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路

一个反叛者的归谬法——读艾伦·麦克法兰的《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

★本文经作者授权由微思客独家推送,特此说明。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本人。作者苏乐当。封面图片来自:google图片。

一个反叛者的归谬法——读艾伦·麦克法兰的《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

苏乐当

某天,一朋友Y在微信朋友圈里晒图,其中几张是她透过高级酒店观景房的窗户所看到的发达城市夜景,另几张是1岁多的儿子在酒店安排好的幼儿床上玩耍。比较有趣的是另外一朋友L与Y在底下的对话。Y抱怨自己即便出门儿子还是寸步不离,没有自己的时间。在加拿大生活了大约7年的L却说儿子从小就有自己的房间,因此她和丈夫即便外出,也不担心儿子因为太粘人而哭闹。

这也许只是寻常生活里的家长里短,稍微往大了说是育儿方式的不同,然而“怎么教”、“教出一个什么样的孩子”的方式的选择却关系到人对于“家庭”的理解。即在一个家庭中,父子、母子、兄弟姐妹关系的应然模样,是应该建立在血缘关系之上的亲情,还是仅只是个体与个体交往的一种,家庭的亲缘关系本身并不构成个人区分自己与他人关系的重要参考呢?

事实上,对家庭之中关系的理解,往往涉及到人对于整个社会的预设。教育小孩,是在培养一个继承人,让他熟悉家法家规,家事家产呢,还是教育他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人,为适应社会的规则做准备?上述这种非此即彼的推演并不是充分而自足的。只不过,可以指出的是,育儿理念与理解一个人要成长成“谁”有关,它是现代学科(心理学、政治学、社会学、哲学等)津津乐道的话题,而对它的解答五花八门,且都备受争议。

麦克法兰在思考个人、家庭、社会这几个关键词时,给我们提供了不同于以往的思路。

既定框架的反叛者

在关心什么是现代国家,什么是现代社会,以及“现代”这个大词底下有着什么样的个人以及家庭时,艾伦·麦克法兰(AlanMacfarlane)成了一个叛逆的人类学家。在《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家庭、财产和社会转型》(The Origins of EnglishIndividualism: Property and social transition)一书中他不满足于旧的解释体系所提供的历史进步与变革的图景,这个历史故事在叙述英格兰从“传统”突然变为“现代”时,把这个新旧的断裂定位在16世纪,但是随着史料的不断发掘,他认为至少在他所追溯的时期——公元7世纪至18世纪——内他都没有发现英格兰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断裂。作为英国人,他认为英格兰把工业文明这种新的生活方式引入了世界,人们无法忽视大英帝国的强大,也无法忽视更重要的另一个现象:最初照搬了英格兰,但又基于此基础上逐步强大且有着自己性格的美国。这让后发国家对于这个现象进行反思和模仿——只不过,在麦克法兰看来,这种反思和模仿的出发点却是来自某种误解,即某种误解了的“个人主义”。“个人主义”并不是资本主义产生之后的附属品,而是英格兰特有的、存在历史悠久(至少在13世纪就有了)的东西。它被包裹在“占有性个人主义”(possessiveindividualism)之中,通过英格兰的实定法(区别于欧洲大陆的罗马法传统)、英格兰稳定的社会结构(中央化国家政权,大城镇的成熟繁荣)以及英格兰11世纪到19世纪无断裂的历史逐步发酵,由此也带来了财富的积累。


艾伦·麦克法兰(1941 年 12 月 20 日)

原框架的年代表

Origin一词,既有“开端”的含义又表示了“原因”,麦克法兰用这个词来说明他这本书的目的:既是为了讨论英格兰个人主义的发端时间,又探寻其原因。而“Individualism”(个人主义)的模糊性则更大,麦克法兰自己解释说,这个词他借用了F.W.梅特兰(Maitland)在《英格兰法律史:爱德华一世前》的评论,“英格兰‘很久以前’就选择了自己的‘individualistic’道路”。这个评论与麦克法兰将英格兰视作一个独特的整体,区别于欧陆其他国家,并认为英格兰长期以来将个人置于经济、伦理、政治制度的中心观点是一致的。个人主义有很多表现,可以是个人私有财产权(经济,家庭),个人的政治与法律自由(政治,国家),或者个人与上帝直接交流(宗教,教会)等。麦克法兰要讨论的是与经济相关的个人主义。

对于origin,即有关个人主义的起源或者原因的分析,麦克法兰罗列了历史上三位思想家——麦考莱(Macaulay),马克思(Marx)和韦伯(Webber)的思想,而正是他们的回答可以说是奠定了人类学、社会学、历史学、哲学等研究的基本思路: “从农民社会过渡到工业社会”。进一步说,这种理论主张英格兰是在16世纪左右“从小型的、封闭的、不流动的、技术简单的生存经济——生命在其中‘龌龊、野蛮而短暂’——向现代西欧和北美那一类人道的、流动的、富足的社会逐渐发育。”麦考莱刻画了英格兰从野蛮和贫穷走向赋予和文明的历史;马克思指出了发生在16世纪,封建主义的社会形态向资本主义社会形态转变的原因;而韦伯通过“文化上的除魔”(新教促进了经济从社会和宗教关系中剥离)与“社会的去魅”(家庭与亲属关系不再主导经济与社会生活)解释出英格兰人何以可能进行“理性的”经济积累。

只不过,这个过渡理论得以立论的基础是要说明过渡前后的形态在历史上是否有事实与之对应,即是否有“农民社会”存在。

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和历史学家们,如巴林·顿摩尔、乔治·道尔顿、埃里克·伍尔夫、索纳等,大致与上述理论所划定的“过渡”年表一致,即认为英国形成自身独特性是在13~18世纪这段时间,并将诺曼底入侵到18世纪工业革命之间的这个时期的英国视为“农民社会”。早期的学者在解释这种农民社会的特征的时候多半从人口(丹尼尔·索纳),营生及其方式还有规模(弗斯、基斯·托马斯、),或者所有权以及与土地的关系(哈巴卡克、明盖、霍布斯鲍姆、鲁德)这些角度。二战后的人类学家们则在技术、生产资料上给“农民社会”下定义,将“部落社会”与“农民社会”加以区别。他们将农民社会归结为“半社会”的文化(雷德菲尔德《农民》;索纳,提到了农民社会的特征是有了“主权”;伍尔夫)。但最终,可以归纳出农民社会里“农民阶层”的主要特征,即:“土地绝对所有权的缺失,土地不属于具体的个人”,个人得效力于家户(household,他出生于其中或者被收养于其中),妇女不具有排他的个人财产权,任何人都不得将自己家庭财产中的份额出售。

一种归谬及其启示

麦克法兰则将此一一举出反例,在16世纪,甚至往前追溯到13世纪,英格兰的财产所有权和社会经济的情况都不符合农民社会的特点。“英格兰在1250年的‘资本主义’程度,其实并不不下于1550年或1750年”,“已经有了发达的市场,发生了劳动力的流动,土地被当作商品,彻底的私人所有权已经确立,出现了可观的地理流动性和社会流动性,农场与家庭已经彻底分离”。而且对于财产的继承,史料也表明,子女并没有自动依法占有权,或不可剥夺的继承权,地产必须“正式”转让,因此在一个农民社会可能会被视作多此一举的“遗嘱”,在13世纪的英格兰早已普遍。家庭已成为高度个人主义的,其有力证明是父母对于子女的关系已经是一种“契约”关系,年迈父母与子女同住并不是因其“长辈”的身份,而更多地被当作“房客”。另外,妇女也同样不像通常以为的农民社会那般没有地位和权利,相反,已经高度发展且经济独立(通过私法——区别于公法——得以保障)。

英国农业用地航拍图。英国的土地依树林而分块,有些树 甚至树龄很大,土地因此不能被分割。引用此图想说明英国的地产存在两种情况——可分割的和不可分割的。不可分割的地产继承导致土地只能交由家庭中的一个人 所有,而不是分割给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这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占有性个人主义”的发展。(图片来自:http://www.lastrefuge.co.uk/images/html/aerials/UK_aerials/fields_patterns/pages/UK_aerials028.htm)

《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一书一出,引起了很大反响。大多评论都在指责他的结论的片面性,批评他成了一个企图挑战以往研究框架的“异教徒”。实际上,正因为他是依循旧有框架(新旧过渡的时间年表、农民社会的基本特征、现代社会的基本特征等)已有的规定,才在搜集史料中发现了与框架不相适应的“历史痕迹”,并以一种归谬的方式质问了以往的思想家们。全书语言平实易懂,然而每一处讨论都是让人心为之一颤。他对英国个人主义起源的探讨让他发现英国作为一个“最古老的现代国家”,其现代性的种子在13世纪时已经埋下,而根本不是工业社会兴起之后,另一方面,他发现现代国家的起源还得讨论这个种子如何能萌发现代的民主和自由问题:一个基于久而久之的个人主义基础上的civil社会(马克思称之为“市民社会”,现今范式将之理想化之后称为“公民社会”)。

我们在阅读不同书籍时,其实也能够体验到不同思想家的气质。透过麦克法兰的写作,能看到他为自己是个英国人而感到自豪。只不过,他认为大英帝国能成为强大的现代国家,依赖的其实是其古老而未中断的传统。这一点,与其说印证了所谓的普世价值,不如说反倒证明了英国经验的与众不同之处。这同时也意味着这一经验无法轻易被他国复制。对每个国家现代化经验以及现代个人与社会的关系的讨论,因此仍然需要被置于每个国家不同的语境中,这样的讨论并无标准答案可以参考。一切都仍然在路上。

作者:苏乐当,中国人民大学哲学博士
编辑:玉照,林中路版块编辑
校对:宋韬,法学硕士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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