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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乙己在伦敦|微思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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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乙己在伦敦

肃豫

伦敦All Better(咸亨)小酒吧的风格,跟别处大抵是相似的。一样风姿卓越、穿着暴露的女招待,一样在吧台里放着大桶的冰块,一样充满后现代装腔格调的装潢。唯一不同的是,老板是个华人,酒吧呢,也在华人聚居区不远的地方。许多华人留学生和新移民,放学下班之后,来这点一杯冰镇的扎啤,消磨些无聊的时光。倘肯多花点英镑,就可以到里面软沙发区里,开一瓶洋酒,点一些时令水果拼盘,抑或品尝一下新款的暗黑英伦料理,慢慢地品尝财富与人生。

我从留学起,便兼职在这个小酒吧里当服务生。倒是老板说我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能烧钱的富二代主顾们,就在外面吧台做点事罢。我每天的工作,无非就是灌满一杯又一杯的扎啤,然后端着送到顾客面前。

客人少的时候,我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发呆。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上班期间,手机是不允许玩的,何况刻薄的老板又不安装Wifi。老板通常是一副面无表情,客人们也只顾着看英超,或者和正妹搭讪,教人百无聊赖;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大概30岁出头,常常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只是不打领带。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略显乱蓬蓬的胡子,穿的虽然是西装,可是感觉不常干洗。一幅不修边幅的模样,令人想起“直男癌”的晚期患者。

孔乙己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专业术语混杂,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为人又有些犯“二”,圈内人便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孔乙己”。

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华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人生又添新污点啦!”他不回答,对我说,“要一扎啤酒,去冰。”便从干瘪的钱夹里,抽出一张5镑的纸币。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是帮人做假账,偷税逃税啦!”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看到警察,赶紧吓得绕道就走。”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避税不能说是逃税……避税!……避税是法律允许的,能算违法么?”接连便开始扯起一些难懂的话,什么“我辛苦打拼十年,只为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什么“感谢那些折磨你的人”之类的心灵鸡汤,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酒吧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华人圈之间,还是很容易互相八卦的。听老板他们私下议论,孔乙己是国内名校优等生毕业的,后来家里勒紧裤腰带,把他送到英国。孔乙己学了MBA,毕业找不到工作,无奈又学了会计。总可惜总没拿到会计师资格,又一直失业,又不会营生。他的学签和工签又到期了,续签又被拒,又不肯回国发展,只好黑在伦敦。洗碗工、搬运工、导游之类的零工,他又不屑去做。他又好面子,在网上,还要对国内亲朋好友,装出一副高大上的模样,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

幸而,孔乙己英文还不赖,能替人家做做翻译之类的工作。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翻译做不到几天,便是拖延,几次下来,请他做翻译的主顾,也没有了。孔乙己没办法,免不了和一些小公司,做点假账、偷税漏税的事情。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喝醉耍酒疯;偶尔心情很糟糕,也只是默默地再点一份Fish & Chips,大嚼起来。

孔乙己喝过一大口扎啤,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又有尖酸的留学生问道,“孔乙己,你当真是名校毕业的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个注册会计师也考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些财经之类的专业术语,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老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老板见了孔乙己,也偶尔会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知道和他们谈天无趣,瞧着我脾气好,便只好和我搭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你知道什么是大数据时代么?”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清楚对吧?来,我教给你,记着!大数据时代是一场新的技术革命!将来做公司的时候,要用。”我暗想我和老板的等级还很远呢,何况我也没什么家族企业可以继承。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地答他道,“谁要你教,我上周刚做的paper,就是关于大数据和电商消费心理研究。”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大数据时代有与众不同的三个方面呢!”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圣诞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查了电脑,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镑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老移民说道,“他怎么会来?……他去了苏格兰。”老板说,“哦!”“他总仍旧是无所事事。这一回,竟然是脑袋发昏,去了苏格兰的一座小城市,也不知道做些什么。那边没什么华人圈子,他混的下去么?”“后来怎么样?” “怎样?……谁晓得?他也没合法签证,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遣送回国。”老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壁炉,也须围上范布伦的围巾了。一天下午,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发呆。恍惚之间,忽然听得一个声音,“来杯扎啤。”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软座区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看起来有几分憔悴的样子;他穿一件发皱的白衬衫,戴着一块低调奢华的卡地亚限量腕表。孔乙己又说道,“一杯扎啤,去冰。”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好久不见啊。你还欠十九镑呢!”孔乙己从皮包里,抽出两张纸钞,答道,“这是40镑的现钱,不用找了。扎啤要先酿的。”掌柜换了一副表情,满脸堆笑,对他说,“孔乙己,你有没有女朋友啊?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但他这回却不怎么搭理老板,单说了一句,“不要开玩笑了。”老板试图套他话,问他做什么生意。孔乙己也不回答,只是默默吸着雪茄,若有所思。我把扎啤端了过去,放在孔乙己的面前。他从钱包里拿出10镑,和一把零零碎碎的硬币,放在我手里。不一会,他喝完扎啤,起身离开,钻进路边的保时捷跑车,很快消失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新年,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不来呢?小费给很多呢!”到第二年的圣诞,又说“孔乙己还不来呢?小费给很多呢!”到再过新年的时候,老板没有再说孔乙己,我们也再没看见他。

我到现在都不清楚,他到底做些什么生意。慢着,也许他最后一次回来,仅仅是我发呆时的臆想罢了。

***

肃豫,法律人、旅居北美、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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