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宇保存与怎么保存都是一个问题| 微思客

台湾庙宇保存十字路口: Why and Why Not?

——桃园龙潭三坑子永福宫为例

文/摄影: 陈国元(Willie Chen)

台湾汉人庙宇与移民社会下的精神向度

台湾虽然历经不同政治体制过程,岛上庙宇还持续数千年华夏文化佛道教交融下,深入平常百姓人家生活的祭拜仪式与活动,而这点或许在华夏起源的中国大陆许多地方已经看不到,而它的建立主要是从十七世纪开始明清时代,大陆东南沿海移民所带入,移民社会的信仰也反映庙宇规模与华丽。在台湾常听到的说法就是『庙宇三十年一小修,五十年一大修』,经过四百多年,从移民搭船渡海抵达台湾岛新天地,首先落脚时安奉在树下的小庙,因地区信徒与庙方财力规模,发展到现在可能变成规模庞大、数个楼层高、现代钢筋水泥为结构的华丽庙楼。相较之下,以华夏佛道文化人文景象而言,中国大陆保存较多古建筑,而台湾则保留祭拜习俗传统。

四百年下频繁修建下的台湾庙宇有些就如同欧洲的大教堂,承载不同时期的建筑型态、工艺、科技、信仰生活样貌,但绝大多部份因扩建拆除原先的建筑盖一座全新的庙宇,仅呈现最近一次修建结果。有些因为开发早的地区附近已经有民宅限制规模,庙方无法改建,所幸保留当下的生活与祭祀面貌。另外则是某村庄人口外流严重与修建周期较久,所幸有机会看到不同时期所遗留下的珍贵工艺价值与场所精神内涵。从另一方面来看,被居民所遗忘的庙宇信仰空间能传留下来逃过过度开发。

在没有古迹保存概念普及的1980年代之前,台湾的庙宇就在这种每几十年就重大翻修周期下遗失先前记录,其中能成为文化资产潜力的,又在最近三十年内因新建筑科技、高楼化与土地资产高涨迅速消失。或许大家会解释成台湾的庙宇迅速替换外观可归咎于展现信徒与庙方展现诚意与财力的理所当然结果,但除了展现信徒与庙方改建意愿之下,是否能在已累积四百多年文化资产与历史传承中,不只是扮演信仰空间而以?

虽然台湾受限于非联合国成员国而没有办法受到科教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UNESCO)的相关指定与申报作业保护,但台湾文化资产保存历史可追溯自日本帝国时期的台北古城门城墙。日本明治维新都市计划学习19世纪欧洲帝国首都革新面貌拆除城墙改建环城大道,在1900年代初期预计拆除因日本学者的请愿而留下四座,成为台湾古迹保存的先例。直到乡土意识抬头的1970-1980年代,大台北盆地开发象征的林安泰古厝,市政府开辟东区与仁爱路景观大道被迫征收拆除,经文化界奔走最终妥协异地保留于台北新生公园。台湾于1982年开始讨论,通过文化资产保护的相关法律,但当时列名保留的都属日治之前的重点汉人开发建筑。直到2000年才陆续增加二战前的日本帝国年代所增加西洋、东洋与闽粤文化交融人文地景。许多庙宇处于私有化在文资鉴定之前就在开发浪潮中快速消失与毁容!

本文中提及的个案,是北台湾桃园台地上游一处原本人口外移严重几乎被世人遗忘的罕见古庙与古村落,2000年后,单车铁马观光又再度奇迹般地出现在游客地图上,人潮来了,古朴庙宇却被剥皮式地修毁铲除历史与工艺细节? 主导修庙的过程哪里该重新思考?在已有文化资产意识的年代,台湾具有一定历史的庙宇应该持续反应信徒与庙方三到五十年周期的『迎新送旧』的改建? 这地点保存了台湾历史开发上何种讯息? 是否应该用这种粗糙方式对待先民留下的珍贵文物吗?

谁才是文化恐怖份子?

这毁容个案不是单独事件,而是全台的庙宇改建进行式。古迹保存难道只是问为何要保存(Why?) 还是政府与全民都有文化都已戒备认同价值观与下的为何不要保存 (Why Not?)

最近在文化资产界的人或许可能都听过台北市长柯P的玩笑话式的文化恐怖份子之说,再来看看若庙宇不当修庙行为,不用「子弹」却用「钱」来摧毁一座文化资产来做比较,就知道比恐怖攻击来得更无法挽救。桃园三坑子老街中的永福宫原是极具北台湾文化遗产潜力的客家聚落庙宇,修建过程却忽略共同记忆与历史价值,几乎摧毁一座具有文化资产价值的信仰中心与生活的台湾人生活相簿,便宜交差敷衍了事盖座新庙,且古庙遭受整容及弃置,简直比不长眼睛的战火的破坏来得复原不可逆。

永别了,日本大正年间台湾庙宇经典

2013年初造访的桃园三坑子老街永福宫当时外观古朴,屋脊的装饰简单没有太多复杂剪黏但不失华丽,墙堵石雕木雕与结构上的彩绘虽有部份斑驳,但整体上还完整呈现二十世纪前期与世界建筑文化接轨的样貌。

当时墙堵上不少留有当时因日本所引进的彩磁面砖贴,洗石子与彩磨石子的墙面与地面,正面石狮具有日本神社石狮雕塑的部分特征,内部廊柱的柱头有着仿西洋柱头,这是一座典型台湾庙宇建筑在台湾岛进入日本统治,基础建设上路后经济改善的大正年间(1912年开始)的台湾人民,却反而是感念神明保佑生活改善而产生的台湾庙宇大量翻修的典型,在当时日本也没有禁止台湾的民间信仰,市台湾信仰多元的年代,一城一镇都有寺庙,神社,教堂。大量修建寺庙却碰到原本清末的闽南庙宇匠师已经失传窘境,而必需从漳泉州再请回闽南建庙艺匠,且融合当时日本建筑的多元文化与国际接轨特色的年代,永福宫是一座具有反应该时期建筑技术的「活」历史里程碑,也是台湾因为政体过渡下的社会与经济面向与并杂揉东西和洋特色的庙宇经典。

可惜两年后再拜访,三坑子老街永福宫具时代意义的面目几乎全毁,在原有的文化肌理上做全身与外表的抽换,换到的是主事者便宜行事任凭修庙工程变成如重建工程,更像一场消化信徒预算工程却换来粗劣的施工结果,但就算是盖一座新庙也是不及格,更何况是一座大家有共同的历史记忆与情感并具文化资产潜力的百年老庙?

三坑子永福宫聚落与台湾开发与近代化意义与价值

三坑子老街位于桃园市龙潭区,为一典型的客家聚落,在客语里的「坑」有小溪涧或水渠之意,这里因有三条水渠流过,故得到三坑子之地名。它座落在北台湾的最大河域淡水河其中支流大汉溪(旧称大嵙崁溪)的河阶地上,是桃园大溪古老聚落与更内陆聚落(如龙潭、杨梅、关西、新埔)的河运转运站,因为在十八到十九世纪末内陆沟通的方式以水运为主的清朝年间,这里有着「龙潭第一街」之美名,老街上有客栈,酒馆,餐饮点心店铺。然而进到1895年之后的日本时期发展铁路与路运交通贯穿全台,三坑子水陆转运站的角色逐渐褪色,大街就像时空胶囊一直上保持清代移民汉人街廓的模样,也少有日本时期常见的和洋混合风格的公共与宿舍建筑,像似封存在清代的台湾面貌,这点在台湾现存古城古镇是具有相当的稀少性与代表性。

三坑子永福宫位于老街底,原建于1791年,但有另外两个说法为乾隆九年(1744年)与嘉庆20年(1825年),是三坑子最早的庙宇,也是当地居民的信仰中心。永福宫经过三次迁移,大正十三年(1924年)才迁移至此,殿内的龙柱上还可看见「大正十三年」的落款题字。庙内最初是祀奉客家人所信仰的主要神祉-三山国王,后来改以神格位阶较高的三官大帝(尧、舜、禹)为祀奉主神,而以三山国王为配祀的神。庙里亦配祀闽南人所信仰的开漳圣王,可见不同族群迁徙与融合的足迹。

老街由永福宫庙前道路正冲配置,街道形制具村落防御目的而产生的弯蜒发展,后面有山陵做为背后依靠,闽客移民自成一局的街庄,由信仰中心做为街道中心或领头,庙宇扮演的不仅是信仰,也是移民社会与汉化的平埔族的商业贸易仲裁角色,为清代台湾街市典型也是非常罕见的存留个案。

到了二战后政权移转到国民政府,大汉溪上游于1956年代开始盖起石门水库与石门大圳,原本还有做为水运商端口的残留价值,因河水水位降低而全部消失,村庄大量人口外移,村落因石门大圳的灌溉设施反而强化它农业风貌,直到2000年后,周休二日与自行车道(沿着石门大圳兴建的三坑铁马道)与发展城乡特色政策的聚落保存议题 (详:如前桃园县文化局委托学者做了不少的聚落保存与讨论活动http://www2.tyccc.gov.tw/samking/index.htm),三坑子老街逐渐再被发现,该地保留许多客家聚落群、红砖老街与老庙,透过圳水做为客家妇女洗衣的原始风情,成为铁马骑士中途的休息站与周末休闲地。但诸多文化局的研究却忽视了给与老街文资身份的保护?

惨不忍睹的施工破坏-「修庙」变成「羞庙」

桃园龙潭三坑子永福宫的整修应是在2012年前就已经开始针对正殿进行,可惜当时并没留下正殿的原貌照片可供比较,但比较老街的图9中,正殿已经有工程围篱铁皮屋进行中,2013年中再访原地,修庙工程已经进展到前殿,并开始有围篱与换屋顶。接下来就是2015年中再访的照片,里外已经面目全非,文化资产脉络与纹理已经崩解。

台湾文资法目前尚处于尊重土地与建物拥有人「心甘情愿」地申报古迹与历史建筑物,往往就在「土地资产会减损」、「须编列巨额预算维护古迹与开放责任」、「登录古迹就不能修建」等的错误印象干脆任凭一把无名火烧成肥料,这是文资倡导有严重不足与无知于文资是带来正面小区发展的重要贡献,先不论是否有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指定后的国际观光价值,小区具有特色的老建筑产生新的文化创意产业聚落,带进新的就业与必要支撑生活的相关软件建设,对居民生活是正面的。

台湾的文资推动早就已经跟国际社会接轨,认同古迹指定的普世价值:历史价值、科技价值与艺术价值,三坑子聚落与永福宫古庙里都具备这些价值,但为何为产生修庙修成不伦不类的廉价新庙且不可逆的儿戏?

首先,文化资产身份尚未指定或列册,全凭私有拥有者任意翻修,或可能遭受庙方基于部份理由反对? 但这是政府基于文资普查责任应该做的努力,桃园文化局已经多年对该区进行聚落保存推动多年,没有理由不对该建筑群进行文资鉴定与指定辅导。

二者,在修建之前,缺乏多方的沟通与建筑内文资的鉴定与事先测绘保留,哪些是因结构损坏必须抽换,哪些具历史纹理与哪些具不可取代特征须特别保留,且需要特殊工法来挽救? 而不该去是消化「信徒们」的捐献香油钱盖新的来交差。

再者,聚落保存的整体性,庙宇与聚落互依的条件如何保留? 建筑风貌的保留与增建并不是为了服务一时的观光客与特色商家,而是我们要保留给下一代的人看见先人生活足迹与情感延续。

必要的庙宇保存是人民集体生活记忆的延续

台湾人的生活其实与庙宇结合,就一个生活中的案例,一位我的台南长大的外省朋友与本省人结婚,双方家族就捐献数块附近新建庙宇的红色花岗岩石雕刻并留名 (图23),或许等他们的小孩或孙子长大,这就是值得情感连结的资产的拜访原因,这传统在台湾数百年,也让台湾的庙宇超越了信仰功能。

台湾庙宇建筑不只是华夏文化传递的末流与单纯的信仰空间,它承载多方族群迁徙、融合、社会经济技术与工艺面的转变历程、更是许多在这片土地生活的人们祖先的故事结晶。下次拜访台湾的庙宇,或许有机会找找您的长辈或祖先们也曾在庙堂贡献一块雕刻留下名子,当您发现,您能不感动?

(作者简介:陈国元, 英文名 Willie CHEN, 出生于台北万华, 就读国立台北工专 (现台北科技大学) 电子科及建筑科, 并且在英国苏格兰格拉斯哥大学 (Universityof Glasgow) 取得信息科技及考古应用硕士。多年在信息科技软件功能的规划领域工作, 喜欢建筑及都市空间摄影, 踏足台湾及欧美亚许多城镇的古老脚落, 是业余城乡空间影像及文字工作者。)

陈国元| 都市、建筑文化议题
回复 G3 〈16-17世纪台北空间与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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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G15〈台湾总督府建筑的英式血统与日本「脱亚入欧」的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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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G34 〈饱览台湾孔庙建筑的历史多样貌(上)(中)(下)〉
回复 G45〈 失而复得的大唐建筑-台湾武德殿〉

图文版请参照: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5MTM1OTkwNA==&mid=400902231&idx=1&sn=5a98fe828294b1e77ffb4ecd2ae535cc&scene=1&srcid=1230KKCELhbIhk0DOJvWa2hh&key=62bb001fdbc364e54dc68d98008f886087ad98c83830853491664283dc9065510a9d03acf9409181d298b3427a592bd8&ascene=1&uin=Mjg4MzQ4MzI0NA%3D%3D&devicetype=webwx&version=70000001&pass_ticket=BlUswizy%2F1AIb35kN9gfOBGXb2bPFxIGmSDycMcARS6SU%2BgJbrGtjytSAkK5ge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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