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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麦女孩》:谁的“真实自我”? | 微思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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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埃迪·雷德梅恩主演的影片《丹麦女孩》取自上世纪初丹麦画家艾纳·魏格纳的真实故事,他也是世界上首位变性人,正如电影所展示,在身份认知及面对真实自我的过程里,自视与来自他人的注视始终伴随左右,如今关于跨性别的讨论已历经漫长的时光,同志群体仍然受到社会主流观念的挑战,在这一点上,无数个“艾纳”该如何做真的自我?

《丹麦女孩》:谁的“真实自我”?

重木

我们时常在教科书或其他书籍、故事和材料中看到这样的话——“做你自己”;我们时常听到父母长辈或陌生人义正言辞地提及真实,提及自我,提及面对真理等方方面面時我们所应该有的坚决态度。我们所存在的世界和所拥有的生活中是充满真理和有识之士的,他们教会我们该如何面对这个偌大的世界或是充满混乱与琐碎的生活,甚至是我们时常不安或感到恐惧的灵魂。很多时候,无论是宗教、哲人、诗人或艺术家都在做这些相似的工作,尝试着探索和向我们解释那个古老的命题——我们是谁?

在《丹麦女孩》这部电影中,主人公艾纳.韦格纳并不知道自己是谁,自从因为妻子的一次偶然而打开了那扇自始至终存在他心中,但被他关上或故意忽视的那扇门。这样的时刻,很多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当然同样也會有遗憾,即我们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时刻,或在这样时刻到来之后,当我们看到门背后的东西而退缩或是崩溃而再次关上这扇门,在我看来这都是悲剧。从艾纳之后和妻子的谈话中我们可以知道,其实他从小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身体里存在的另一个自己,但因为父亲的暴力阻止而让他关上那扇门。人是有理性的动物,当我们发现存在于自己身体或是心思中的某样东西有可能对自己构成威胁或颠覆时,我们会“理性地”压制和清除它,从而不会导致原本自我或是生活的崩坏,这一系列现象弗洛伊德和拉康有一整套完美的解释。

理性再过强大,艾纳最终会发现依旧难以阻止那个被自己隐藏了多年的真实渴望。莉莉(他妻子的朋友给他穿上女装时起的名字)并不是艾纳的另一面,就像他自己最终意识到的那样,艾纳是虚假和不存在的,从他童年到现在艾纳是莉莉表演出来的,莉莉是唯一且真实的存在。艾纳意识到这一点,并最终有勇气接受这样的结果,是需要莫大勇气的,因为他生活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在这里我们必须提及艾纳所生活的年代,其实像艾纳这样的情况,即使在今天——我们号称为现代文明的社会——依旧会是件耸人听闻的事情。电影中艾纳去见各式各样的医生,而几乎毫无意外的是,那些医生对他这一现象的诊断是都病态的,是精神错乱和分裂的状况。而今天,我们依旧会遇见这样的事情,在这一点上,一个世纪的时间似乎依旧微不足道。

艾纳对于莉莉的接受存在一个过程,这个过程的第一步便是艾纳自己对自身这一现象的看法。艾纳相信自己并没疯,但在一个众人都说他有病,精神出问题的社会,他对自己观点的坚信是脆弱而不堪一击的,所以他几次问妻子自己是不是疯了?他妻子告诉他,他没有疯,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样的现象。在这里,我们能够对于自我身份和“我是谁”的界定首先需要自己的认识,但这一认识并非无根之水,而是深深扎根于我们当下所处的社会。社会对于这一系列问题存在着自己的认定,因此存在于这个社会之下的人们都必然会受其影响。而矛盾和摩擦也就出现在这里,即对于多数人而言,他们对于自己的认知和社会普遍存在的主流认知會有不同甚至是相悖的。就像艾纳对自己的认知是女人莉莉,而非这具男性身体所带来的性别,但他所处社会的认知正与此相反。这个时候摩擦就会产生,个人与社会发生最直接的碰撞。

当艾纳最终接受自己,他依旧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因为就像之后为他做手术的医生所说的那样,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他是第一人。并且当时对于他这一现象的认识,无论是医学还是性别课题上都难以提供任何帮助,并始终起着相反的作用。医院把他当做精神分裂而准备强制他住院,对于整个社会而言,他是对“正常”颠覆的“不正常”现象,是对主流认知的挑战,是对社会“常态”的“变态”。

“不正常”、“非主流”、“变态”……这是会让人们不安和恐惧的词,也是对于社会方方面面潜藏的危机和颠覆。这样的思想在艾纳的那个时代存在,在我们的这个时代依旧存在。对于这些词所代表的现象所具有的威胁从何而来,我们可以从上文所说的个人与社会矛盾这一角度分析。社会提供了“正常”、“主流”和“常态”,存在于社会中的掌握权力的多数群体决定这些具体所指。而我们可以根据站在社会对面的“个人”的不同方面来分解社会中与之对应部分。例如,如果“个人”代表的是黑人,那么规定何谓“正常”的则是白人群体;如果“个人”是女性,那么规定何谓“主流”的则是男性;如果“个人”代表的是像艾纳这样的变性者或是其他性少数群体,那么规定何谓“常态”的则是异性恋群体。白人群体/男性群体/异性恋群体通过其庞大、优势和手中的权力构建了符合他们文化、价值观和意识形态的社会,他们听过这些手段为自己创建了和自己“一样”的世界。而在这一巨大影响之下,社会的方方面面只为他们服务,而自觉地排斥其他与之不同的群体。这一主流群体的权力——如福柯所指出的那样——已经变成毛细血管渗入到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和社会的方方面面,很多时候连我们自己都不会有所察觉。

“我是谁”这个古老的问题早已经被回答,“真实自我”指得是什么,也早已经被规定。当艾纳在追寻自己是谁的时候,他身边的一切都告诉他他是一个男人,任何与之不同的答案都是疯狂的象征,是需要被治疗和摘除的。医学在这一方面成为帮凶,他们通过紧身衣、电击、溺水和厌恶等形形色色折磨人身体和心理的手段来“治疗”那些与社会主流认知不同的每一个人。医学在此处所展现的狂傲和自信是令人厌恶且不安的,它似乎坚信自己掌握了所有真理,而强迫为其他“变态”进行治疗,即使那些治疗手段是残忍和不人性的。而社会也容许这些情况存在,因为它们的利益从一开始就连接在一起。

在纪录片《赛璐璐壁柜》中,通过分析好莱坞从开始到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电影向我们展现社会在面对“非主流”群体时的反映和所采取的措施。“而好莱坞,最大的迷思(myth)制造者,”纪录片最后这样说,“电影为异性恋者创造了一整套关于同性恋的公众意见,同时也为同性恋者创造了一整套观念,关于如何看待自身,没有人能够完全逃脱这一影响。”在齐泽克看来,电影是比现实更为真实的现实。《赛璐璐壁柜》所展现的正是这样一种弥漫在我们身边的现实,即我们并不是我们自身的制造者,而是被社会所塑造,是被掌权的多数群体的价值观和意识形态所塑造,被他们的历史文化所塑造。这是存在于我们所生活世界和社会的无形牢笼,没有人能逃脱。但与此同时我们又被教导去“挣脱”,这就是悲剧所在。

《赛璐路壁橱》 (The Celluloid Closet 1995)

艾纳最终接受手术,希望完全地变成莉莉——那个最真实的自己。没有什么比这更勇敢和伟大的事情。艾纳摆脱了笼罩在他身上的社会无形限制,成为自我。对于存在于艾纳和社会之间的表面冲突电影导演往往点到即止。我们所看到的更多是来自艾纳自身的战争,那场存在他内心无声无息的斗争。在这场战争中,存在两个人,一是社会所塑造和希望的“艾纳”,一个则是从开始就被隐藏和制约,被社会憎恶与排斥的“莉莉”,这是莉莉和社会的战争,内化在他的心中。

我曾听一位教授义正言辞地谈同性恋群体和其婚姻对人类灭绝所必须承担的主要责任,他以“……,但……”这样颇为犬儒的句式开场,先表示自己的开明和对于所有群体的尊重,然后转入“但……”。他指出自己排斥同志群体的最主要根据即四个字——自然规律,然后让我们去看电视中播的《动物世界》,表示那才是真实的,是自然的。根据自然规律四字,教授建立了一套自己处处漏洞且满是谬误的系统,并积极地把自己的这套认识传播给在场的一百多位学生。

他认为我们人是自然的,或应该是自然的,即在他看来,异性结婚生子才是自然的,因为《动物世界》中的动物如此。他的观点在我们当下的时代是颇为“主流”的,但同样也是饱受质疑且处在崩溃中的。我接受福柯的思想,即我们并不是“自然的”,而是被历史文化所塑造,被特定的意识形态所塑造。我们的性身份同样如此。金赛在批评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美国清教徒式的性文化时指出,在一个没有约束、自然的社会中,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对于性的了解都比我们要多。他的这一段话也完全适用于我们所讨论的这个问题,即在一个自然的社会中,我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性身份或爱上同性。在一部叫《疾走马丁》的电影中,十几岁的马丁有两个朋友,一男一女,他朦胧的爱意产生,而他们那狭小的世界是自然的,他完全是根据自己的心意,根据爱来选择自己的伴侣。

马丁的情况是许多反对同志的理由之一,即一旦社会接受他们或是让他们结婚,自己的孩子未来便会感到迷惑。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前些年因禁止同性婚姻的8号提案而沸沸扬扬,一则反对同性婚姻的广告所利用的便是上述马丁的例子。

艾纳最终因为手术而去世。或许更多的人最终不会像艾纳这样,更多的人被社会征服而一生在其下扮演着前者所希望他成为的角色和形象。一个令人振奋的故事里存在着无数悲剧,一些我们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个人和社会,少数族群和手握权力的多数群体,始终是村上春树所说的“鸡蛋与石头”。在2010年的韩剧《人生是美丽的》中,因为是同志的泰燮一直不为其小叔叔所容而遭羞辱,他妹妹对他说“不要认输。”社会的意识形态有千万张面孔,它变化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身边,像夏娃耳边的蛇,嘶嘶地对你说话。这是一场假面舞会,表扬和赞美的是虚假和虚伪,规则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但即使如此,我们同样且依旧知道,有很多东西更重要,对艾纳而言,变成莉莉,成为自己比生命更重要。

编辑/ 惜时 校对/宋韬

作者重木,青年作者,诗人。小说曾多次发表于《西部》文学杂志,《作品》与果仁小说。诗歌发表于《青年文学》,并入选多种选本诗歌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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