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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哀:未完,待续 | 微思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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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山区光棍》(The Hill Bachelors)是威廉.特雷弗(William Trevor, 1928- )2000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特雷弗用十二个故事聚焦男女关系和错失的情缘。三个人在沉默中密谋阻止一场爱恋;九岁女孩梦想参演一部电影能够弥补她破碎的家庭生活;一个山区的青年光棍陷入了两难境地,要么娶妻生子,要么只能在家族农庄中孤独地度过余生…..

《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出版于1981年,是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 1938-1988)的成名之作,同时也是其最负盛名的代表作。本书由十七篇短篇小说组成,讲述了如餐馆女招待、锯木厂工人、修车工、推销员和汽车旅馆管理员等社会底层的体力劳动者的生活。这些普通人有着普通人的愿望,做着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他们发现自己在为生存而挣扎,无法获得在常人看来并不远大的人生目标。他们的生活中充满了窘困和不如意,婚姻破裂,失业,酗酒,破产。卡佛用“极简”的遣词、冷静疏离的叙事,表现了现代社会中人的边缘性以及现代人脆弱的自我意识。(@豆瓣)

 

悲哀将永远继续了

——威廉.特雷弗《山区光棍》与雷蒙德.卡佛《当我们谈论爱情时…》

重木

从几年前开始看威廉.特雷弗的小说,不出意料地大爱之。大陆如今出版了他的三部中短篇小说集和一两部长篇,断断续续地看完这些故事,写些什么,记下所思所想,但总是迟迟难以下笔,因为就像特雷弗老爷爷的那些小说一样,太多的东西依旧隐藏或沉默着,无论是面对故事里的人物还是读者,我们看到的只是个短暂时刻,是某段记忆,是某次偶遇或意外,即使那些蔓延几十年时间跨度的故事,依旧被浓缩着。时间在特雷弗的故事里充满情绪,在我看来,悲伤和失落是其基调。

近几天看雷蒙德.卡佛的《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突然阅读特雷弗小说的那些感觉倏然而至。在卡佛那些极简短暂的故事中,我感觉到了那些人物所面临的境况和特雷弗小说中人物的遭遇或心境并无多大差别。而另一方面,这两位作者的小说其实也都很相像,虽然在小说的创作形式上有所区别,但他们笔下从故事到人物,到那些心情和感受都似曾相识。卡佛的故事是碎片式的,没有开始和结束,他似乎故意删除了故事正常的发展顺序,而突兀地直接从故事的某个节点或高潮开始,让读者摸不着头脑,但就在这样的疑问重重下阅读,并很快便戛然而止。评论家称卡佛小说的结尾是“开放式”的,即没有明确的结束,而是留下更多的空白让读者自己去填补和想象。其实,在我看来,卡佛的小说不仅仅结尾是开放式的,而是在这本集子里,几乎每一个故事本身就是开放式的。

在开放式问题上,特雷弗的小说并不那么明显。在他的故事里,人物最终往往会继续开始时的状态,即使期间的短暂经历或心绪出现了波动,但这样的波动有时能让人物从故事开始时(或之前)所处的状态中或者某种程度的解脱或释然,但更多时候,人物都面对这样的结束,即“事情就这样了”。在特雷弗爷爷的笔下,人物不会有多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他所记叙的只不过是这些人物原本生活里的某个片段和时刻,并非精挑细选,只是好似“偶然”地出现在作家笔下。像《山区光棍》里的《低谷星期日》,像《出轨》里的《坐对死人》和《在外一晚》,这些都只是原本普通日常生活和人生里的一个段落,并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但也正是这样的寻常经过特雷弗细致入微地心理描述,暴露和向读者展现了隐藏在这普通日常之时刻里的漫长悲哀和孤独,充满情绪。就像特雷弗自己所说的那样:“比起黑白分明的成功,我觉得人身上怯懦的一面倒是来得更有趣、更好玩。”

(《山区光棍》英文版,图片来自s.s-bol.com)

这样的“片刻”故事在卡佛的这部小说集中就变得更加普遍甚至可以说是极致。正如上面所说,因为卡佛这些故事充满“开放性”,所以我们通过故事所能得到的信息是有限而受到隐藏的。(在《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中,我们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要卖自己的旧物;在《取景框》中,“我”是谁?在《大众力学》中,故事结果如何?)信息有限的另一个原因便是因为这些故事只是短暂一刻,只是一次偶遇(《咖啡先生和修理先生》),在汽车旅馆里的一次争吵(《凉亭》),晚上的一次对话(《我可以看见最细小的东西》),或周末的一次游戏(《粗斜棉布》),甚至只是一次破裂的谈话(《严肃的谈话》),而在《大众力学》里,故事只是由夫妻的一组对话构成。这些“片刻”的故事在漫长的人生和生活里算不上什么,无足轻重,但为什么卡佛却要写下这些呢?这个问题我们同样可以用在特雷弗的那些小说上。

回答这个问题,有一方面是值得注意的,即特雷弗和卡佛的那些小说主人公在某些程度上都十分相似,从他们的身份,社会地位到对面的生活和可能的人生。卡佛笔下的人物都出自底层,工人或是相似的职业,这和卡佛自身的经历存在重要的联系。而在特雷弗的笔下,有工人(《三人行》),有教士(《教士》和《圣母的餽赠》),有鳏夫(《时运不济》),还有经常出现在他故事里的爱尔兰偏远地区或乡村里的农场中人(《山区光棍》)。这些人物都不是英雄,而是弗兰克.奥康纳所说的“小人物”,他们虽然所处的社会和生活里遇到的问题和卡佛笔下的人物有很多不同,但在这表面之下的精神和内心里,却同病相怜,即面对过去、面对回忆、面对改变、面对生活和人生。这是所有人的主题,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中人必然需要面对的问题,而说到底,无论是特雷弗还是卡佛,他们的故事都是关于人的,关于处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和难以捉摸的生活里的人。

在卡佛的故事里,虽然存在如此多的空白可以由读者自己去想象和填补,但其实我们的思维已经被卡佛的故事束缚和捕捉,我们知道故事的缘起和结束,知道一切最终都不可避免地滑入悲剧。卡佛并没说这些,但那些短小稍纵即逝的故事却如此。而另一方面,在卡佛的故事里,存在的不仅仅只有悲伤和失败,还存在着难以协调和解的矛盾和障碍,表现最明显的便是那些看上去都是对话的故事,最终却让我们发现并未解决任何问题。对话的双方都难以被说服或真正地理解对方,他们的对话看似平和实则充满无奈和一种对无能为力的掩饰,无论是陌生人之间还是夫妻之间,对话充满其中,但最终就这样不了了事,而那些隐藏或是在心里的东西依旧未能表达出来。在《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中,最后那个女孩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却不知如何表达;在《严肃的谈话》中,丈夫最后想说的一件事却忘记了。


(图为雷蒙德.卡佛,图片来自Wikipedia)

从卡佛的这些故事看来,对话存在问题且拥有它本身难以弥补的缺陷。这一点让我想到英国著名戏剧大师品特的那些戏剧,舞台上三三两两的人物自始至终滔滔不绝,但那些对话从来不起作用。或许真的就如贝克特荒诞戏剧所展现的那样,对话在生活中已经山穷水尽,人们自说自话,彼此难以理解但依旧无能为力,只能继续,以更多的对话和对其他话题的扩展来掩盖这样的怯懦和尴尬。人们都在诉说,却没人在听了。

在特雷弗的小说中,对话不会连篇累牍的出现,但却依旧是人物之间最主要的沟通手段。特雷弗拥有敏锐的心思去捕捉和描述笔下人物稍纵即逝的心思和产生的情绪,对于心理的大段描写让之后的交流变得更加无力。读者看到了人物的内心深处,但故事里的人并不知道,所以他们一方面努力着让对方明白,另一方面也在退却。在《三人行》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但对话中依旧不露声色;在《电话游戏》中,短暂恋爱之后就决定结婚的年轻情侣因为一次电话恶作剧而引起对彼此和这段即将开始的新的人生的思考。在这对情侣的交流中,对话并没帮上什么忙。而在这部集子最后一个故事《山区光棍》中,特雷弗式的对话被完美的运用。

保利和母亲之间的对话都“点到即止”,都是“欲言又止”,他们彼此都希望对方能理解自己的心思,但却并不是通过对话而是通过之后的实际行动,母亲知道保利已经决定回来住在这个位于山里的农场,而这也就意味着他将难以娶到妻子,可能成为光棍。在特雷弗的故事里,对话并不起到让对方了解自己,说出自己内心所想所思的功能,而是打破和拉开人物内心活动的一种介入。与此同时,特雷弗同样利用对话来改变人物的某种状态,从而进入另一个状态或是继续延续刚才被打断的心理状态。但即使如此,我们依旧可以说,对话在卡佛小说里遇到的问题在特雷弗的故事中同样存在,只是并没有那么极端而已。而也正是这样的“欲言又止”和“百转千回”,让人物细微的心思变化变得更加难以捕捉和微妙,那些情感被隐藏在水面之下,特雷弗只给我们稍微地看了一眼,剩下的部分是需要读者自己去挖掘和填补。就像我们在看卡佛小说一样。


(图为威廉.特雷弗,图片来自百度)

那么在这两位作者故事里的人物都在经历怎样的心思变化或面对怎样的情感起伏?就像这两位作者的故事那样,这些情感变化同样短暂而被隐藏,很多时候甚至难以被发现,而这在卡佛的故事里更是如此。在爱丽丝.门罗的故事里,在她漫长缜密的描述中,我们很难发觉人物内心的情感浮动,但几乎没有意外,门罗总会在自己故事的结尾蜻蜓点水般的触及笔下人物的内心,从而给了我们一把打开之前故事的钥匙。而在卡佛故事里,因为作者剔除了自己的所有立场和对于人物的评价与表态,从而导致故事如此写实以至于我们像在看一张相片,看到的只是表面形象,而没有任何能够打开这些形象的钥匙,卡佛把钥匙也藏了起来。而这也就是他和特雷弗故事最大的不同,特雷弗的小说并非如此封闭,因为他在描写人物的心理,读者可以根据这些变化的情感进行理解和感受。特雷弗的小说就像一声我们能够听到的叹息。

卡佛是如此敏感,结合这位作者自身的经历,我们或许也就能明白他对于自己笔下人物情感的感同深受。故事中那些身处下层,酗酒吸烟,爱情和婚姻总是出问题的人物内心所思所想,失落的某个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一些记忆或感觉,突然的愤怒或悲伤,在酒精作用下对爱情的看法……这一系列情感如此细微和容易被忽视,就像我们面对面地看着这些人物,他们同样回望着我们,我们不知道自己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什么。那是一种“他人”的生活,一种我们不了解但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曾感受过的生活和情感。在《告诉女人们我们出去一趟》中,突如其来的愤怒和暴力来自哪里?杰瑞22岁却已经是结婚成家,且是三个孩子的父亲。这不由地让我们想到卡佛的人生,他在20岁以前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四口之家。卡佛或许是最能理解杰瑞那突如其来的愤怒和暴力。在去年的一部西班牙电影《荒蛮故事》中,没由来的暴力同样爆炸似的出现。这些暴力来源于日常生活,来源于突然意识到自己生活,来源于不耐烦,来源于烦躁,来源于一次不必在意的被冒犯或是伤害。

卡佛故事里的情感自有其粗粝的一面,但在特雷弗故事中的那些情感却充满了作者本人的理解和同情。我们会为特雷弗笔下的每一个人物感到惋惜,有时候甚至并没什么值得惋惜的事情。在《三人行》中,在《生意上的朋友》,在《教授之死》,在《时运不济》和《山区光棍》中。《山区光棍》让我想到同是爱尔兰且也是我本人十分喜欢的作者科尔姆.托宾在《母与子》这本集子中收录的最后一个中篇故事《长冬》,两篇故事里的主人公都是年轻男子,他们也都面临着自己生活的巨大改变(前者面对继承农场,变成光棍;后者面对母亲消失,可能死掉)。在面对这样的变化和来临的新的生活的时候,他们没有任何抱怨,而是逆来顺受地接受,就好似一切都不曾改变,生活依旧继续。特雷弗知道生活,知道对许多人而言,并不存在所谓的英雄式的反抗生活,更多人都需要接受生活和人生到来的样子,顺着它继续。在这其中存在的安然、无能为力或是坚韧都让我们唏嘘和感到难过,这是生活的真实,特雷弗知道,所以他怀着一颗温柔的心抒写这些人物。

(图片来自豆瓣网)

在丰子恺先生编著的《梵高生活》中,他带着十分的感情去写这个一生奔波、潦倒、不被理解和面临精神折磨的画家。在描写梵高去世的那段文字中,丰子恺先生这样写道:兄(梵高)只是微笑,回答他一句话:“悲伤将永远继续了”。而当我读了特雷弗和卡佛的那些故事之后,梵高的这句话在脑海中久久不能散去,或许这两位作者都知道,故事里的那些人物无可奈何地将面对这样的境遇。

(作者重木,本名宋杰,青年作者,诗人。小说曾多次发表于《西部》文学杂志,《作品》与果仁小说。诗歌发表于《青年文学》,并入选多种选本诗歌选本。微博@CM重木)

(编辑:卡特陳;校对:宋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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