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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威性人格——民主政治中的反民主因子|微思客

*微思客重视版权保护,本文转载自“菜市场政治学”博客,转载符合该博客要求。

权威性人格——民主政治中的反民主因子

吴冠纬

「社会就是太自由了,太民主了,才会这么乱。」我们时常在报章杂志、社群网站上看到这样的论调─从企业巨子公开发表「民主不能当饭吃」,到最近参选首都市长的参选人(或是他们的发言人)缅怀起威权统治,或者是网络上盛传的「奴性」哲学等等1。对于持有这种论调的人们,除了消遣他们是不是打招呼时都会说「九头蛇万岁!」2之外,我想在这篇文章介绍的是「权威性人格」(Authoritarian Personality),并且试图分析这种人格的社会因素。

九头蛇万岁。在德国,公然展示纳粹标志、穿着纳粹军服、行举手礼,都是犯法的。

什么是「权威性人格」?

「权威性人格」的理论3,是在1950年,由美国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心理学家Else Frenkel-Brunswik、Daniel Levinson、Nevitt Sanford及法兰克福大学社会研究所所长Theodor W. Adorno共同研究发表的。「权威性人格」具备潜在的反民主且法西斯倾向:一方面对于权威保持绝对的服从与崇敬,另一方面又从这种权威崇拜中建立起自己的优越感。

法兰克福大学社会研究所所长Theodor W. Adorno

权威性人格倾向服从传统的规范,以及实行规范的权威,藉此来规避自己被归类社会中劣势的一群所造成的焦虑。为了测量出权威性人格带有偏见及反民主性格的倾向,Theodor W. Adorno等所提出的F-Scale量表 ─「F」代表的是法西斯 ─是根据「反闪族主义4及种族中心主义」(Anti-Semitism and Ethnocentrism)及「政治经济的保守主义」(Politico-Economic Conservatism)这两大面向来设计出30项问卷题目(如文末附录)5,并且包含以下的9个特质:

保守主义(Conventionalism)─对于传统社会规范及中产阶级价值的墨守成规;

权威性的服从(Authoritarian submission)─对于团体内的权威采取被动的服从及非批判性的态度;

权威性的强加(Authoritarian aggression)─倾向对于传统规范及价值不服从者采取谴责、排挤与惩罚;

缺乏自省(Anti-intraception)─对于自己内心的心理状态缺乏察觉,抗拒主观的、想象力的、有弹性的思考方式。

迷信与刻板印象(Superstition and Stereotyping)─相信神秘主义及命运对于人有决定性的力量;以僵化、刻板的思想方式考虑问题。

权力与刚强(Power and toughness)─「支配-顺从」、「刚强-懦弱」、「领导-随从」的二分法判断,过分强调自己的社会化,来加强权威的认同;

破坏性与犬儒(Destructiveness and cynicism)─借着轻蔑他人而合理化自我的偏见及攻击性,例如「人性本来就是自私」、「社会就是这样,你又不能改变社会,只能适应」等;

投射作用(Projectivity) ─倾向相信世界是野蛮及危险的;会自我的无意识情绪冲动投射到外在世界。

对性的偏执(Sexuality)─对性行为有过多的关切,对之夸大其辞,认为应该透过惩罚来规范。

在F-Scale量表的「权威性人格」测量上,得分高的受试者只能显示出其潜在的反民主倾向,并不能直接解释为该受试者就是民主政治的威胁。在心理学的解释是,在上述9个特质的综合表现下,具备权威性人格在社会环境的条件影响,会倾向支持高权威性如法西斯政党的政治主张,甚至付诸其言行及行动。虽然权威性人格对于政治心理学的研究有很深的影响,但是对于F-Scale一直有出现质疑及批评;随后,加拿大籍心理学家Bob Altemeyer曾于1981年将F-Scale改良为RWA (Right-wing authoritarian) Scale,但仍然存在很多问题;1992年,密歇根大学的美国国家选举研究(ANES)则提出权威性人格的四项测量特质:「对立 v.s. 对长者敬重」、「自立v.s. 服从」、「好奇心 v.s. 有礼貌」及「体贴 v.s. 听话」,算是目前较为常用的权威性人格特质,上述的几种测量权威性人格的量表研究,都指出家庭养育方式会造成权威性人格的养成。6

权威性人格的社会因素

人格的发展是受到社会环境影响的。如果受到的是支配性的家庭教养,在「阶层的、权威的、剥削的」(hierarchical, authoritarian, exploitative)的亲子关系中成长,则比较容易发展出权威性人格。金耀基7也指出,中国传统文化的家父长制(patrimonial),强调君臣父子的社会阶层结构,而在这样的伦常关系,个人的发展是依附在从属的权力结构,也造成权威性人格的发展。举例而言,中国传统文化的家庭养育方式会以「乖」来当作行为标准的正面评价,若从ANES的测量特质来看──对长者敬重、服从、有礼貌及听话─都是有权威性人格的倾向。

中国传统文化的家父长制,强调君臣父子的社会阶层结构。

科技的创新,并不见得能消解权威性人格;反之,科技带来的教育普及及大众媒体,强调的是服膺于商品逻辑或是政治正确的标准,人格发展与思考作为也被如此型塑出的权威所制约8。以我们置身的社会环境来理解,大众媒体与教育机构用高雅品味的氛围,来营销包装一知半解的知识生产,透过看似理性分析的口吻来拼凑数据数据,实际上都是经不起证明的论述,却也同时制造一群不明就理崇拜这些「姿势份子」9的信口开河。而在这种知识生产的结构中成长,也助长了权威性人格在迷信权威的倾向。

Graham好的论证来自「驳斥」。如果看到媒体上某位大师提出什么高见,可是你在Google就是找不到他的数据源,你就可以先怀疑这个论点的真伪了。另外,常出现的移花接木(不是在谈工资问题吗,怎么下一段就变成谈论竞争力了?!)、张冠李戴(因为社会扰动造成人心纷乱,造成国民生产毛额下跌…)也是判断出论点有问题的方法。

权威性人格并不应该被当作是某个个人具备的特质,而是用来检视整体社会环境是如何造成甚至是促发权威性人格的倾向。除了家庭养育的环境外,在外在威胁发生,如2001年的911恐怖攻击事件时,也会促成权威性人格的倾向──赞成限制公民权利来采取国家监控或是严刑峻法的强硬政策。也有研究指出,大众媒体的使用,如束诸情感面的政治宣传与竞选广告,来刺激大众对于外在威胁的焦虑及对政治人物的强人形象的认同,会促发权威性人格的倾向10。

电影《恶魔教室》(The Wave),讲述中学教室内何透过「社会实验」,逐步藉由排斥异己等来促发权威性人格

权威性人格对民主政治有碍

台湾社会传统的服从型文化,加上商品化及技术化导向的推波助澜,使得这些具有权威型人格的言论以及表现,时常主导报章杂志及社群媒体,也似乎让这些本来就占据较高社会地位者,用这样的价值论述不断侵蚀民主政治的社会基础。诚然,民主不能当饭吃,但是不民主的社会却连你吃饭的基本权利都可以轻易剥夺。

权威性人格具有的两面性,让一个人可能一方面是权威性的接受者,另一方面又是权威性的施加者。权威型人格的倾向,尤其是集体性的社会心理,与倾向迷信权威及排斥异己的态度,并不利于民主政治的发展。在外在环境的条件影响下,如高失业率、政府腐败等,也会促发权威性人格的倾向,尤其是对权威时代的缅怀,甚至是投票时支持前民主时代或是诉诸权威统治的政治人物,这在俄罗斯及玻利维亚等国家都是如此。11而透过常态且积极的公民参与,透过学校教育、公民团体、小区单位等,对民主政治的发展是必需的;这并非谨限于特定的政策还是议题而已,而是长期积累下来的政治文化。笔者浅见,对于公共议题的讨论,尤其是任何的讯息及知识传递,必须采取自我批判的角度,随时质问「Why and How?」,才能消解权威性人格的反民主倾向。权威性人格虽然不可能完全消解,但透过长期的政治社会化,则可以逐渐弱化权威性人格在民主化过程中的负面影响。

附录:F-Scale的问卷量表12

对权威的服从与崇敬,是孩童最应该学习的重要价值。

一个不礼貌、有不良习惯及血统的人,很难期待能与尊贵的人相处。

如果人们多做事少说话,每个人会更好。

生意人与工厂老板,要比艺术家及教授更加重要。

科学有它的地位,但还是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是人类永远无法理解的。

每个人应该有完整的信念:超自然力量的决断是他无疑地必然服从的。

年轻人有时候会有反叛的想法,但是当他们长大时就应该老老实实。

国家最需要的,比起法律与政治系统,是几个勇敢、无懈、奉献,而人民可以全然信任的领导人

没有心智正常、正常良善的人会想去伤害亲友。

没有人是不透过受苦,就能学到重要的事情。

年轻人需要的是严格的纪律、坚实的决心、而且为了家庭及国家而工作奋斗的的意志。

对我们荣誉的污秽,是要被处罚的。

性犯罪,像是对孩童的强暴还是施虐,不能只是监禁来处理;这种罪犯应该要公开鞭刑,或是更严厉的处罚。

没有什么是比一个人对其父母不尽孝道,是更低下的。

我们最大的社会问题,都可以透过除掉不道德的、残缺的、意志薄弱的人来解决。

同性恋跟罪犯差不了多少,他们应该被严厉地处罚。

如果一个人有什么问题还是烦恼,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想它,而且用积极的事情来忙碌着。

现在越来越多人都在刺探个人隐私的事情。

有些人就是有与生俱来的冲动来跳楼。

人们就是被分为两种:强者及弱者。

总有一日,占星学(命理学)可以解释很多事情。

战争与社会问题总有一日会被毁灭性的地震或是洪水来结束。

如果我们有足够的意志力量,就不会被软弱及困难所拖累。

最好是利用德国战前的权威,来维持秩序及避免混乱。

多数人都不了解,我们的生活是被暗处的阴谋所控制的。

战争与冲突,这是人类的天性。

亲近产生轻蔑。

现在有那么多不同种类的人移动且混居,那么要小心保护自己不要被它们感染到疾病。

尽管这是人们最不希望发生的─现在这个国家所发生的,与古代希腊人与罗马人的乱交相比,还要更加严重。

真正的美国生活正在快速消失,应该用力量来保护它。

参考文献

Adorno, Theodor W. et al. The Authoritarian Personality, Oxford: Harpers and Brothers, 1950.

Hetherington, Marc, and Elizabeth Suhay. “Authoritarianism, Threat, and Americans’ Support for the War on Terror”,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55:3), 2011. S.546–560.

Horkheimer, Max, und Theodor W. Adorno, “ Kulturindustrie. Aufklärung als Massenbetrug ” in: Dialektik der Aufklärung, Frankfurt a. M. Surkhamp, 1971.

Richey, Sean, “Campaign Advertising and the Stimulation and Activation of the Authoritarian Personality”, Political Communication (29:1), 2012. S.24-43.

Seligon, Amber L., and Joshua A. Tucker, “Feeding the Hand that Bit You: Voting for Ex-authoritarian Rulers in Russia and Bolivia”, Demokratizatsiya: The Journal of Post-Soviet Democratization (13:1), 2005. S.11-44.

金耀基, 中国的传统社会,台北:时报文化,1992。

注释:

陈方隅,「民主不能当饭吃」?郭董,你错了!,The News Lens关键评论网;新闻少年,奴性哲学十句话,洗脑常用词!,乡民赞报。 ↩

九头蛇万岁!」(Hail Hydra!),来自是美国漫威电影《美国队长》的「九头蛇」,原本在二战时期是纳粹政权的地下组织,后来就埋伏在美国情治单位从事破坏民主政体的工作。 ↩

Adorno, Theodor W., et al. The Authoritarian Personality, Oxford: Harpers and Brothers, 1950. ↩

反闪族主义,这里指的是二十世纪对于犹太人的种族歧视及反对运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纳粹政权曾屠杀六百万犹太人,期间导致许多欧洲的犹太人的幸存者逃离至美国,例如文中所提到的法兰克福大学社会研究所所长Theodor W. Adorno等。 ↩

F-Scale的量表问卷是经过超过2000人的施测之后,最终得到有30个问卷项目。施测的方式如一般民调般进行──答案选项从「非常不同意」(低分)到「非常同意」(高分)──分数越高则越有权威性人格的可能,但仍必须透过临床的访谈确认。Adorno, Theodor W., et al. The Authoritarian Personality, Oxford: Harpers and Brothers, 1950. S.163-165。 ↩

Hetherington, Marc, and Elizabeth Suhay, “Authoritarianism, Threat, and Americans’ Support for the War on Terror”,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55:3), 2011. S.546–560. ↩

金耀基, 中国的传统社会,台北:时报文化,1992。 ↩

Horkheimer, Max, und Theodor W. Adorno, “ Kulturindustrie. Aufklärung als Massenbetrug ” in: Dialektik der Aufklärung, Frankfurt a. M. Surkhamp, 1971. ↩

这里引自剧作家Bertolt Brecht所批判的TUI:那些卖弄学问只是为政治意识型态与媚俗的大众文化服务的姿势份子──「他们说着,即使口沫横飞,而从不是为了智识的交辩;他们的目标不在这里,而是要偷取石油,矿藏,或是市场;简而言之,他们的生意是为了权势而来,他们只是为了征服而说──为了野蛮,为了教堂及美丽建筑毁坏的欲望。如此,他们所展示的学校,只是他们所享乐的,是在智识低下的娱乐」(Tui-Roman, S. 628) 。 ↩

Hetherington, Marc, and Elizabeth Suhay, “Authoritarianism, Threat, and Americans’ Support for the War on Terror”, American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55:3), 2011. S.546–560; Richey, Sean, “Campaign Advertising and the Stimulation and Activation of the Authoritarian Personality”, Political Communication (29:1), 2012. S.24-43. ↩

Seligon, Amber L., and Joshua A. Tucker, “Feeding the Hand that Bit You: Voting for Ex-authoritarian Rulers in Russia and Bolivia”, Demokratizatsiya: The Journal of Post-Soviet Democratization (13:1), 2005. S.11-44. ↩

F-Scale的30个问卷项目是由9个特质所包含:1 保守主义(题目1、2、3、4 );2  权威性的服从(题目1、5、6、7、8、9、10 );3 权威性的强加(题目2、11、12、13、14、15、3、16 );4 缺乏自省(题目17、18、3、4 );5  迷信与刻板印象(题目5、6、19、20、21、22  );6  权力与刚强(题目23、11、12、24、8、20、25、30 );7 破坏性与犬儒(题目26、27 );8 投射作用(题目28、18、22、29、25  );9 对性的偏执(题目13、29、16 )。(Adorno et al, 1950) ↩

(作者系台湾政治大学国家发展研究所硕士吴冠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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