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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你谈笑风生 | 微思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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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你谈笑风生

玉照

大概是年末了,每次打开一个WORD,写了几行就放弃了。不是觉得无意义,就是觉得自己把握不了主题。储备了很多想法,最终却没有一个成型。几近停滞,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今天突然想起上大学时,一个老师曾说过有一个哲学家,每次写作时都只写一个开头,就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怀疑,进而弃之,重写。结果一生留下了很多未完成的手稿。现在已经记不清这个哲学家到底是谁了,但是想到大师也曾和我一样,焦虑便减轻了几分。

我的导师经常跟我说,大部分人的写作水平都是在不断尝试、周而复始的练习中得到提高。所以,尽管时常感受到写作之难,我仍然坚持敲打键盘。毕竟连乔治·奥威尔都曾说:“写本书是场可怕的、令人疲惫不堪的挣扎,就像很长一段时间得了令身心痛苦的病症。”大概每个人在创作过程可能都不可避免地遇到各种各样的阻力,阻碍双手在键盘上自由跳动。就我有限的写作经验中,我每每意识到读者的存在,落笔就会有所不同,乃至艰难。

我第一次意识到读者的存在是在上小学时。至今我依然清楚地记得,有一次语文老师让写一篇作文,大概就是“一件小事”之类的,然后我就写了一件小事。具体写的内容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我如实地记录了同班同学小A做的一件事。作文发下来那天,语文老师在全班面前朗读了几篇优秀的作文,其中就包括我的作文,我心中窃喜。但下课后,我的同学小A就质问了我为什么没经过她同意就在作文里写了她的事情。那时候我才意识到,生活中的事情并非都能直接写进作文之中,因为有人会看到,有人会介意。从那以后,一直到今天我从来没有正式地写过日记,从来不曾保留过一篇完整的日记。每次买了日记本,心血来潮写上几段,写完之后,我就立马撕掉。就这样,我的日记本,从来都是一张一张被我撕完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十分抗拒让自己的文字见光。除了学校例行的写作任务,可以说在我成年之前我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作业以外的文字。

成年以后的写作,最开始是在QQ空间中,写一些无关痛痒的小感想,慢慢开始敢于表达自己,开始敢于把自己的想法亮出来给别人看,但也仅限于要好的朋友、同学。后来,在大学时代人人网十分流行,我开始在人人网上写一点文字,这一时期的文字就较少涉及自己的私人性的话题,大概是因为它是一个开放的平台,不再只是你最熟悉的朋友才能看到。但比较庆幸的是,当时的写作还算自由,鉴于自己只是一个本科生,所写内同即便极端、偏激,观点陈旧乃至错误,甚至偶尔骂上几句脏话也无所谓。一来它不过是一个私人的社交网络,所有的文字不过是自娱自乐,二来,大概是无知者无畏,仗着自己还是个本科生,观点错了又如何。

再后来,也就是现在,我开始慢慢在公共平台上撰稿,这时候我是一名学生,我又不仅仅是一名学生。和成年以前对于别人通过文字窥探自己隐私的恐惧不同,这一时期写作的恐惧更多源于对自身所拥有知识的不确定性。写作不再仅仅是一件自娱自乐的事情。常常是想到了一个选题,兴奋不已,即刻动笔,往往写了几行字后,发现很多观点可能是想当然的,没有经过详细地考证,就不敢贸然去说。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也不敢轻易涉足,即便写了,也时常觉得自己像个木偶,后面总有一条线扯着自己。偶尔也会犯懒,不想花过多时间对某一陌生领域进行钻研,就想着撺掇点大家熟悉,简单易懂的话题,哪怕是鸡汤之类的。但事实上,相比较专业性强、思想深刻的东西,把握简单易懂的东西更需要想象力。对于深刻的东西也许你只需要转述,而将一个简单的东西讲的有趣则需要更多的创造性和叙事技巧。

可以说,不论是对自己专业知识的不自信,还是对自身隐私的过分保护,亦或者是客观环境的限制,我们在写作的过程中总是受到读者的牵引的,这种牵引有可能是积极的,也有可能是消极的。在写作的过程中,你既要确保自己所传递的信息的准确性,又要考量读者的接受度,有时候,对于一些私人性的话题,你还要考虑哪些是能够面世的,哪些是需要进行模糊处理的。总之,一旦意识到了读者的存在,落笔就会变得非常不一样。

《红楼梦》第十三回中,曹雪芹对秦可卿之死的描写几经修改,大概一定程度上也是出于对读者的考虑。我们熟知的《红楼梦》的出版版本中,秦可卿是病死的。但是现在人们已经发现曹雪芹最早的一个版本中出现了一回“淫上天香楼”,在这一回中,曹雪芹描写了秦可卿并非死于疾病,而是被公公逼奸,最终在天香楼上吊而亡。但是这一描述在最终的出版中被曹雪芹做了修改。曹雪芹为什么要修改秦可卿的死因?熟悉曹雪芹的读者都知道,《红楼梦》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看做是曹雪芹晚年对自己家族历史的一个回忆,有很浓的自传意味。可以大胆猜测,最初曹雪芹在写秦可卿之死的时候,也许并未过多考虑,只如实描述,因此,在初稿中就直接写出了家族的丑事。但当在写作过程中,曹雪芹开始意识到这种东西会别人阅读,开始意识到读者的存在时,曹雪芹也就意识到了哪些在当时能写,哪些在当时不能写。所以,后来在对《石头记》近10年的修改中,曹雪芹不断重述,进而将家族中这一不可告人的丑事掩盖掉。

所以脂砚斋评语中说“雪芹真正厚道之人”,大概指的就是曹雪芹没有将家族中的丑事直接描绘出来,以至让家族难堪。当然曹雪芹的高妙之处就在于尽管他没有直言这一家族秘密,但他还是通过巧妙的手法,将这一秘密编织在文章之中,留待读者自己去发现。

这就如同小时候写日记,处于青春期的少年为什么都特别厌烦自己的父母窥视自己的日记,也主要是因为日记这种问题本身就决定了作者在落笔之初就已经预设了读者只能是自己。这是写给自己的东西,往往也会比较大胆。但是当你写作文会被老师、同学看到时就多多少少会有所顾忌。而如果当你是一个公共写作者,你的文字是面向整个公共社会的时候,你在落笔时又会有不同的考量。《红楼梦》如果只是曹雪芹自己晚年回忆家族兴衰的私人写作,如实写作,自然没有压力,但是当意识到《红楼梦》可能被更多的人传阅时,顾忌自然就多了。

当然,关于曹雪芹对《红楼梦》十三回的删改,也有观点认为是迫于当时的政治环境。清朝的文字狱十分残酷,曹雪芹如实描写不免有隐射皇族、丑化皇族的风险,为了保证政治正确,畸笏叟才要求曹雪芹把“淫上天香楼”一回做了改写。事实上,任何时代,创作都不免遭遇种种现实的压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特殊的读者牵引。

有人曾说,一个不意图被人看的作品,往往都是非常精彩的,但是通常情况下,当我们在写作之前,我们就已经有了读者的预设。在互联网写作时代,更是如此。当下网络小说很多都是采取边写边贴的创作形式,在这种情况下,写作就好像是下单交货一样,读者在某种程度上会直接影响写作者的创作。为了迎合读者的口味和取向,作者往往更多地参考读者的想法,读者在这种创作中往往形成了一种权力机制,甚至直接介入了创作过程之中。我们时常看到很多网络小说写到一半时,作者会在网上抛出关于小说进一步发展的种种话题,引发读者讨论,不论作者最终是否顺从大部分读者的期待,在这种创作模式下,作者和读者的界限已然十分模糊。

抛开作者、读者的意志,真正的作品往往也具备自己的意志,有时候当一篇作品的故事走向、人物性格已经形成时,它就在读者乃至作者的意志之外了,所以列夫托尔斯泰才说:我的安娜不得不死。列夫托尔斯泰对自己创造、孕育的安娜一定是心生怜爱的,但是安娜的结局已经注定,不能由列夫托尔斯泰个人的意志决定了。

不论你是功成名就的大作家,还是初出茅庐的小作者,一旦落笔都不可能不时时刻刻感受到读者力量的存在。写作者总是对读者有一定的想象的,哪怕文章的读者只有自己,这同样是一种想象。格非从作家对读者的不同想象,将写作分为四类:以取悦读者为目标的消费主义写作、排除普通读者的现代主义写作、优秀的通俗作家写作、拥有不断重读读者的古典作家。按照格非的划分,不论何种写作,写作当不是一个单向的活动,而应该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作者在选择读者,读者也在选择作者。

萨特说的好,写作就是揭露,揭露就是改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写作不仅仅是对世界的揭露,对他者的揭露,更是对自己的揭露。只不过揭露也可能是一种妄议,有时候你想和世界、他者、乃至自己中的任何一方谈笑风生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们无不一一向你投射如炬的目光。

作者、编辑:玉照,微思客编辑
校对:宋韬,微思客校对编辑,法学硕士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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