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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尽是酷寒和阴霾,那里才有温暖和光亮 | 微思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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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如果你被困在机场一周内不许离开,要求思考机场对于城市及人意义,你会怎么想怎么做?这个近乎疯狂的想法确实有人付诸实施,那就是哲学家阿兰德波顿。也许,不使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我们很难有耐心有精力去思考这个看似遥远的话题,因为机场已经成为了城市生活的一部分,成为了“背景”的一部分。来自伦敦政经的封砚亭受到阿兰的启发,对于地铁产生了好奇,开始了一段全球漂流,观察地铁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思考它对于现代生活的意义……

外面尽是酷寒和阴霾,那里才有温暖和光亮

封砚亭

我家这个小城市终于装了地铁,拖拖拉拉建了三四年,尽管只有两条线,终于可以坐了。

其实我对地铁这件事是异常兴奋的,兴奋点并不是在地铁本身。地铁是一座城市的现代化标志,它是城市的血脉、驱动的心脏,也是城市文化的注脚、权力深层分割的网络。试图接近和了解一座城市,地铁是一个丰富的实验地——它再现和复刻了城市生活的体验和地域文化,在细枝末节中,闻的到碰撞、融合或者分裂的气息。

夜晚我坐在地铁上,周遭的乘客大同小异的或专注于手机,独自沉默,或两两低语——这景象普通到你在任何一个拥有地铁的城市都可以见到。然而这种对比却突然让我思考,为什么一座城市的刚刚拥有新地铁,会整齐的呈现出和世界其他城市同一样的地铁习惯?

这是一个看起来特别无厘头的问题。

2015年,我第一次坐上这个城市崭新的地铁;而150年前,1863年的伦敦建成了它的第一段地铁线,它连接起了帕丁顿到伦敦城,以北部的法林敦(Farrindon)为端。这条地铁线,在伦敦心脏的北部以短短几站构成了这座迅速人口扩张和城市化的资本都市的第一条地铁线。

我乘坐的城市地铁线穿越这座都市最繁华的两条线路,它们穿起灯火繁华的购物中心和诸多白鸽群飞的广场。铁轨一路指向大海,地铁勾连起了这座城市最中心的商业定点和政治坐标。而150多前,大工厂时代的伦敦兴建着越来越多的工厂和商店,城市人口在50年间增加150万达到250万,原本属于中上阶层的宽敞街道变的无从承载这些突然多出来的新伦敦人。这条地铁线与今天明显不同的是,它不需要如线穿珠般串联中心,以形成一种更为稳定的辐射效应;它并不立足于穿越西伦敦和泰晤士等一区中心地标来搭建第一条城市地铁隧道——因为遍地的四轮马车挤满人口激增的伦敦时,被陆上交通拥堵急破头的绅士淑女们,需要的是一条可以在地下通车的隧道来消化资本扩张的城市负载的交通压力。据记载,“面对这个难题,一位叫查尔斯.皮尔森的英国律师灵光一现,提议在地下管道中开通列车,连结起整个城市中心与周边乡村的交通枢纽。这可以大大方便城市中的打工仔们下班后迅速回到郊外的住所”城市交通的变迁总是城市扩张、人口迁移的结果。19世纪伦敦的城市新移民们风火火、朝气蓬勃的穿越在伦敦城中心和乡村的边界上、穿越在北部热闹喧天的法林敦市场中,乘坐着令人担心会塌陷的地铁,拓展着新兴阶层在这个城市里的疆域。

当我坐在飞驰的现代地铁上时,忍不住试图想象150多年前那一段从法林敦出发的蒸汽地铁(地下火车)的情景。法林敦地铁站在1863年时挨着1826年兴建的法林敦市场,它占地0.01平方公里,“组成了一块突出而美观的方地,这些土地和其上的店铺,被估计价值20多万英镑,市场建筑的本身,包括铺路的成本,共计80万英镑。被商铺和摊位簇拥着的市场主道一直延伸至建筑的三边,在其中间是一座突出的塔顶,悬挂着时钟。市场主要入口在两侧的大门,每一侧都被改建成原来的两倍,同时配有两个给路人行走的校门,从早到晚的都敞开,直到每天市场买卖结束才关上。”然而遗憾的是法林敦市场却并没有给这巨大的投入相应的经济回报:由于他地处陡峭的Fleet河附近,偏僻的位置使得它的交易量少的可怜,面对来自伦敦市中心考文特花园市场等的竞争,最终它不可避免的衰落了。但这至少说明了,在十九世纪的伦敦版图中,法林敦地区是一块亟待开发的、边界明显的城乡分界线。

在这其中,让我觉得更有趣的并仅仅不是我乘坐的这趟地铁和第一条伦敦地铁在相对位置上的差异,一个中心辐射、一个勾连边界,而是地铁溯源的背后的故事,达到其他历史悠久的地标建筑物都有一些异曲同工的逻辑,结果却因为情境差异而不尽相同。作为地下交通的城市地铁,作为城市空间里时常被人忽略的组成部分,伦敦地铁对城市文化和对时间空间的呈现、重构又有什么样的意义呢?
从平面的世界来看,也许更好入手。如今全世界的地铁图沿用的都是一名叫哈利贝克的电子图绘制员所设计的样式,在伦敦地铁图上,如今依然可以清晰的看见这位设计师的名字。我在伦敦的大部分时间里都靠着手机里的地铁图,或是地铁站随处可见的纸质地铁图,走到哪里都可以找到鲜明地铁标识,迅速进入这套发达的地下交通系统,安全、快速,毫无阻塞的到达城市的主要地区。依靠着这种平面化的设计,城市被呈现成一种游客也易懂的视觉语言,空间在地铁空间里变的扁平和一致:维多利亚到东区的距离是可以被地铁站准确描述的,而这其中的横亘的物理空间和斑驳历史都是可以被消解。你从泰晤士河畔的地铁站进入地下系统,没有人知道你的目的地是西敏寺还是诺丁山。这大概就是乘坐地铁的人常说的“方便快捷”的一种:他为你消解了某种看不见的边界,在地铁看来,空间均质平等的。列斐弗尔在《生产空间》里认为,资本对空间的生产被均质化和序列化——他认为当下资本主义不仅生产商品,更将空间变成了生产对象,空间变成了生产和消费的一环参与到资本运作中,通过将统治者、专家、工人都编入都市规划,建造和居住,资本主义消灭了场所,而生产了空间。生产意味着控制和权力介入,比如福柯认为始于18世纪的城市规划即是对人的管理和监视过程。从这一点来上,地铁也一定属于他认为通过空间进行的操控的范围。
伦敦的地铁文化,如果我们可以暂且称之为文化的话,曾经是稳固而踏实保守的,它和伦敦城市发展交织在一起,有着鲜明的进化历史。在地处考文特花园的伦敦交通博物馆里,我驻足饶有趣味的欣赏着1863年以后各式各样的伦敦地铁海报。这些海报不管展现了美妙的设计,更令人惊叹的是媒介是可以如此精确而微妙与历史某一时刻充盈的生活形态互动,并在保存中为后人留下探寻的痕迹。到二十世纪,伦敦地铁早已经走出了法林顿地带,跨越了泰晤士,变得四通发达,它逐渐呈现出“明亮”的中心——夜伦敦最灯火通明得地段,并且告诉乘坐地铁的上班族,地铁连接着你个商业、资本、城市生活的中心。
这些颜色明亮温暖的海报将伦敦地铁生产为城市文化符号中的重要的一部分,地铁再现着一种发展中的、蓬勃的大资本都市中上流阶级的生活方式,满足了既有的某种社会意识形态和需求,沿袭了地上空间的规则,生产和重复生产着伦敦作为一个媒介视野下的城市。对比着观察19世纪末期和二十世纪的地铁符号呈现,会发现两者之间的差异,从城乡局部走向整体再走向多面相的城市景观、散乱走向秩序,黑白的凌乱走向色彩斑斓个性突出的整齐划一。在这些明亮的色块组成的现代生活图景中,城市如自然、科技、工业发展、现代生活的呈现如此富有人性化的意味,充满了创造性,朝气和希望,对现代生活的想象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地铁海报的呈现中可见一斑。
画符号的地铁的是都市文化中的一部分。在这一点上,不仅限于伦敦地铁。但是地铁空间是否可以当作文化场域来看待呢,如果承认地铁代表着某种文化含义存在在主流甚至流行文化之外,在这一场景中,是否有,什么样的群体或者个体身份被构建,又是如何和场景相接合的呢?
回到这幅创作于1924年名为where it is warm and bright巧妙的展现了地铁作为一种社会控制的含义:相比于空气污染、烟雾缭绕,在一战中蒙受创伤的地上城市,地下的地铁系统才是光明的温暖的;这幅画中,伦敦地铁的红色圆圈成为了太阳,资本的巨手将人们从地上的城市景观推向了地下新空间。 

毫无疑问,伦敦地铁交通系统是镶嵌在城市空间中的特殊产物,具有和周遭景观的差异性的;但同时它的均等、标准化也可看做现代大众社会兴起的产物,背后壮大的城市化新阶成为住在交通的主力军。 “只要上了地铁,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如果马车是贵族的、精英的符号,那么地铁就是现代的、大众的。但同时,将地铁作为单纯的空间来说本身是存疑的,虽然,地铁在于地面世界的互动中恰恰打破了隔阂和边界、那些四处蜿蜒的管道和发达的通路在打破边界的同时构建着自己的身份和权力含义。那么,除了物理意义上的地铁,还有贯穿着地铁的历史变迁到今天?

第一条地铁线在经历了150年的发展后,早已变的错综复杂。而相伴而来地铁的含义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如果第一条地铁先沟通了城市和边界之间的隔阂,地铁的诞生消弭了来自前工业社会的社会边界,那么当边界消失后,地铁是否有可能成为社会时间空间区域(institutional time and space zone)的意外?情况可能不是这样。随着地铁越来越普及和被社会容乃,它演变成社会时间线的一个组成部分,更深化了现代生活的时间刻度——地铁除了是一种空间,同样具有时间性;甚至地铁时间很大程度上参与重构了后工业化社会的生活结构,逐渐成为组织现代生活结构的本身,从这一点上来讲,它超越了简单的空间纬度。这幅名字为“回家的路”的海报,描绘的是地铁城市在傍晚十分最常见的景象之一,时钟指向十点三十分,在温暖的橘色灯光映衬下的夜幕依然是蓝色,城市里的人们纷纷涌向地铁站乘地铁回家,柔和明亮的色调传达出一种家作为港湾式的意向代表的私密、放松和温暖;而地铁是家的延伸,是分隔社会机构和家庭(宗教/学校)的界线,地铁时刻作为社会时间将现代生活周期进行切割。

作为物理空间和时间不能完全解释地铁之于城市和生活,但是“加速”和“时空分离”却是对现代生活至关重要的两个概念。我们的经验是,只有在某一刻某一地出现才能顺利达成去往目的地的地铁,而这只是一个开始。地铁作为一种现代交通工具,即是社会时间,又是对社会时间的切断抽离,即是资本生产的同质化均匀的超空间,也是都市文化被复制和被挑战的空间。哈维认为“资本主义的历史具有在生活步伐方面加速的特征,而同时又客服了空间上的各种障碍,以至于世界显得是内在的朝着我们崩溃了。” 现代交通工具的诞生,即是以时间压缩空间,从而创造出现代社会的新空间,如哈维所言,“空间上的各种障碍只有通过创造特殊的空间(铁路、公路、机场、远程运输)才能减少。” 加速论和时空压缩——粗略的看是延伸了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运行探讨的方法——即时间对空间的消解,这诚然可以解释现代交通工具服务于资本社会的本质。可是,却仍然让我觉得并不能解释全部。
直到偶然读到阿兰·德波顿的A Heathrow Dairy,中文译作《机场里的小旅行》(似乎是受英航所托的创作),书旁征博引的有机场展开介绍了人类的历史、文化、艺术、日常生活的团聚离别、小到礼仪大到生死;反思科技的发展、嘲弄商业文化等等。这本薄薄的小书让我对资本空间和现代生活的关联有了一点新的想法。希思罗机场作为伦敦为地标,是文艺作品视野里的常客,恐怖分子们谋划过阴谋,爱情喜剧呈现过它承载的相聚和离别,游荡者在这里滞留度过妙趣恒生的意外时光。而在作家笔下,恰恰是这样的空间,成为了承载现代生活的容器,但是以一种非常丰富的想象和慰借的形式。德波顿认为,机场是人类当代文化的想象中心——这必然是一方之词,但是德波顿提供给我的是“资本空间”对另一种认知:想象力是否可以复活,现代人是否可以有对日常、真实的生活的回归。比如,作者说,“我想要一本以友善语气写成的书,内容表达了我们长久以来一直感受到却从未真正理解的情感;这种情感传达了社会宁可不予承认的日常事物。”

同样的逻辑是否可以移植到地铁呢?我想到08年被伦敦市长下了禁令的环线狂欢。 “通过脸书和推特召集,一群陌生人在约定的时间聚集在某列环线地铁上。开酒瓶的开酒瓶,带杯子的带杯子,甚至还会邀请脱衣舞女郎,伴着摇滚乐绕着地铁扶手大跳钢管热舞。为了避免被官方管制,派对常常是毫无预警地在车厢中就开始了,而撞上的普通旅客会被热情地邀请加入。”看到网上这段介绍时,我想如果列斐伏尔同意的话,这大概也算是伦敦特色的“瞬间迸发的、超越单调秩序的激情和解放”吧。

只不过当我坐在温暖明亮的地铁里时,对着电视闪烁的荧屏和手机里跳跃的消息,回想德波顿文字间希思罗的浪漫、柔情与趣味,与虚拟空间里世界另一端蹦出的信号交织,越发觉得地铁空间也许恰恰逼迫你处在此时此刻压抑的车厢,但也使你可以沉陷在任何时空、无处不在了。
编辑/李汶龙
作者封砚亭,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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