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教吗|微思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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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教吗


卞润华

又一次,当我告诉别人我学宗教之后,对方下意识地问:“那你信什么教?”这时我就会陷入一种似乎预设好的闪烁其词之中,支吾着说不清楚,“额,不算信吧,不过…也许又有点信吧。”故作优雅欲遮还羞地狼狈着。

我有不少顾忌,比如隐约觉得在这个问题的背后假设着只能信一个教,比较好的回答是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基督徒,是上帝的孩子”或“吾从圣人之言,夫子之教”,总之最好只说一个,若是说“我上帝佛祖安拉都信”,那就显得不够虔诚,不像大家心目中信教者该有的样子。

又比如,我担心如若说信,那对方脑海中也许会浮现出烟雾中的庙,频频跪拜的人,信口雌黄的大仙,不假思索地盲信甚至生病不去医院等等场景,经历了许多事之后“信教”这个词在我们的语境里总有些天然的贬义,是一种不科学,而科学总是光明正大的,又如何能得罪呢?

科学让世界变得愈发确定而可控,让我们得以战胜自然,获得空前的安全感乃至优越感,可我有时却不自觉得被一些不确定又不可控的事吸引,比如偶遇一个陌生的姑娘,然后被动地被她牵手,这一过程快速自然在我意料之外,结果可能很好也可能很坏(比如她不那么美然后手力还很大),但这种可能,仅仅且必须作为一种可能,就会闪着光魅惑着我,让我充满了不科学的冲动,以及对这种可能的期待与相信。

再比如,如果承认信教,那对方很可能会认为我是一个无趣而不懂自由的人,自由啊自由,要飞要享受要欢呼,而这一切和一个虚无缥缈的上帝有什么关系呢?不仅无关,它还将是我们无拘无束的美好生活的阻碍,唠叨古板而可笑,那独属自己的宝贵自尊又怎能屈尊于冥顽的古董之下呢?被动而不独立自主的人生是可耻的,就像相亲一样。

所以我所担心的是,当我承认信教之后,会被认为被限定在某一种教里,被认为可能是不相信科学的,被认为是不够独立更不懂自由真谛的人,而这三条指控都让我感到满腹的冤屈。在这些刻板的信仰方式之外,有没有一种可能的新的信仰方式,无需有特定的教派归属但却无比虔诚,满腹科学知识但却相信着超自然的完满存在,积极而主动的探索着自身直到某个跳出自身步入永恒自由的瞬间?这就是我在支吾其词时想到的三个问题,我不愿把它们抛给对方从而毁了一段原本和谐的谈话,只好默默地咽了下去。

对这种可能存在的信仰方式的固执想象构成了我作为一名宗教学学生的主要动力与探索内容。信仰与否,首先不应是一种被强迫的外在义务,而是一种自然生发的内在需要,是对神圣感、依赖感、同一感的需要,是对自身羞愧、孤独与分裂的真实而坦然的感知之后油然而生的克服意愿,是在无数次具体可感的行动中沉淀成为自身的独特气质。于我来说,上帝或佛祖是否存在,不在于睁开眼睛能否清晰看到他们如同雕塑或木桩一样站在面前,而在于闭上眼后不假思索时仍能隐约感到某种超然的事物,正在旁静谧而神秘地看着窘迫中的我们,捶打乃至嘲弄我们渺小的自尊,让我们在不安中透视自己,从而开启飞跃的大门。

最初体会这种新的信仰方式完全是读小说无心插柳的结果,《孔子》(井上靖)、《悉达多》(黑塞)、《你往何处去》(显克维奇)让遥远故事的纹理不可思议地清晰起来,仁爱、慈悲、拯救这些词汇不再抽象得漠不相关,而是在具体生活里显露出鲜活与饱满。诸神们从光环的误解中被拯救出来,还原为了纯粹的个人体验生活的方式,在一举一动中透露出光彩,这首先不是大道理,而是一种欢笑、悲伤、交谈、行走的独特的浑然一体的方式,他们有着太多不同,但却无一例外的坚定、专注、热忱,从不目光游离、面容呆滞,而是带着迷人微笑,透着强健而自然的气息。

我武断地觉得人们最初喜欢上这些圣人绝不是明白了他们说的那些奇怪话,而只是肤浅地被一种独特外表所吸引,比如面容很好看,坐姿很端庄,嗓音很优美,或者衣着很别致(耶稣款到今天也算时装吧),我自己就是如此,比如我曾觉得佛陀慈悲而沉静的微笑很优雅,就对着镜子模仿,我那时懂得少,认为慈悲就是可怜别人,所以慈悲的微笑就是笑着安慰可怜人,于是我就这么使劲笑啊,结果越笑越怪异越扭曲越浅薄,最后简直像西门官人看着武大郎(这绝不是说我有大官人的本领),直到许久后,当我渐渐明白慈悲的含义,这尴尬的笑才得以化解,所以不能小瞧一个笑容,乃至生活中的千万点滴,那里正安睡着潜藏的信仰,于是人们笑容的单调程度和西藏游客的数量总有紧密的正比关系,他们不辞辛苦去就是寻找那失落的笑容的。

是否说,在这种新的信仰方式中每个人都是信教的?我想是的。当我看到人们被一对情侣曲折的恋情感动得热泪盈眶时,我总觉得那其中流动着的情绪和几千年前,孔老夫子看到一对兄弟深情相拥时(这里指自然的孝悌之情而非其它)受到的感动是一样一样的,虽然名称从仁爱换成了爱情,但那种目睹神圣事物的热切心情却丝毫未减,那种对混沌中存在着终极拯救的渴望也丝毫没变,你敢说自己不曾想过被纯粹而圣洁的爱情拯救吗?

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万古纷繁地变化而我们则有某种不曾改变的虔诚本质,构成一种渺小物种的骄傲,所谓虔诚,既恭敬而富有诚意,是对那高于我们之物(比如上帝或天道)的恭敬,是对我们能够接近它的确信与坚定,所以虔诚就是坚定地接纳我们的卑微从而超越卑微,如今,人们常会哀叹上帝死去了而夫子也被打倒了,可这份对虔诚的执着渴求却牢固地存留在现代生活中,比如无时无刻都有痴男怨女在激昂地表示相信爱情,声称对爱情虔诚,甚至愿作爱情的殉道者。

说了这么多,也许下一次被问“你信教吗”时我还会不自觉得窘迫,总不能拉着人家说上以上这一大堆吧,又或者这本就是个让人窘迫的问题,一个如此重要以致于我们不得不故意忽略的问题,一念及此,我就生起了那想要观看他人窘迫的小心思,于是下一次,在对方问我之后,我决定一言不发,只是幽幽地看着,然后或严肃或玩笑地问:“那你信教吗?”

推荐书籍:人的宗教 (休斯顿-史密斯)

作者:卞润华  就读于芝加哥大学神学院,渴望在中国宗教传统中发掘“现代信仰”的线索,探寻一种独特的根植于传统的存在方式。已于2015年出版长篇小说《我往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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