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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之有物| 光棍节与小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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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亲爱的读者:
早安!今天剁手了么?
还是让我们问一些正经严肃的问题吧:
每天的11·11是中国的剁手节,却是英国的什么节日?
这一天,英国人胸前佩戴的小红花是何来历?
卡梅伦访华期间,中文曾抗议首相极其随行人员佩戴小红花,这是什么缘故?
作为留学生和新移民,小红花to 戴 or not to戴?
11·11的早晨,除了清空购物车,我们也涨涨知识!
光棍节与小红花
曲蕃夫
无论抬眼瞧瞧挂历、或是低头看看手机,每年10月底到11月初,绝大多数中国人似乎也想不到在这段时间有什么传统或现代的节庆,原本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十几天。当然,这些年马先生和他的淘宝天才地创造出一个节日——双十一。于是在这个全民发疯想剁手的日子前,男人们努力上班为女人攒钱;电商全力开动为买家囤货;物流则严阵以待,迎接随后那地狱般的一周……

然而在英国,这段时间却是特色节日扎堆的时候:10月31日的万圣节(实为“万圣节前夜”,真正的万圣节是11月1日)、11月5日的盖伊·福克斯之夜(全国各地燃放焰火,纪念17世纪初天主教徒Guy Fawkes发动的一场未遂的企图炸毁英国议会大厦的阴谋)。然而南瓜会烂,花火易逝,这段时间英国节日真正的主角,却是人们左胸前的一朵小红花。

小红花的前世今生
虞兮奈何,自古红颜多薄命;

姬兮安在,独留青冢向黄昏。

11月11日,在英国、澳大利亚和加拿大被称为Remembrance Day,中文的正式名称译为“阵亡将士纪念日”,是英联邦各国通行的为了纪念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及随后其它战争中牺牲的军人与平民的节日。但这个节日并不限于英联邦国家,美国称它为“退伍军人节”(Veterans Day),法国、比利时则称为“停战日”(Armistice Day)。

1918年11月11日上午11点,历时四年三个月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以近乎戏剧的方式戛然而止。两天前,德皇威廉二世在德军水兵和柏林市民的革命声浪中被迫宣布退位,流亡荷兰。几代甚至十几代普鲁士军官和战士用铁和血建立起的德意志第二帝国,像一座被战争机器耗尽了最后一根承重钢梁的大厦,瞬间崩塌。11月11日,德军宣布无条件向协约国投降,双方约定上午11点正式停火,西线战场前线的德军士兵放下武器,爬出泥泞腐烂恶臭如同地狱般的战壕,向与他们同样奋战在地狱里的对手致敬。作战双方在合计付出了1700万条生命和近2000万人受伤的惨重代价后,终于为这场文明的浩劫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一年后,英王乔治五世正式将1919年的11月11号定为阵亡将士纪念日,并规定每年举行纪念活动,为一战中牺牲的军人和平民默哀。然而,战争这一出人类文明最大的悲剧并没有落幕,20年后,二战爆发,又是数千万条生命在人类自己创造出的残忍毁灭自己的工具面前化为亡魂。随后,冷战中间杂的热战,以及冷战后的历次战争,人类并没能完全吸取教训……阵亡将士纪念日被新赋予的战争列表越来越长,后来就演变成为纪念自一战以来历次战争中牺牲的军人和平民,可悲的是,那份被这个日子所纪念的名单,时至今日仍在不断加长……

早在战争开始的第二年,同属大英帝国的加拿大军医约翰·麦克雷中校在比利时前线的战场上目睹了自己年仅22岁的战友的死,悲痛之余写下了英文诗歌史上的传世名作“在法兰德斯战场”(In Flanders Fields)。这首符合回文诗格律的

作品在伦敦一经发表,便迅速流行,诗的第一句“在法兰德斯战场,虞美人迎风开放,开放在十字架间,排排行行”更是成为脍炙人口的名句。

所以,这朵叫做“Poppy”的小红花,便成为每年英联邦各国纪念“阵亡将士纪念日”的代表之物,每年10月底到11月中,它都会定期出现在遍布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全国各地的阵亡将士纪念碑下、汽车的前栅格上,以及人们的左胸前。

是美人,还是毒药?
死常为卉随春碧,

生误如花染血丹。

上一段就是关于小红花的历史,听上去很纯洁,更不乏先烈的悲壮,几乎和我们从小被教育“红领巾是国旗的一角,是用烈士的鲜血染红的”一样,即使你再别有用心,想喷这朵花也本应无处下口。然而,这个中文被称为“虞美人花”或“虞美人草”的一、二年生草本植物,不幸生在了一个恶名如潮的植物家族——罂粟科。

不过笔者并不相信有多少亲爱的中国读者曾有幸亲眼目睹鸦片罂粟(Opium poppy)的真容,尤其是如前文诗中描写的那样“一排排一行行”地迎风怒放。林则徐销烟后,印度基本不种了;抗战胜利后,延安基本不种了;九十年代严打之后,云南基本不种了;联合国数次扫毒之后,缅甸泰国也基本不种了……如今这种“美景”恐怕只剩下阿富汗尚存,然而读者们似乎并不会为了一睹此花而涉足那恐怖的战地。于是借助伟大的互联网,让我们用科学的眼光,来看看那朵小红花到底是美人还是毒药?


以上两图,上图为虞美人花,拉丁文种名为Papaver rhoeas,下图为臭名昭著的鸦片罂粟,种名为Papaver somniferum。两种植物同科同属但不同种,原产地亦是不同。虞美人是罂粟属植物中分布最广泛的,遍布欧亚大陆的温带地区,所以我们中华的先民也为它赋予了虞姬的名字,象征西楚霸王面前美人的鲜血与爱情的忠贞。而它也只是一种野花,没有商业价值,除了观赏并不会被大面积种植。而鸦片罂粟原产地仅为小亚细亚、伊朗和北印度,后来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鸦片罂粟被遍植全球,并不断改良品种,提高其蒴果的生物碱含量,于是其恶名昭彰,甚至于害了自己的表亲。

回到两张图,我们亦可以清楚看到两者的不同。虞美人花近于圆形,花瓣扁平,蒴果干瘪;而鸦片罂粟则是花瓣包起花芯,蒴果膨大。可以说,这两种植物完全能够做到无障碍分辨。再说简单一点,生物学上,虞美人和鸦片罂粟之间的种属关系,类似于同属于茄科茄属的茄子、番茄和马铃薯三个表亲,还说分不清楚的人,也许需要去精神科而非眼科寻求帮助。

综上,如果某些人想要站在“科学”的角度,去论证虞美人和鸦片有什么关系,那这就和“植物犯法,株连九族”没有分别了。我们必须为小红花洗清污名:它

是美人,不是毒药。

帝国残阳,如血余晖
浮云随代变,芳草逐年新。

空使英雄泪,感慨欲沾巾。

其实,与小红花的历史意义相伴随的,远不止阵亡的将士那么简单。

众所周知,大英帝国辉煌的顶点,就在维多利亚女王统治的60年,到女王去世时,帝国达到最巅峰。英国在19世纪初打败拿破仑之后,一个世纪里都一直奉行着光荣孤立和维持大陆均势的外交原则,可是历经两次布尔战争,英国突然发现自己在国际上陷入了空前的孤立,于是迫不得已开始寻找盟友,以应对20世纪初最强大的新帝国——德意志的挑战。先后订立的英日同盟、英法协约、英俄条约,分别卡住了德国在远东、欧洲西线和欧洲东线的发展空间。同样的道理亦适用于欧洲所有的参战国:法国、俄国、德国、奥匈、奥斯曼帝国……因此,虽然说1914年萨拉热窝的三声枪响是一个偶然,但其实一战的爆发是一种必然,这几千万生命的凋零,是欧洲这些大帝国在德州扑克赌台上最后放手一搏全部All-in的注码。只是这些久经沙场的老赌客谁也没想到,最后他们被来自西边的新土豪美利坚赢了大头,而来自东边狡猾的侏儒日本居然也分到了一杯羹。

一战,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对于大英帝国都是一场惨胜。四年的战争中,英国(大不列颠及爱尔兰)牺牲的军人接近90万,如果算上当时的大英帝国各殖民地和自治领的军队,牺牲军人超过110万。这对日后大英帝国的命运造成最直接最颠覆的影响。战前业已获得一定程度自治权力的三块英帝国辉煌的殖民地: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在战争中无不创巨痛深——三国均有超过1%的人口直接牺牲在与他们家园远隔万里的欧陆战场。这使得他们在日后与母国的独立谈判中,获得了更大的同情、正当性和话语权。至于数百年来一直生活在宗教歧视和压迫下的爱尔兰,一战对帝国的重创更是让他们看到了脱离这个爱恨交加的邻居的机会,1916年爱尔兰爆发“复活节起义”,1919年爱尔兰单方面召开国会,1922年,《英爱条约》签字,爱尔兰的大部分领土正式成为了一个独立国家。

除了对于帝国版图的巨大改变之外,英国的社会结构也彻底被一战改写。首先,英国全国人口的2%消失于战场之上,更重要的是,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青壮年男子。劳动力的严重缺乏直接改变了这个国家的面貌。首先,工人的严重短缺让工人运动风起云涌,资方想要开工,就必须缩短工人的劳动时长并增加工资。与此同时,女性的地位空前提高:尽管自20世纪初开始,英国妇女就在不断呼吁平等的投票权,然而直至战争结束的1918年,她们因抗争所付出的自由甚至生命的代价,都没有换得大本钟下议会里面绅士们的妥协。笔者愿意在这里重申自己的观点:某地区女性在经济上的独立程度与该地区的女权运动成果之间有着很强的正相关,如果没有一战造成的大量岗位空缺,只能由女人顶上,我们无法想象英国这样一个保守的父权国家什么时候才会赋予女性完全且平等的投票权。

此外,战争还打碎了英国社会最保守最顽固的壁垒——阶级。20世纪初,欧洲各国军队还都保有着封建贵族制的传统:军官多由出身高贵、受过良好教育的中青年才俊出任。然而和封建时代的长矛短剑不同的是,机关枪和地雷并不具有任何骑士精神,贵族军官在前线战场上像麦子一样被无情的子弹收割,而后方不列颠岛上的贵族男女,则无一例外地有大量亲人朋友血洒沙场。不再有丰盛的宴会、不再有华丽的舞蹈、豪奢的宅邸门可罗雀、曾经忠实的仆人也星散四方……战争结束了,议会里大量出现了平民议员,军官也可以由平民充任,牛津剑桥也冒出了大批平民学生。虽然时至今日,英国社会可能仍是西方各国中阶级壁垒最明显的,但比起当年的“不可能”,在这样一个保守主义传统根深蒂固的国度,草根

逆袭在今天并不算神话,这不能不归因于一战的深远影响。

对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相较于二战,一战更像是一个遥远、陌生的模糊影子,但对于每个英国人而言,那一朵小红花背后,绝不仅仅是上百万将士的亡魂,它承载着的是大英帝国远去的背影。那鲜艳的红色,正是帝国黄昏天边那最后的一抹残阳。

我们应该戴小红花么
碧血化为江边草,

花开更比杜鹃红。

2010年11月,“阵亡将士纪念日”这个陌生的节日连同小红花一起,第一次进入了不少中国人的视野。当时刚刚当选英国首相的卡梅伦正式访华,恰逢“阵亡将士纪念日”之前。当时,这位伊顿加牛津出身的、二百年来最年轻的英国首相在中国刮起了不小的风暴。与中国领导人会见、在北大演讲、访问乐购Tesco以示对英企支持,在所有公开露面的场合,卡梅伦和他的全体随访阁员,都在西装的左胸前佩着那朵鲜艳的小红花。

国人开始只是好奇,但情绪很快被引向了愤怒。中方向英方代表团提出了要求,让他们在进入人民大会堂时除下胸前的小红花,理由是“佩戴罂粟花是不适当的,因为中英两国曾发生鸦片战争”。但是卡梅伦及英方代表团拒绝了这个要求:“这花对我们有重大意义,我们所有人都会继续佩戴。”

笔者并不清楚当年中国外交部门向英方提出这个要求的真实动机。但是相信阅读至此的读者都能明白,把英国人胸前的虞美人花和鸦片战争联系到一起,是一种多么荒唐的逻辑!本文第一节讲了“阵亡将士纪念日”只是纪念两次世界大战及其后历次战争的死难将士平民,时间线被严格卡在了20世纪以后。英国在19世纪或更早时参与的战争,有很多是绝谈不上正义的,英国人自己最清楚这一点,所以所谓鸦片战争、火烧圆明园、乃至八国联军,这都绝对不在小红花的纪念之列。本文第二节试图用科学告诉大家,虞美人和鸦片罂粟,就好像茄子和西红柿一样,只是近亲,但是绝无株连的道理!

中英两国,历史和文化无疑是差异巨大。但是在外交场合闹出这种争端,笔者仍然认为,除了民族主义情绪作祟之外,这其中恐怕不乏一些别有用心的,不愿看到中英两国建立更友好关系的人在搞鬼。如果无人宣传,绝大多数国人根本不会知道这朵已经被抽象化符号化的小红花是怎么回事,而知道这朵花的来龙去脉,却依旧借此挑动两国间不快的历史回忆和所谓的“民族感情”,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心怀鬼胎,那就只能用重度受迫害妄想症来解读了。

最后一段,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留给生活在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以及英联邦各国的华人读者。我们该不该佩戴小红花呢?没错,无论留学生,还是新移民,我们的确没有与本地人相同的历史记忆:我们的祖先并未登上一战战场,为大英帝国战斗。不过笔者认为,对差异性文化的多样化,和对普世性文化的认同,恰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前者反映着移民对当地文化的贡献,而后者,则是当地文化公平给予给每一个新加入者的一次机会,去理解,去思考,然后决定要不要融入。

笔者写作此文,并非是传教士的心态。诚如本文第三部分所言,大英帝国在一百年前就是残阳如血,时至今天,更早已成昨日黄花,她的光荣与辉煌,血腥和肮脏都已是历史的注脚。然而我们理解历史之余,要思考的正是:小红花背后究竟是什么?笔者浅见,对逝去军民的纪念;对战争和杀戮的反省;对国家、种族、性别、宗教等等,要有无差别的平等的尊重;对社会中一切不自由和不公正的壁垒,我们要有反思……以上种种,无不蕴含在那朵小红花之上,闪耀着的是普世的人性的光芒。

光棍节,我们不只要善待single body dogs;

双十一,我们不仅要小心剁手;

我们还有一个纪念日;

我们还有一朵小红花。

(作者:曲蕃夫,本科毕业于英国约克大学政治、经济与哲学(PPE)专业,现居伦敦。热爱英国历史与文化,长期关注英国政治及在英华人参政,英国保守党华人之友成员。微信号:wolfonisland;编辑:孙金昱,言之有物版块编辑,伦敦大学学院博士生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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