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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利亚,在自己的土地上打别人的战争|微思客

 

*本文载于台湾“关键评论”,微思客团队改为简体版推送,以飨读者。在此谨向作者表示感谢!

在自己的土地上打别人的战争

蔡榮峰

叙利亚,这个人口总数比台湾略少,同样是在大国版块夹缝间求生存的中东小国,内战至今已届满四年,根据联合国最新统计数字,死亡人数高达22万之谱,全国一半的居民流离失所,超过400万难民潮涌入邻国,更有760万国内居民被迫迁徙四处流浪,当中有140万人都是儿童。

今年三月联合国祕书长向安理会提交的叙利亚内战报告当中,潘基文特别提到国际间过度关注穆斯林极端武装团体的扩张,反而忽略了这场内战的主体是流离失所的叙利亚人民,一语道破叙利亚内战的本质1。

或许应该问,这场冠上叙利亚之名的战争,到底该不该被定义成「内战」?

这场始于2011年阿拉伯之春、以解放自由为号召的内战,在美中俄及波斯湾地区强权的介入之下,已经严重变形,成为各怀鬼胎的代理战争;叙利亚俨然成为中东的巴尔干半岛,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烟硝的开始。不得不说,叙利亚内战僵持的原因错综複杂,难以一言蔽之,本文选择以较宏观的角度,由地缘政治及大国角力的观点来进行分析,试图了解各方背后的动机,为目前的主要情势做总整理。

延续千年的权力之争

叙利亚内战是整个中东地区近代宗教战争的缩影,在宗教战争的表象之下,隐含着西方殖民时期结束后,至今未平的权力分配结构性问题。二十世纪西方殖民潮退后,欧美强权人为划定的近代国界往往无法充分反映各区域长期发展下的历史因素、权力结构,在世界各地造成许多后遗症,其中大多是以「种族/国族」作为竞争基础的权力真空或阶级对立;然而在中东,「宗教派别」取代了国族的地位,引发了相同的效应,并且常常溢散出国界彼此相互影响。牵一髮而动全身,了解叙利亚问题之前,我们先来看看宗教对中东地区的政治发展产生的影响。

众所皆知,穆斯林因为教义解释的不同分成什叶派与逊尼派,然而两者之间水火不容的程度比起曾引燃欧洲战火的天主教/新教/清教之争有过之而无不及。基督宗教起码经过了1500年才开始分裂,什叶与逊尼的仇却在创教不久的西元七世纪就开始。伊斯兰政教合一领导人穆罕默德在统一阿拉伯半岛后去世,只留下一个女儿,造成当时传子不传女的阿拉伯社会产生政治动盪,由谁来接任这个先知与帝国领导人成为了分裂的争端,认为该由最理解穆罕默德思想的伙伴兼岳父阿布柏克尔(Abu Bakr)继任的一派成了逊尼派,而认同穆罕默德唯一的女婿兼姪儿阿里(Ali) 即位的成为了什叶派,随后两派倾压的结果导致阿里及其子侯赛因(Hussein)被逊尼派杀害,种下了两派之间长达千年的恩怨,于往后的历史当中相互杀戮2”。

值得一提的是,两个教派经典都是可兰经(Koran),但对哈迪斯圣训(Hadith)持不同观点,哈迪斯圣训就是穆罕默德的跟随者记录他的生平言行的传统。礼仪、律法、宗教活动的发展当然随着产生分歧;什叶派后来的发展类似天主教,以伊玛目(Imam)和阿亚图拉(Ayatollah)为最高位元的宗教首领等级制度越来越重要,逊尼派则认为信徒能直接与真主沟通而不需要中介者3。

这种特性使得近代西方势力进入中东及北非后,逊尼派国家大多开始朝世俗化的方向发展,以威权专制统治集团的阶级化来取代宗教阶级制度,如沙乌地阿拉伯、利比亚。不过,在什叶派人口为主的国家却在后殖民时代出现反方向发展,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伊朗,1979年爆发伊斯兰革命后,由担任阿亚图拉的宗教领袖何梅尼(Ruhollah Khomeini)建立政教合一的什叶派国家。

不难想像,逊尼派国家的世俗化,也会面临到大多数威权体制国家内部矛盾的问题,除了一些强调国民福利制度的产油国以外,大部分逊尼派国家开始出现反动现象,底层老百姓开始仇视权贵的高压统治,于是终于引爆了2011年阿拉伯之春,要求民主自由的抗争声浪排山倒海而来,许多威权政府因此崩解,在逊尼派国家造成骨牌效应,当然这背后也不乏西方国家推波阻拦。然而,西方国家毕竟是小觑了宗教因素在中东地区扮演的角色,很快的,这些国家开始出现了这种论调:「逊尼派国家世俗化是受到西方影响,而西方根据自己的利益支持压迫人民的集权政府」,于是盖达组织(AL-Qaeda)、伊斯兰国(Islamic State)等军事化逊尼派极端教义组织利用这种思想,辅以「直接与真主沟通」的逊尼派教义吸收成员,快速崛起。

沙乌地阿拉伯王子瓦利宾塔拉(Waleed bin Talal)出席巴勒斯坦领袖阿拉法特丧礼。沙乌地阿拉伯是逊尼派主要领导国。来源: Alakhbar

叙利亚本身就像是什叶派与逊尼派国家发展的矛盾综合体,自上个世纪结束殖民建国后,无论发生几次政变更迭,都是由人数约10%的什叶派盘据高压专制的世俗政府机构,藉以统治70%的逊尼派人口和信仰其他宗教的少数,由于邻近以色列的缘故,社会内部的矛盾常常被外部竞争关係所掩盖。叙利亚与以色列两国曾在1990年以前在接壤国黎巴嫩短兵相接,并且各自扶持境内势力,企图建立缓冲国,最后以叙利亚政府支持的什叶派真主党(Hezbollah)获得最终统治权,成为以色列家门口的一颗不定时炸弹。

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后来扩散到叙利亚境内,要求结束少数威权统治的反抗军,叙利亚自由军(Free Syrian Army, FSA) 登高一呼,获得西方国家的政治、经济、军事支持,并且促使更多大大小小的反抗军揭竿而起,而这些参与者大多是长期受压迫的逊尼派穆斯林,目标都是扳倒长年实行家族统治、阿萨德(Bashar al-Assad) 领导的叙利亚政权。

于是,宗教派别在中东地缘政治的特殊性也不例外地,在叙利亚内战中开始发酵。在这场内战背后,都能看得出什叶派领导国家伊朗以及逊尼派领导国家沙乌地阿拉伯与卡达的竞争,前者支持什叶派叙利亚政府、后者支持逊尼派反抗军(主要是叙利亚自由军)。内战双方各自对外的政治及军事会议的场合上都能看到这些中东主要国家的参与,使叙利亚内战逐渐成为什叶派及逊尼派的斗法场域4。伊朗将阿萨德政权视为制衡以色列的枢纽,因为伊朗的军事援助可以透过叙利亚进入黎巴嫩,协助真主党对以色列发动攻击,透过三个什叶派政权的合作取得对抗以色列的主控权,进而在中东穆斯林世界获取领导地位5。可以说藉由叙利亚这面镜子,让人惊觉从七世纪开始的什叶-逊尼战争,居然还是个进行式,两者都希望成为穆斯林世界最终的领导者。

然而,叙利亚内部局势并非单纯是外部宗教势力的投影,事实上,叙利亚反抗军的组成本身就很複杂,与其说是一股势力,倒是比较类似中华民国在清朝崩溃后各军阀自立为王的情况,根据不同的目的合纵连横。截至2015年为止的态势逐渐明朗化,三个主要山头为「叙利亚自由军」、「努斯拉阵线」(Jabhat al-Nusra)6、「伊斯兰国」(Islamic State, IS),彼此之间的势力消长非常明显,以伊斯兰国声势最为浩大。前者以叙利亚内战为作战主轴,后两者则在去年开始重心转向对西方国家发动恐怖攻击,使得叙利亚问题更加複杂化。

「努斯拉阵线」是由伊拉克盖达组织(Al Qaeda in Iraq, AQI) 于2011年叙利亚内战刚开始所扶植,在战场上的表现以及战术应用上尽量避免公开斩首、宗教处决,为其在叙利亚反抗军当中博得尊敬,但事实上该组织与叙利亚各个军事武装团体的竞合关係并不稳定,常常随着时局而变化,连原本扶植成立该团的伊拉克盖达组织都无法完全掌控。

2013年当伊拉克盖达组织(AQI)片面宣布其组织与「努斯拉阵线」、伊斯兰国(IS)三者结合,扩大伊斯兰国在叙利亚的佔领区,遭到「努斯拉阵线」的拒绝,「努斯拉阵线」自此与伊斯兰国成为竞争者;截自2014年为止至少有3000名成员因为对抗伊斯兰国而阵亡7。

根据美国当局的情报显示,宾拉登(Osama bin Laden) 继任者盖达组织领袖艾曼札瓦西里(Ayman al-Zawahiri)指定盖达子组织「呼罗珊集团」(Khorasan Group)8前往叙利亚「努斯拉阵线」佔领区,主要目的并非支持反抗军,而是利用「努斯拉阵线」在叙利亚的声望作藏匿的护盾、吸收西方人来发动对欧洲及美国发动「孤狼式」的恐怖攻击行动9。

2014年9月美国为了歼灭「呼罗珊集团」而对「努斯拉阵线」基地展开轰炸,使「努斯拉阵线」内部分裂迹象升高,并导致「努斯拉阵线」在去年11月一举击破叙利亚自由军旗下的「叙利亚革命战线」(Syrian Revolutionary Front, SRF) 以及「坚忍运动」(Harakat Hazm)根据地,理由是怀疑亲西方的叙利亚自由军出卖情报给美国10。

许多人看到这边,应该都发现到了,西方国家支持的阿拉伯之春与对抗中的恐怖主义在叙利亚内战中合为一体,这场远在中东的战争又再次涉及欧美国家安全的核心利益,使得大国角力与算计在2014年逐渐浮上檯面。

巨人的凝视

2014年5月,中俄联手档下联合国安理会的一项决议,该决议将赋予国际战争法庭(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追究、调查叙利亚政府违反人道罪及战争罪的权力,这已经是中俄第四度利用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否决权阻止联合国对叙利亚内战进行强制性的有效干预11。美中俄三方除了在调查化学武器一事上达成过共识,在阻止战乱方面己乎毫无进展。到底,大国角力的背后的考量是什麽?

联合国安理会议事厅来源: The Conversation

就美国立场来说,叙利亚内战就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但戳破了国王的新衣,也点出了伊拉克战争与全球反恐战争失败的事实。

原本2011年阿拉伯之春的出现有利于美国在北非、中东的逊尼派国家中建立一系列亲美政权,等区域代理人扶植完成后,美国就不需直接干预中东情势,等于宣告长达十年的伊拉克战争完全告一段落。此举不但能重创恐怖组织的生存空间,还能当作槓杆对北面的俄国产生压力。

无奈剧情急到了2013年急转直下,伊斯兰国(IS)的崛起一巴掌打醒了这个美梦,导致美国在中东的战略情势突然回归到911攻击后的基本盘,倒退十年,回到2003年小布希发动伊拉克战争之前,山姆大叔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脚从未离开过伊拉克这个泥淖。在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原则下,世人再度看到美国选择与一些过去不受西方欢迎的政府合作,甚至为了对抗伊斯兰国(IS) 连本来要宣战的叙利亚阿撒德政府也能合作,令不少盟友傻眼。更糟的是,此举无异让人看破手脚,美国友好的逊尼派国家如沙乌地阿拉伯,对于推动阿拉伯之春所带来的国内政治风险早已颇有怨言,美国现在居然态度转变如此之迅速,心中的不满更是不言而喻。

伊斯兰国(IS)严格说起来是叙利亚与伊拉克国情的特殊产物;叙利亚由少数什叶派长期掌权,而邻国伊拉克正好相反。然而不可否认,美国对叙伊两国的政局干预才是直接促成伊斯兰国(IS)迅速壮大的催化剂。

在伊拉克,美国扳倒海珊制权以后,伊拉克原本佔多数的什叶派人口经由民主系统进入政府,更加引起伊拉克逊尼基本教义派的不满。在他们眼中,经过长年战祸以后,还被迫要看着什叶派逐渐取得这个穆斯林国家的主导权,简直忍无可忍,而这一切都是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所导致。

在叙利亚,什叶派政府压迫下的逊尼派人口原本对于阿拉伯之春是有期望的,但是欧巴马政府态度的反覆,让大国算计被看穿,越来越多的人民认为西方的支持并不是真的要帮他们获得民主,也导致叙利亚境内的逊尼极端教派的抬头。

2013年8月叙利亚政府对境内平民滥用化学武器,欧巴马随即表示一旦证实美军将会直接介入叙利亚(就算联合国无法达成共识),一时之间叙利亚反抗军士气大振;结果9月联合国报告出炉证实后,美国却在顾及到俄国利益、伊斯兰国(IS)崛起的考量下,再加上刚结束长达十年的伊拉克战争,最后选择了接受俄国的方桉:在一年内由联合国禁止化学武器组织(OPCW) 监督下销毁叙国政府化武,并要求叙利亚政府签署《禁止化学武器公约》(CWC),以换取美国及西方国家不直接发动军事介入。消息一出,更多反抗军统治区的居民感到被美国所背叛,纷纷转向伊斯兰国(IS)的怀抱12。

伊斯兰国(IS)2013年开始于叙利亚、伊拉克边境崛起,并且在去年初完成攻佔伊拉克中北部,开始朝向西面的叙利亚挺进,在欧巴马的化武红线破功后,伊斯兰国(IS)迅速成为叙利亚境内反抗军最大势力,佔领区今年恐怕都要超过阿萨德政府了。讽刺的是,美国原本资助叙利亚反抗军各阵营的军火也因此大量流向了伊斯兰国(IS)13。

至2014年8月为止的伊斯兰国(IS)佔领区来源: 风传媒

就俄国立场来说,叙利亚是欧盟西方势力东扩的前哨战之一,主要目的是透过对里海、黑海、地中海、波罗的海四个水域的势力扩张来压制欧盟东扩。

俄国支持叙利亚阿萨德政府,跟支持东乌克兰和克里米亚分离主义、支持乔治亚共和国的南奥赛堤(South Ossetia)及阿布哈兹 (Abharzia)分离的战略意义有其一致性。叙利亚政府是中东地区唯一明显亲俄政权,而俄罗斯也需要叙利亚的塔尔图思(Tartus)港的战略优势以对抗美国于欧洲及土耳其的导弹部属。在叙利亚内战的干预上,俄国不但提供武器给叙利亚政府,还相准了美国出兵意愿低落的软肋,成功在联合国与美叙政府之间玩两手策略,而美国政府同意俄国的化武解决方桉更是其穿梭外交的一大胜利,使美国陷入自打嘴巴、左手打右手的窘境。

事实上,从今日地图来看,欧盟与俄国之间的缓冲地带已经消失,从势力接壤的北面波罗的海三小国、乌克兰、甚至南面亲西方并希望加入欧盟的土耳其,俄国只剩下正南方的高加索各国及中东地区尚未有被欧盟势力包围的态势,也因此俄国近年来开始对各地区有所反应也可以想见,英国国防大臣法隆(Michael Fallon)于今年初警告,俄国在叙利亚的布局稳定后,将对波罗的海三小国出手,建议三国及早备战14。

就中国立场而言,叙利亚内战不只是隔岸观火更是一个转机,与俄国联手挡下安理会决议桉主要有两个战略层次的考量:维持中国在亚太崛起的走势、争夺国际间「普世价值」的话语权。

叙利亚内战给了中国一个契机,反转欧巴马重返亚洲政策的包围,一旦联合国无法达成集体安全共识,解决途径势必将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势力困在中东,将美国从2011年的伊拉克撤兵、准备将重心移到亚洲的企图心打回原形,扭转中国在南海问题上逐渐被美国盟友包围的趋势、持续扩大911以来中国因为恐怖主义兴起而得到的喘息空间。此外,顺势维持让俄罗斯维持与欧盟在其西面的对峙,转移俄罗斯对东面的注意力、以美俄角力外第三方的姿态在中东扩大影响力,都有利于中国在亚洲的崛起,收到渔翁得利的效果。

最重要的是,中国对待叙利亚的态度反映出统治当局对国内统治正当性的焦虑,将联合国视为与西方竞争「普世价值」解释权的场域。

中国内部政治斗争因为习推行的打贪越演越烈,在内部维稳的考量下,中国对于叙利亚内战始终抱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一方面,维持领土完整,中国政府不希望因为干预叙利亚内战,而导致新疆境内的疆独运动与伊斯兰国(IS)产生连结,使得原本属于种族冲突的分裂情事上升到宗教层次,面临到与美国相同的局面。另一方面,透过主张「不干预他国政,尊重一国主权」,与西方国家的「国家保护责任」( The Responsibility to Protect, R2P) 的人权观点竞争,争夺「普世价值」的话语权来减低国内产生动乱、以及保留未来对台湾动武的法理基础15。

「国家保护责任」(R2P) 指的是政府统治的正当性以及国家主权,建立在是否尽责维护其国民基本人权的基础之上;若国家无法尽到身为国家的基本责任,国际社会基于人道立场有义务及权利介入,并且对统治当局是否犯战争罪进行责任追究。这个在1999年北约介入巴尔干半岛科索沃战争之后发展出来的新概念,2011年更成为联合国安理会通过1973号决议,对利比亚实施禁飞区,并进一切手段保护平民的依据,这是联合国首度引用R2P原则进行军事干预,若是R2P原则形成长期惯例,等同于为西方国家介入台 海 战争或新 疆 西 藏 製造新的法源基础16。中国当时会投下弃权属于情势下的利益考量,多半是考量到与阿拉伯之春后产生的各个新政权必须维持友好关係,起码不能给世人与利比亚政府站同一边的印象以免谋受利益损失。不过,这当然也是2011年阿拉伯之春开始时,对于会出现一堆亲美穆斯林政权可能性所做的判断了。

(作者:澳大利亚国家大学战略与外交双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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