着大量的证据。

在考察因特网的政治影响时,历史上最清晰的经验教训之一是——广义上的——基础结构(infrastructure)对于媒介的政治可能性的影响。1920年代末和1930年代初,当电台作为一种大众媒介出现时,政治学者们几乎清一色关注于播送和接受无线电波所需要的技术。“广播”这一名称本身即已暗示出,电台将会被广泛的民众所收听到,甚至让“未开化的广大文盲”也关注政治(Bromage 1930)。电台所要求的社会广度,被认为对民主实践来说是件好事。

但是几年之后,当美国政治科学学会(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Association)自己的公民教育电台被NBC撤消时,政治学者们才确定他们最初的评估太操之过急了。他们愤怒的事后剖析,不再聚焦于技术本身,而是聚焦于电台广告的作用、电台网络和其分支机构的关系、生产一个成功的电台节目所需要的资金,以及一名广播名人所必需的珍贵个人品质(NACRE 1937)。优秀的政治学者托马斯·李德(Thomas Reed,1937)放弃了他最开始的天真狂热之后宣称,这些最初被忽视了的特征,将广播转变成了“对文化和民主的一种潜在威胁。”

对我们而言,经验教训很大程度上如出一辙。和在电台那里的情况一样,关于因特网所包含的基础结构(infrastructure),政治学者们的认识并不完整。让因特网上任意两台计算机之间实现交流的TCP/IP协议,确实相当开放。用于创建大多数网页内容的HTML允许直接链向任意的在线文档。

然而在界定基础结构时,我们应该超越技术方面的单纯工艺细节,而去关注使之得以可能的那些社会的、经济的、政治的甚至是认知上的过程。即使是最便宜的硬件和最开放的协议,也不能排除在政治内容创建方面的不平等,或者——若这内容在网上——在搜寻这一内容时的不平等。学院派以及公共观察家们,通常太过于只是关注因特网建筑结构中最为开放的那些部分。在这些过程中,我们对因特网政治效应的理解,被系统地扭解了。

这并不是说,关于因特网之于美国民主的影响的怀疑论就是全新的见解;在此方面本书拥有大量的同道。其他的学者们考察了政治方面的数字鸿沟、公民兴趣(或不感兴趣),以及那些既有机构——尤其是新闻组织、政治党派和利益团体——转移到网上的能力。尽管所有这些因素都至关重要,但本书关注了一些不同的旨趣。在作为结论的这一章中,我想首先重申本书业已强调过的在政治民主化方面的某些障碍。然后我想,以我称为“消失的中层(the missing middle)”的事实为核心,至少粗略地勾勒出对网络政治的一种叙述。

网络政治的局限

  • 低水平的政治流量

政治流量是网络使用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对政治网站的访问量,比许多怀疑论者所预料的还要稀少。非商业性的政治信息源,没能构成对传统媒体的真正挑战,只获得那些新闻与媒体站点所获流量中的极小一部分。如果比起其它类型的网络使用,政治站点的访问量看起来更加微乎其微。根据Hitwise数据,色情内容获得的访问量差不多是政治网站流量的100倍。

如果公民们总体上消费着极少的政治性内容,那么这会具有影响深远的后果。越少的关注眼球,意味着越少的资源,并且还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网络化的公共空间”实际上究竟有多少公共性?”

  • 链接结构与站点能见度

互联网的链接结构限制了公民们所见的内容。当蒂姆·伯纳斯-李(Tim Berners-Lee)创建了第一批HTML网页时,其最伟大的创新在于因特网文档之间相互链接的能力。链接不仅只是向冲浪者提供路径;随着谷歌的降临,指向某个站点的链接数成为搜索引擎借以找到与排列内容的关键性手段。

如果说链接数有助于决定站点的在线能见度,那么这些链接的分布状况,就会更多地告诉我们“谁在网上被听到”。本书表明,全球性的模式也在政治性内容这里重现。互联网是分形化的(fractally)组织,其每一层次都有着赢家通吃模式。链接数的重要性,挑战了认为网络平等会轻而易举或不可避免的那些观念。

  • 搜索引擎与搜索行为

大多数的搜索引擎使用,是肤浅狭窄的。不仅政治兴趣的平均水平低,而且公民们所使用的搜索策略也限制了他们所见的政治内容。这一问题部分体现为,导航式查询(即搜索某个特定的站点或在线媒体)与内容式查询(即搜索关于政治话题或政治人物的信息)之间的区别。很大程度上,公民们是在用搜索引擎来找到已知的站点和媒体。

在谷歌与雅虎这两大顶级搜索引擎之间,导航式搜索产生几乎完美的结果一致性。即使对于那些并不搜索特定信息源的查询来说,不同搜索引擎之间的结果重合度也是很高的。如果用户亲睐于简单的搜索词,并且只点击所返回结果中的前几条,那么搜索引擎所收录索引的大多数政治性内容就是无人问津的。

  • 内容生产上的经济学

即使在数字世界中,某些内容也是制作成本高昂的。开设一个博客或许便宜——网络用户甚至可以在像Blogger、 LiveJournal或MySpace这些公司那里免费开博客——但如果将博客或小规模政治倡议网站与传统新闻行业混为一谈,则是个错误。即使在网上,也是传统新闻机构提供了大多数的公共政治新闻与信息。

说因特网正在降低进入门槛,这类总括性的看法因而是误导性的。很多网络企业面临着在众多行业中创造了“自然”垄断的那些同样的经济压力。谷歌和雅虎这样的公司,相比于典型的电话公司来说,其营业收益要更多地花费在设备上面——此外还要花费数十亿美元在研发方面。

媒体公司长久以来由于同样的一些原因而倾向于集聚化。因特网在降低了“昂贵生产的内容”的发行成本时,并没有逆转这一集聚化的经济逻辑——而是放大了它。如果额外的读者需要最低的额外成本,那么因特网确实保障了庞大的规模经济。当政治新闻与信息的市场,展现出见之于其它网络市场中同样的集聚化水平时,我们不必感到大惊小怪。

  • 网上的社会精英

即使是在那些没有现成参与者、个人能廉价生产内容的领域,社会等级也迅速显现。一次又一次地,我们听到有人说因特网正在从政治精英那里移走权力。人们以为因特网会让更多的声音通达数量不菲(nontrivial)的受众,这些新声音被认为是更加代表了一般公众。

政治博客或许是对这些主张的最重要检验;博客可能只通达一部分的公众,但它们现在是美国最广泛被阅读的政治评论形式。尽管其分布的尾巴(tail of the distribution)囊括了成百上千万的政治博主,但一小群一流(A-list)博主实际上获得的政治博客流量,比其余公民总体获得的流量还要多。相较于经常为博客所批评的那种精英媒体,这些顶级博主们受到了更好的教育、更可能是男性、更少的族群多样性,此时要说博客赋予普通公民以权力,这听起来就尤其虚伪。

  • 变得更窄的网络

因此有很多原因表明,为什么网络政治不如许多人所期望的那样开放。对于这些因素(包括其他学者们已指出的因素)的相对重要性进行梳理,仍然有待于将来的研究。但是勿庸置疑的是,因特网并没有从几个大型的媒体出口简单而整体性地转变为许许多多的小型出口。网上存在着小规模的、由公民生产的内容,正如星罗密布的政治博客所表明的那样。然而,网上新闻媒体和政治网站的受众,被两种强大而对抗性的倾向所塑造:在最具人气媒体那里持续和加速的集聚化,以及在罕被阅读者(the least -read)那里的碎片化。几乎在每一网络利基领域,我们都发现人们越来越压倒性地去关注两类站点:一小簇成功者,它们获得了流量的绝大部分份额;而一大群微型网站,它们加起来才获得大多数剩余的访客。我曾经将这一现象标识为“消失的中层(the missing middle)”。我将指出,在最大型和最小型站点之间的这一尖锐的鸿沟,正是网络政治中许多令人费解的悖论的核心问题。

人们仍然热衷于对网络上那些小型的信息生产者小题大做。这类讨论采取了许多形态,从早期对窄播与点播的讨论,到谈及“我的每一天(the Daily Me)”与个人化的内容,以及晚近以来对长尾理论的热心。班科勒(Benkler)对“网络化的公共空间”(对此我下文会述及)的辩护也属于此类,它声称无数小微网络信息生产者们的贡献,正在将政治转变得更好。甚至桑斯坦(Cass R. Sunstein)的《信息乌托邦》(Infotopia,2006)——在某些方面颠覆了他的早期著作——也提出,新的自我修正的聚合技术,使得不计其数的小微信息生产者得以贡献于公共生活。那些卓越的博主们所谈论的“小大卫之军”、“信息革命”或者普通公民如何用因特网“闯入门庭(crash the gates)”,也都遵循同样的逻辑。

这种对小微内容生产者的关注,某种程度上是值得的;作为一个群体,这样的小型信息出口在网上的确比在传统媒体那里,获得更多的总受众。甚至在一些众所周知的案例(尽管数量不多且有滥用之嫌)那里,小流量的网站好像引发了一场“网络洪水(cybercascade)”,让事实真相与议题获得广泛关注。

但是,讨论小规模的在线内容,也可以是具有深刻的误导性。与其说网络媒体在“不可避免”地碎片化,不如说和报纸杂志这样的传统媒体相比,网络受众实际上更加集聚在十到二十个顶级媒体那里。第五章曾指出,因特网并非是一种媒体罗宾汉,从有大量受众的媒体那里抢劫,然后转送给那些受众贫乏的媒体。实际上,在读者数量方面遭受最严重相对衰落的,恰恰是那些中间等级(middle-class)的媒体。

网络受众同时向最具人气和最缺人气的媒体出口的这种分流,需要被更加宽泛地理解,尤其是在网络政治的语境中。我们在互联网的每一层次都发现了这种“中间缺失(missing middle)”现象,或者说至少在本书所考察的每一领域都如此:总体的网络交通流量、新闻与媒体站点的访问数、政治性的网络流量、政治倡议群落的链接结构,甚至是在某个政治论战中属于这一方或那一方的网站子群落(subcommunities)那里。克里斯·安德森及其他人的问题在于,他们没搞清楚所考察的现象的规模;他们将长尾巴就当成了整个的一条狗。至少就新闻媒体站点以及政治站点来说,说那些最小微的信息出口加总起来获得了大多数的流量,这根本是不符合实际的。甚至还差得很远。

  • 网络公共空间

“中层缺失”的政治后果是多方面的,但或许没什么别的地方要比在网络公共空间显现得更清楚。本书尤其批判了关于网络话语的那种向上渗透理论。根据这类理论,支配着博客写作以及其它在线组织(online organizing)形态的社会等级制(social hierarchy),是群落化生产(community-based production)的某种本质和原初的部分。整个网络的流量或许高度集聚,但那些更小微小的政治利基被认为会遵循更多的平等主义模式。人们相信精英博主们会把众多细小力量会聚成能代表众人的、有助益的整体性力量;那些高能见度的博客,过滤着汪洋大海般的网络意见,并且(据说)有大量的守门人(gatekeepers)提供了无数路径,让普通公民得以向公共讨论中注入他们的关切。谷歌这样的搜索引擎,似乎使得即使是最鲜为人知的内容,也能为那些有足够动力去搜索它的人所找得到。

然而“中层缺失”现象则表明,这种向上渗透理论建基于靠不住的假设之上。网络政治空间的提倡者们一般会主张,应当参照传统媒体的基准来评价网上内容——但他们不承认网络受众其实和纸媒受众一样,集聚于那些顶级媒体渠道。博客或许今天是最为广泛被阅读的政治评论形式,但(正如我上面所指出的)我们普查中的博主们明显不能代表广大的公众。尽管谷歌和雅虎索引着几十亿的在线文档,但搜索引擎的设计、互联网的结构以及公民们粗浅的搜索策略,都限制了某一具体政治话题可获得的“上架空间(shelf space)”。

关于网络政治的向上渗透理论,显然还寄希望于有一群广泛的、有代表性的中等规模(moderate-size)的表达渠道,从而使得“更加巨大”数量的公民能找到某个听众(Benkler2006,242)。不过怎样才算是“中等程度地被阅读(moderately read)”的渠道,这还不是很明确;而且需要多少这类中等渠道才能发挥班科勒及其他人赋予这些渠道的关键作用,这也不是很明确。但是链接和流量的幂律分布已经是如此地两极分化,以致于没有哪种既有的关于“中等程度被阅读”的特别定义能够被满足。中等程度被阅读的表达渠道,确切来说是互联网所不能提供的。

班科勒还主张,网站群集(cluster)于顶级群落的倾向,改善了更普遍的集聚化模式,他说如果我们考察更小微的网站利基和子利基(subniches),就会发现“集群中的站点不再是默默无闻”(2006,248)。本书坚持认为,这样一些结论包含了一种常见的但却关键性的误解。“中层缺失”并不是这样的现象,好像只要更切近地考察排名在下的站点,或者把互联网划分为越来越小的站点类别,就可以规避掉。确实,不同的内容范畴,显示出某些不同水平的受众集聚程度。然而许多计算机科学研究已经揭示出,互联网表现出自相似性(参见例如Song,Havlin和Makse 2005;Dill 等人,2002)。在分形地(fractally)构造起来的互联网中,局部的赢家通吃模式,在整体的赢家通吃模式中被复制。可以这样说,我们在整个互联网所见到的流量幂律分布,正好也体现了组成互联网的所有群落的流量特征。少数范畴的网站可能偏离于在整体网络流量上所见的这种集聚化,但有压倒性的证据表明,政治性的站点确实是如此集聚化的。

  • 丑闻

进而言之,各种网络民主理论,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它们错了,而在于它们不承认,因特网的政治成功是以某些损失(trade-offs)为代价的。尽管本书着眼于描述性的而非规范性的研究,但是显而易见,因特网正在以一些民主价值为代价而强化着另一些民主价值。网络政治的幂律结构,似乎与关于公共监督的“火灾报警”或“防盗报警”模型相当契合(Mccubbins和Schwartz 1984;Schudson 1999;Arnold 1990;J.Snider 2001;Zaller 2003;还可参见Bennett 2003a)。即使是那些不计其数的仅有少量读者的博主,只要曝光了新闻机构或精英博主们认为特别有价值或耸人听闻的信息,他们也能获得全国性的关注。高度集中的博客读者群,将公众的注意力保持在了少数值得信赖的守门人那里,当政策制定者与公众的关切偏离太远时,这些守门人能拉响警报。只要大型的全国性新闻机构仍然保持强势,那么博客空间就可能对传统表达渠道提供一种有益的补充,通过另外一类限制条件、兴趣关切和偏见过滤着政治信息。

因特网最显而易见的政治效果,在于它所曝光的那些丑闻,或者至少是它让这些丑闻更快被披露。但是很多人希望,网络公共空间所做的应该不只是将丑事公诸于众。丑闻并不构成某些理论家们视为关键性协商论证(central justification for deliberation)的那类道德讨论(参见例如Gutmann和Thompson1996)。原因之一在于,它们通常并不涉及那些棘手的道德争执领域。马克·佛利(Mark Foley) 议员是否应该性骚扰未成年的国会侍应生,对此很少有争议。也没有人会认为,CBS新闻应该基于伪造的文件进行新闻报道。洛特在参议员斯特罗·瑟蒙德生日派对上的发言究竟何意,党徒与名嘴可能各持己见,但双方都会高调驳斥作为瑟蒙德1948年竞选基调的种族隔离主义理想。丑闻是强有力的政治要素,简而言之,是因为它们指控政治人物做了公民们已经一致认为不可接受之事。

因此丑闻是不同寻常的。它们承载着极其高价值的政治信息,诉诸有广泛共识的政治价值,且通常是易于理解的。大多数情况下,丑闻都有利于这一派或那一派党徒的利益。所有这些特征,使得丑闻在网上尤其易于传播。我们或许因此期待丑闻成为这样一个领域,在那里由长尾巴所覆盖的惊人宽广的网络,确实会至关重要。

然而,尽管有少数默默无闻的博主引发人们关注之前未知的政治丑闻,这也并不必然意味着过去的局外人(outsiders)现在就能在网上轻易被听到。顶级博主们能够指挥受众持续和普遍地关注其观点和喜好,而其它的博主则需要广泛被阅读的那些表达渠道的通力合作,才能被听见。当小博主们的某些偏好与精英媒体的观点相契合时,它们就有可能被重复和放大——否则,它们就会被视而不见。

成功触发丑闻事件的那些人物的背景资料,强化了这样一种印象,即有效利用互联网的正是那些精英们。“Buckhead”,自由共和国网站上那位匿名的发布者,正是他指出CBS新闻使用伪造文件,结果他原来就是共和党老人哈利·迈克道格尔德(Harry MacDougald),这位卓越的亚特兰大律师,曾领导了取消前总统比尔·克林顿律师资格的工作(Wallsten 2004a)。最早匿名发布马克·佛利议员给前侍应生的“过分亲密”电子邮件的博主,原来是拉纳·胡德森(Lane Hudson),人权运动组织(Human Rights Campaign)的一名成员,这是最大的同性恋倡议团体(Levey 2006)。在这些显著的案例中,因特网并没有赋予普通公民什么权力;毋宁说,它倒让那些满腹牢骚的精英们得以绕开制度性的约束。

  • “中层民主”与消失的中层

从协商民主的视角来看,消失的中层还引起其它的问题关切。正如我们所见,某些人一直期待赛博世界的公共空间会与那种哈贝马斯式理想有点儿接近——即是说,政治话语将更加不受企业社团的影响,政治讨论将会更加包容和更加深思熟虑。然而,如同安德鲁·查德威克(Andrew Chadwick,2002)所指出的,“通往电子民主之路,到处散落着各种失败方案的灰烬残骸。”正在进行着的网络协商,经常被严厉批评,甚至是被那些最初的热心支持者所批评。有些人得出结论说,网络空间的设计安排,更亲睐于消费者而不是公民,有利于企业社团的利益而不是公众利益(Lessig 1999,69;Mclaine 2003;Gamson 2003)。网络讨论似乎很难导致相互的尊重,后者正是民主协商所必需的条件,特别是考虑到广泛充斥于网络论坛中的“蓄意中伤”与“熊熊怒火”(参见例如Kayany 1998;Herring 2002;Wilhelm 2000)。另外一些人同样担忧,网络“回音室(echo chambers)”将会促进分极化(polarization)倾向,而不是促进和解(Sunstein 2001;Shapiro 1999)。当然,由于看起来没有公民精神(uncivic)的那些做法,政治博主们在媒体上一再地受到批评。

但是如果说网络讨论并没有实现“真正的”协商,那么这就向那些协商民主怀疑论者们的忧心忡忡传达了新的紧迫感。林恩·桑德斯(Lynn Sanders)声称,协商民主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在用理性和合理的措辞清晰表述自己的观点方面,一些公民要胜于另外一些公民”;其声音未能被听见的那些人,“很可能是这样一些人,他们在正式的政治机构中本来就没有被充分代表,并且系统和实质性地处于劣势,换而言之即妇女、少数族裔尤其是黑人、穷人”(1997;348,349)。彼特·伯克维茨(Peter Berkowitz,1996)认为,协商民主让更加小范围的一群公民获得权力。

既然它将权力从普通人那里转移到他们中的那些深思熟虑者(deliberators)那里,那么协商民主……在效果上就显得是一种知识分子的贵族统治。在实践中,权力就流向了院长和导师、教授与名嘴,以及所有由于教育领先、思维敏捷和表达流利而能使他人信服其高超议事技艺之能力的那些人。

  • “大V”效应

与伯克维茨的展望非常相似的情况已经接管了互联网。网络政治空间已经事实上是一种贵族统治,它由那些熟练掌握高超议事技艺的人所主导。

政治组织与消失的中层

如果说本书所呈现的网络公共空间图景让协商民主人士垂头丧气的话,那么在另外一些方面,网络政治还引起了诸多新的问题关切。吊诡的是,扩大的政治参与同样会扩大政治精英们的作用。借助受众集聚化,前面讨论过的那些门槛正在提升着顶级媒体运营人士的影响力。政治筹款或者选战志愿者工作这类活动,可能会变得更加包容(inclusive),但即使在这些方面也很难得出结论说,政治精英们的权力已经削弱了。

因特网的强项似乎在于将大量的、松散的和地理上漫布的群体汇集起来去追求共同目标。通过Meetup.com(见面会)这样的网站平台,迪恩能够从分散于全国的那些利益诉求中创建出本地化的志愿者组织。依靠几十万小额的在线捐助者而非一小撮大额捐款人,迪恩得以打破筹款纪录。从西雅图的WTO抗议到百万母亲大游行(Million Mom March),其他学者们同样推断说,网络化的政治正在改变集体行动的逻辑,并且越来越有利于广泛分布的那些利益诉求(Bennett 2003b;Bimber 2003a;Lupia和Sin 2003;Postmes和Brunsting 2002)。

另外一个显著的例子是MoveOn.org,在网络组织方面它是最著名的灰姑娘故事。MoveOn.org在1998年很大程度上是偶然地由韦斯·博伊德(Wes Boyd)与琼安·布莱兹(Joan Blades)这两位软件企业家所创建。博伊德与布莱兹建立了一个网上请愿书,呼吁国会中止对克林顿总统的弹劾,而代之以“公开批评和继续前行(censure and move on)”。他们发给不到100名亲朋好友的一封电子邮件,迅速传播开来,从而他们的网上请愿书最终收集到了超过五十万的签名。在反弹劾运动中组建起来的电子邮件列表、网站和社会关系网,成为他们未来事业的核心资源。

从任何标准来衡量,MoveOn.org都是一个引人注目的组织性成就。MoveOn网站声称这一组织拥有超过300万的会员。根据响应政治研究中心(Centre for Responsive Politics)的数据,MoveOn.org的527个政治组织在2004自然年度共支出了2000万美元,使得它在所有倡议团体中排名第八。不过,从某一方面看来,这一成功故事表明,网络政治比它所显现的要更加浅层化(shallower)。MoveOn.org是迄今为止最成功的此类组织;此时还很难想像有任何其它的网上倡议团体,像MoveOn那样在一个周末筹到大约100万美元(Whittington 2005)。正如我们在第三章所见,网上有成千上万小型倡议团体;但是,关于因特网政治效果的大多数证据,都来自一小撮大型组织。

迪恩竞选运动和MoveOn的案例、倡议站点(advocacysites)中的链接与流量模式,以及奥巴马竞选的早期证据都表明,网络组织工作中同样有着“中层缺失”现象。MoveOn主导着它的政治细分领域(niche),正如亚马逊(Amazon.com)主导着在线售书领域或者易趣(eBay)主导着在线竞拍。过去的十年中一直存在着要复制MoveOn现象的各种尝试(参见例如Allen 2007),这些尝试中很多都是资金充足的,包括有卓越的政治人物和老练的政治团队的参与。但是没有那个能动员起像MoveOn那样的活跃分子军团。

对于仍然围绕着网络政治的那种神话,很有必要强调一下显而易见的事实。每日获得几十万点击的那一小群博主显然是政治精英。像MoveOn.org这类优秀的在线团体,仍然严重依赖于正式和非正式的精英来运营其组织。政治候选人和他们的拿工资的团队成员当然足以称得上政治精英。关于网络政治的所有最受称赞的案例,都依赖于政治精英,以便去游说、协调和组织动员。此外,这些新的网络精英,并不必然比旧精英们更加代表普通大众。宣称因特网正在让政治民主化的那些人,应该首先正视这些关键事实。

新技术、老缺陷

在本书结束之前,有必要评论一下另一个更老的学术派别,它似乎也对因特网的成功与失败有所见解。至少从1950年代起,政治学者们主要依靠多元主义理论来解释美国政治中的权力分配。多元主义者将政策制定描述为在利益集团和政府官员中间的一种谈判,不同组别相互竞争的精英在不同的政策领域各占优势。多元主义者们主张,政治资源是不平等的但也是“非累积性的(noncumulative)”——大多数公民都拥有某种权力资源,并且没有哪类政治资源(特别是财富)会使所有其它政治资源丧失重要性。由于在政治决策的制定中有着多种多样的权力中心,并且由于这一政治制度提供了各种机会来影响政策,所以多元主义者们认为,美国民主会阻止某一公民集团或阶层持续地进行统治。

然而正如前一章的E.E.沙特斯耐德引言所显示的,多元主义即使是在它自己的同类那里也从来不缺乏批评者。关键性的批评在过去半个世纪中一直显而易见地持续着——也即是说,美国民主没能提供超越种族和阶层的足够的代表性,没能弥合政策精英与普罗大众之间的差距。

如果这些确实是美国多元主义最不容忽视的问题,那么到目前为止也很难得出结论说因特网已解决了这些问题。当然,在很多政治领域,因特网的长期影响仍然朦胧不清。但是在政治博客那里,在MoveOn的博伊德和布莱兹这样的政治企业家中,甚至在广为人知的“拉瑟门(Rathergate)”和佛利丑闻这样的政治事件中,其政治表达被放大了的那些人,大多数都是白人、中产阶级上层、受过良好教育的专业人士。在证据最为明显的这些领域中,因特网似乎是对美国政治还未曾有过的某个问题之回答。

数字鸿沟的持续存在,使得多元主义和网络协商的失效更加显而易见。在访问(access to)互联网方面,在查找和处理在线内容所需的技能方面,以及在网上搜索政治信息的需求方面,十年来的学术研究已经纪录了持续的不平等。但是,如果说去阅读政治博客需要相当的技能与动机,那么本书也已指出,要能在网上被人阅读的话,其所必需的技能和投入就是几个数量级的更多的排他性(more exclusive)。

因此最终来看,就普通民众的政治表达而言,因特网似乎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因特网使得竞选筹款更加兼容并包(inclusive),让那些广泛分散的利益诉求更容易被组织起来。对于活跃公民来说,海量的政治信息只有一个点击之遥。因特网政治并非只是平日里司空见惯的政治;网上的利益诉求并非是对线下政治版图的一种完全反映。

然而,因特网未能兑现其承诺的地方,也恰恰在于政治表达的那种最直接形式。如果要说普通公民写出东西来,他人就会看到,那么在这种能力方面,因特网离人们一直对它的断言还差得很远。在赛博空间中表达或许很容易,但想要被听见却仍然难之又难。

编辑/朱小朱

作者: 马修·辛德曼(Matthew Hindman), 乔治·华盛顿大学媒体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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