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思客书评

微思客书评 | 《天鹅绒监狱》:高墙内的作家自白

★本文原载于“三辉图书”微信公号,微思客经授权。图片来自原微信公号。

“审查制度”,这四个字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当我们不约而同地将审查制度比作利刃,既宰杀文化与思想,也切去灵魂与记忆的时候,一位匈牙利人却朝我们眨了眨眼睛说,不。在他的言说中,现代的审查制度早已成为一所天鹅绒铺就的监狱,在那高墙里,艺术家不反抗也不怨恨,相反,他们感激这所提供衣食与嘉奖的隐形又高明的牢笼,甚至,他们维护它,并且怀着憎恶斥责那些要拆除它的人。这是一所怎样的监狱,又如何“收编”一群最傲骨的人?匈牙利当代重要作家、思想家米克洛什·哈拉兹蒂在其著作《天鹅绒监狱》中以一种独特的“双簧体”进行了绝妙的回答。尽管无异于以卵击石,这颗鸡蛋仍怀着毕生的勇气,从墙内向我们掷来了一本关于东欧审查制度的简史,一部探讨“镣铐下的美学”的良知之作。

今天就为各位奉上南京大学教授景凯旋为《天鹅绒监狱》所作的导读,本书由三辉图书与中央编译出版社联合出版。哈拉兹蒂如何成为匈牙利道德勇气的代表人物,他笔下的“天鹅绒监狱”又为何物,可从这篇导读中窥见一斑。

  • 高墙内的作家自白
景凯旋

卡夫卡晚年曾写过一个短篇小说《饥饿艺术家》,主人公把自己关在笼子里,向世人表演绝食。饥饿既是他的谋生手段,更是他的艺术追求。然而,尽管他想要达到饥饿的极致,却得不到世人的真正理解。几年后,那些喜欢看热闹的观众就把他淡忘了,纷纷涌向其他表演场所。饥饿艺术家最后在孤独中死去,临终前他对看管人说,他只能忍饥挨饿,没有其他办法。据说,这是卡夫卡最喜欢的作品之一。在病逝前一个月,作家躺在病榻上校对这篇小说的清样时,仍然禁不住流下眼泪。

这篇小说含有丰富的隐喻,可以从多种角度解读。比如,伟大的艺术是一种牺牲,也不可能得到世人的真正理解。艺术家要想衣食无忧,甚至享尽荣华富贵,就应当改行做别的事情。卡夫卡生活的年代,艺术家是独立而匮乏的,常常要忍受孤独和穷困的处境。作家无法预见到,艺术家有一天也可以被国家养起来,他与社会不再是对立的关系,既不必忍受饥饿,也不需要表现饥饿,哪怕才气平庸,也会拥有众多读者,成为一名被掌声和鲜花包围的艺术家。这种美妙情景不是梦想,它曾在苏联、东欧国家实现,匈牙利作家米克洛什·哈拉兹蒂1986年写成的政论随笔《天鹅绒监狱》中,就详尽地分析了这一前所未有的文化体制。

△《大声说!》,Selcuk Ozis

2009年Freedom of expression海报竞赛获胜者之一

在这种文化体制中,不存在卡夫卡的饥饿艺术家,因为文化掌管者和创作者已经是合作的关系。既然饥饿艺术家必须把自己关在笼子里,为什么他不可以把自己关进监狱里而不致忍饥挨饿?这就是哈拉兹蒂想要阐明的理由,尽管笼子代表的是艺术的自律,监狱高墙代表的是体制的限制。明眼的读者当然不会认为哈拉兹蒂是在为体制辩护,实际上,他是匈牙利一位最有独立性的作家。他出生于1945年,父母都是犹太人,尽管他自小生活在红色家庭,但他却是一个天生的异见者。20世纪70年代初,当哈拉兹蒂还是一个大学生时,就因为思想自由而被大学开除,去工厂劳动了一年,这段经历使他写出《一个工人国家的工人》一书,并以萨米亚特(地下出版物)的形式出版。为此,他遭到逮捕和审判,被禁止发表任何文字。此事曾成为轰动一时的国际新闻,哈拉兹蒂也因此被视作知识分子道德勇气的代表。80年代,他成为匈牙利第一份萨米亚特刊物《讲述者》的编辑兼撰稿人。可以说,他的一生都是在与审查制度的冲突中度过的。

△米克洛什·哈拉兹蒂

哈拉兹蒂在《天鹅绒监狱》中想要阐明的是,“国家艺术家”是怎样炼成的?他采用一种反讽的调子,从一位“御用作家的良心”角度,阐释他所说的“审查的美学”。审查制度源于权力对自由言论的控制。早在17世纪,弥尔顿就在他的名文《论出版自由》中指出,上帝赋予人自由意志来对善恶做出选择,如果人民选择善,却被阻止知道恶,这样的选择是没有意义的,根据良心进行自由讨论是一切自由中最重要的自由,审查制度是徒劳无益的,因为真理必然会战胜谬误。但在哈拉兹蒂笔下的御用作家看来,弥尔顿的言论大谬不然,审查制度完全可以带来文化繁荣。与通常人们谈论审查制度不同,此书没有对审查制度展开控诉,而是极力为审查制度寻找理由。用作者的话说:“这本书描述了审查的美学,以及艺术家和现代社会主义国家之间的共生关系。书中研究了国家用于操控文化的努力;探讨了艺术家与他们所处社会的执法者之间的合谋共犯关系。”

***

秘诀仅仅在于,从前的艺术创作都是个人性的,东欧则实现了艺术创作的国家化。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主要有两点:一是保障艺术家生活的作协和文联组织,二是推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用哈拉兹蒂的话说,这是“一种新的审美文化”。国家取代市场,成为艺术的唯一雇主。在资本主义社会,金钱曾经让艺术家们饱受屈辱和贫困,艺术国家化则是对艺术和艺术家的解放,它解决了艺术家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的双重问题,使他们成为有组织的专业人士,他们“期望着这样的国家不会把他们扔给无情的市场。这预期也的确实现了”。政府把艺术家看成是自己人,对他们关怀备至,让他们充分感受到社会的需要和尊重。国家承诺“保障艺术家在物质、工作、和个人生活方面的需求;加强艺术和受众之间的联系;引导大众的精神文化生活;利用物质刺激,推进执行艺术或政治目标”。饥饿艺术家们从此成为社会的主人,不再挨饿,不再孤独,甚至还能享受其他阶层所没有的特权。

按照哈拉兹蒂的叙述,在匈牙利,国家通过作协和文联向艺术家提供大量财政支持,以鼓励其艺术创作。当局给艺术家提供住房,工资和养老金,还有收入补贴及其他各种临时津贴,并且经常设立各种艺术奖和基金,其成员可以接受奖学金、长期免息贷款或财政援助,可以入住基金会的疗养院和工作室。保加利亚作家乔治·马尔科夫(Georgi Markov)也在回忆录中写道,他曾与一位诗人坐在作家俱乐部里,紧张地等待入会申请被批准。他们渴望得到认可,这种认可不是来自读者的欣赏,而是来自作协所发的会员证,这是成为一个国家艺术家的唯一标准。马尔科夫本人最终也因发表一部小说进入特权阶层,从工厂调到编辑部,分配了新的公寓,有了私人小汽车,可以在特供商店购物,还可以经常出国旅游,到作协的别墅度假,只要递交一份写作提纲,就可以获得特殊的资金与补贴。

△乔治·马尔科夫

艺术家们不用再担心自己的作品没有受众,作为艺术家保护者的国家对艺术的需求量是巨大的,并且会不计成本地予以推广。为了控制工人的思想,匈牙利当局要求每个工人都必须参观博物馆,阅读或起码谈论几本书,或是看上一两场电影。在保加利亚,公众参加读书活动同样是一种政治义务,作协经常会组织作者与读者见面。有一次,马尔科夫受邀去外地会见参加暑假劳动的大学生,这些学生正在山区修筑一条公路。当地政府预先就宣传作家即将来访,准备好了鲜花和照相。一切都是组织好的,事先会安排几个读者阅读他的作品,准备几句赞扬话。这不是真正的对话,而是各自背诵相同的独白。听众一般很聪明,不会问一些敏感的问题,诸如生活的真实及文学的虚假之类。

由于艺术家成了制度的最大受益者,艺术家与国家的利益已经高度一致。对于艺术家来说,教育人民总比服务市场的感觉要好得多,也要有保障得多。当然,艺术家们需要经常表态向人民学习,但他们知道自己的地位在人民之上,这是从前的饥饿艺术家所没有的荣耀。聪明的艺术家是不会轻易放弃这样的优渥待遇的,哈拉兹蒂在书中讲述了一个情节,20世纪70年代,匈牙利当局曾打算对文化产业进行改革,流行艺术由于缺乏“价值”或“教育意义”,不值得国家大力支持,因而当局想把它们推向市场,参与竞争和自负赢亏。这个措施竟然引起许多官方艺术家的强烈反对,市场化使他们受到侮辱,他们抗议艺术再度成为商品,批评这种物质主义和公共事务中的不负责任,担心危及自己的崇高地位和作品销量。这使当局感到欣慰,艺术家们不会再反对官方的艺术标准和审查制度了。艺术家们曾经愤怒地指控资本主义的罪恶,原来是因为他们更喜欢安全,而不是自由,“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愤怒,多半来自于对纵容的愤恨”。

***

在传统审查制度下,艺术家与审查员曾经是天敌,新的审查制度的目的却是要消除这种对立。艺术依然会受到审查制度的干预,但这种干预不再只是迫使艺术家们沉默,而是确保他们能更有效地发挥作用,这也是艺术家们的根本利益所在。历史上第一次,艺术家和审查员有了共同的目标,他们一道培植艺术的花园,正如波兰诗人斯坦尼斯罗·巴兰察克所言,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严格的道德区分。面对真实的生活,艺术家们成了沉默的大多数,出于利益考量,他们学会了自我约束,完全能够做到自我审查,通过“创造性妥协”和“自我纠正”,与国家利益保持一致,以至于审查制度似乎都显得不再必要了。“就连孤独这类负面情绪,也统统被国有化收编。”艺术家们已经被体制化,无力产生不自由的感觉。最终,他们证明了自己与普通人一样,在高墙内呆久了,习惯了依靠高墙而生存。

△南斯拉夫作家丹尼洛·契斯

正是在这里,我们才完全意识到哈拉兹蒂与他的叙述者的区别。这是一本表面上赞扬不自由的书,因而在阅读此书的同时,还应当阅读契斯、巴兰察克、马尔科夫和马内阿等作家有关审查制度的文章,他们从批判的角度互补了哈拉兹蒂充满反讽的赞扬。比如,哈拉兹蒂没有提到艺术家在当局心目中的真正形象,这一点由马尔科夫写到了,在艺术国家化的制度下,保加利亚的作家们不断被告之,是“我们使你成为作家的”。事实上在所有东欧国家,艺术家们都不得不忍受这种屈辱。这还不够,为了体现国家具有言论自由,当局更希望作者能够自我审查。那些持有异议并拒绝自我审查的艺术家都是注定要灭亡的,他们会被贬低为一个政治抗议者,其作品则被看成是为了表达政治上的不满,而不是真正的艺术。如果艺术家要想发表作品,只能选择屈从官方;如果他坚持自己的观点,只能选择放弃出版。但无论结果怎样,他都是一个失败者。

△罗马尼亚作家诺曼·马内阿

***

这种体制内不会产生真正优秀的作品,真正的读者也不会对此长期保持沉默。马尔科夫回忆道,当他那一次与学生座谈时,谈到每个人都应当对社会负有责任。一个学生马上问道:“那你如何使你的信念和你的特权相协调?外面停着昂贵的西方小汽车,这看上去难道不矛盾吗?”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回答。马尔科夫沉默了,他知道学生的质疑是对的,他每月的收入就相当于他们父母一年半的工资。学生们纷纷发言,批评当代作品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他们不明白作家为什么要写这些东西,如果说这是在反映生活,那么作家或者不懂得生活,或者是在撒谎。最后,马尔科夫问学生们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作家,他们异口同声提到从前那些著名的名字。这些老一代作家大都穷困潦倒,但从不出卖自己的才能,他们用自己的作品照亮了时代。

那些坚持艺术自律的艺术家终究会发现,国家艺术家与艺术独立是水火不容的。许多东欧艺术家都有与马尔科夫一样的感受,他们并非都忘记了艺术的真谛和自己民族的文学传统,在创作了大量毫无价值的作品后,留给他们的只是无尽的忏悔。马内阿最终选择移居国外,当罗马尼亚发生巨变后,一位作家朋友写信给他,不无悲哀地说:“我们过去四十年里写的那些文学作品,有多少能留传于世?它们利用了历史事实,有时甚至对历史事实视而不见,这样的文学不就是一些应景的只有短暂价值的东西吗?这些文学作品将成为历史的一些插曲,未来的人们会觉得毫无意义,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们根本无法理解。”

新书信息

天鹅绒监狱

L’ARTISTE D’ETAT

[匈牙利]米克洛什·哈拉兹蒂著

戴潍娜译

中央编译出版社

2015年10月

内容提要

匈牙利道德勇气的标志性人物

言说东欧艺术自由与禁忌;

对国家社会主义之下的艺术家而言

做一个创造者意味着什么?

本书是一部探讨东欧“被囚禁的艺术”、泄露统治者内心秘密的地下文学,由一个天生爱唱反调的人以一种“御用作家之良心”的口吻所写。它抽丝剥茧、层层深入地剖析了被“审阅”的文学和匈牙利艺术家、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极富洞见地描述了“镣铐下的美学”、艺术家与现代社会主义国家之间的共生关系。

事实就是这样:碰不得的禁忌,不宜居的生活,不可说的言论,无形的条条框框,永久流产的不被接受的思想,这一切并没有让我们的作品在审美意义上贫瘠乏味。艺术大厦就从这些国家设置的栅栏里拔地而起。我们巧妙地在艺术宅邸里改组家具。我们学习在规训中生活,那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一部分,不久我们将变得渴望它,因为没有它,我们就无法创作。

我宁愿不把这种文化刻画为一种审查制度,这么做会掩盖其新颖性:正确的理解是,我们的……审查制度形成了一种意在根除审查制度的自相矛盾的文化。我希望这本书成为这一深刻文化变革的记录者。我们的新文明,不仅与真正的艺术自由相背离,与被认定为与自由背道而驰的传统审查制度亦是相距十万八千里。

——米克洛什·哈拉兹蒂

作者简介

米克洛什·哈拉兹蒂 1945年出生在耶路撒冷,后随父母回到匈牙利。他是匈牙利当代重要作家、思想家、人权运动者、大学教授,同时也是匈牙利民主派异议者最重要的地下期刊《讲述者》的编辑和突出贡献者。20世纪70年代匈牙利民主与自由出版运动发起者之一。2004—2010年曾指导欧洲安全与合作委员会(OSCE)媒体自由监督机构。另有著作《工人国家的工人》。作品被翻译多种语言,在欧美影响深远。

译者简介

戴潍娜 毕业于牛津大学。致力于“智性”与“灵性”相结合的文学创作和研究。著有诗文集《瘦江南》、童话小说集《仙草姑娘》。翻译作品包括伊塔洛·卡尔维诺短篇小说《组合与反组合》,雷蒙•格诺实验文本《格诺二题》《乌力波简史》等。

目录

导读 高墙内的作家自白

前言 反抗的男爵

I 无伤亡的审查制度

II 艺术和自由

III 传统的悖论

IV 审美传统

V 艺术的解放

VI 戏仿御用风格的一章

VII 审查的文化

VIII 艺术与经济

IX 审查的美学

X 社会现实主义之真相

XI 御用艺术家

XII 字缝里的空间

XIII 异议者的辩证法

译后记 刀与磨刀石

媒体推荐

别看这薄薄的一本书,它将会被众多美国研究生在他们严肃的论文中引述;它将会出现在社会学教授推荐的经典阅读清单上;它将成为中欧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中欧的文化宝库里不能没有它。

乔治·康纳德,匈牙利作家

一部奇特又新颖的、关于后斯大林时代东欧艺术家处境的著作。

尼尔·阿舍森,英国作家

这本尖锐的著作能使人多些明智,少些沮丧。一本不可或缺的重要著作。

苏珊·桑塔格,美国作家

当极权主义的思想控制日臻完美时,制度化的审查却变得过时了。哈拉兹蒂以令人不安的智慧分析了这一悖论。

李克曼,比利时汉学家、作家

关于极权主义美学的一份绝妙的报告。

《卫报》

在哈拉兹蒂的解说中,除了对政治和当下时事的关注,他还提出了一些有关理论趣味的问题。他或多或少地使我们意识到西方艺术的价值和实践背后那些尚未被我们意识到的设想。

《纽约时报书评》

Advertisements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