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女性主义者”招惹了谁?

★本图文为微思客首发。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嗨,读者们早安!

正如推送标题所说的那样,微思客的编辑们在女性主义议题上出现了重大分歧,所以言之有物和墙外看中国的编辑各写一篇文章回应昨天的推送《为什么现在叫自己“女权主义者”是一件很傻的事情?》所以,今天的一个栏位里一共有两篇文章哦,不要错过了。撕完了大家还是好朋友,答应我们,不要取关!开始正文前,请允许我用编辑的特权再墨迹几句:其实早期的女权运动人士和女性主义者也不称自己为Feminist,这个词语也被明确反对过。反对理由包括Feminism和特定的政治诉求相联系,而当这些诉求被实现了以后再使用Feminism就过时了;Feminism在最初起源上就是一个负面词汇,所以相比较womenism这个词在一段时间内更受青睐,当然,这个词还是可以翻译成女性主义;再有就是二战前后那段时间,人们普遍对“主义”这个词感到厌恶,所以Feminism因为自己不讨喜的词尾被一些人拒绝过。

以上小科普是为了让我这篇更像煽动的文章,有一点点学术的姿势。因为我非常担心被批评“反对姿势不够优美”。
金昱

自从“主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它们从不避讳以自己最核心的价值观念与诉求来为自己冠名。强调个性、呼求个体权利的自由主义如此,珍视传统、对“进步”持有怀疑的保守主义如此,看重正义、追求公平的平等主义也是如此,但是鲜少有人指责自由主义的命名让自由和秩序对立、保守主义的命名是现代性语境下的自我矮化,更没人建议平等主义应当以“正义研究”为名,以避免让人不快地想起“打土豪”与“分田地”。
然而偏偏到了女性主义这里,这个以争取女性(应得但是被剥夺的)平等权利、反对性别成见为核心的主义,被建议不要将女性放在中心位置,以避免显得激进、显得不够平等。
这个世界被有意为之,又或者是好巧不巧地被塑造成了一个男权话语占据主流的样子,这套话语偏颇蛮横地定义着何谓男性、何谓女性,在这套有偏的定义上又继续演绎着男性的性情和倾向,以及女性的性情和倾向,在这充满偏见的对人的性情的认识上,又进一步论证着男性的权利和义务、女性的权利和义务,这一套话语体系下,大部分的受益者是异性恋男性(最好也不是种族或民族上的少数),而其他人皆被或多或少地剥夺了权利,或者,生活的其他可能性。
然而,当被压迫者开始解读这套话语的种种荒谬与矛盾之处、开始反抗、开始要求收回他们应得的权利的时候,批评者们关心的竟然不是已经存在的不公不义,也不是被压迫者们具体庞杂的诉求,而是——你反抗的姿势好不优美啊!

对于一些女性主义的批评者们来说,女性主义者们说了什么不重要,女性主义之下不同分支的不同主张不重要,女性主义的“打开方式”就是将这四个字打开,用本来就带有着男权话语偏见的思维习惯来拆解这四个字。而且,他们如此重视姿势的优美,所以还要为自己打上一层优美的包装。将自己忽视女性主义具体诉求、忽视社会存在严重结构性不正义的行为包装成对女性主义的关心,用一种语重心长娓娓劝诫,我也赞同你说的平等,但是你要温柔一点,要博爱一点,要懂分寸……总之,别那么偏激,别那么有敌意,平等就是平等,干嘛给自己贴标签呢?

女性主义之名暗含着男女两性的二元对立么?

这样的对立的始作俑者恰恰是男权观念,这种对立反倒是许多女性主义者的不满所在:一个人的审美偏好、生活方式、性取向、性格特质、在社会中拥有的权利与尊严不该以出生性别为依据,男性和女性,都没有所谓的“标准像”,也没有所谓的标准的社会角色(social position)。只要稍微留心女性主义的具体诉求,你就会发现女性主义无意于性别对立。

将女性放在核心位置,是要补偿长期缺位的正义,是要将人们的注意力吸引到长期没有得到应有关注的群体身上,是提醒公众谁在遭受不公。女性主义当然强调性别特质,这种强调是为了突出女性所面临的特殊处境——那些男性并不会面临的、人的处境。其目的不是为了建立特权,而是落实平权。
简单地说,不是我们自称女性主义者的这一行为将两个性别进行了二元对立,而是作者本就将两性视作对立,双方进行的是谁统治谁的博弈。所以,看到女性这个词处于核心位置时,就自然会警觉男性的统治地位会被颠覆,从统治者成为被统治者。
女性主义的命名方式是将女性矮化么?

这种对某一性别的矮化同样是男权话语或有意为之、或好巧不巧地推波助澜,而不是女性主义所要求的女性作为女性被尊重,女权即人权。也就是说,这种对女性主义命名的批评本身就是固执地不肯跳出男权话语,并坚持以男权话语解读性别、解读男女权利,这种批评其实不肯与被批评的对象进行对话,以至于我认为以傲慢来称呼这种评论,远比“批评”两个字要合适得多。它所暗含的逻辑是,作为男性,我是强者,你自称女性,就承认自己是弱者,你打出女性的旗号,不过是以我作为标准,而这种行为只是再次强调了我们的强弱关系。

所以,这个论点展示给我们的仍然是男权话语的自说自话而已。
退一步说,如果非要让女性主义的命名和二元对立、矮化产生一些联系的话,我认为更好的表述是:女性主义的命名在描述层面上揭露了男权话语将两性对立、矮化女性的客观现象,在规范层面上,女性主义的命名对“对立”与“矮化”毫无暗示,它没有说过一个性别要推翻另一个性别进行主宾对调的压迫统治。作者混淆了描述层面与规范层面两个概念,将女性主义的命名所揭示的实然之“恶”错误地当作了这一命名所倡导的应然之“善”。
女性主义被妖魔化其实一点都不奇怪

一些劝女性主义者平和一些人的表示,他们担心的是女性主义被妖魔化,最终不利于达成自身的目的。其实从古至今,任何一个抗争的群体、任何一个被压迫的少数、任何一支希望突破主流重塑正义的力量都被没有逃脱被妖魔化的命运。新教徒是“异端”,共和派要“颠覆”,民主要搞“无政府”,社会平等会摧毁自由……不是名字起错了,不是姿势不优美,而是弱者竟然学会了反抗,少数竟然想摆脱压迫,对于手握特权的人来说,他们怎能不视对方为妖魔?他们当然会说,我们要平等,所以我们不要差异对待;我们要和平,所以我们不要搞乱秩序;我们要合作,所以我们要学会彼此宽容。

但是,当社会现实已然不平等,坚持绝对的一视同仁就是维持不平等;当和平以一方的隐忍为代价,维护秩序就是维护压迫;当合作建立在双方权利地位失衡的条件下,宽容就是纵容作恶。
如果我自称为女性主义者在你看来如此不温良,让你如此恼火,那么很荣幸,我很乐意继续这样做。

(文/孙金昱)

马由游:
松林是微思客的高产小王子,他一周前写完昨天推送的女权文后就给我看了,于是我表达了想写回应文的想法。辩论意在开诚布公的理性讨论,激荡智识,本着“我永远愿意承认你对的地方”意志提出质疑,只要在真诚前提下提出双方观点,讨论就会是有效的。

第一,文章通篇抨击的“女权主义者现象”很难被真正定义为女权主义者。所以即使在作者看来这些女权主义者同样运用着和真正女权主义者逻辑,即强调女性主义者的身份标识来斗争,她们也无法代表真正的女性主义者。第二,女性主义者着重强调身份标识的行为没有错,强调女性主义者的身份标识不是男权逻辑的产物,获得实质上女性权益的斗争的胜利需要强调女性角色。放在制度化的社会和权利结构里,如果不突出女性角色反而很难获得权利斗争的进步。第三,对Queer Theory的不完全解读从而否定女性斗争里强调女性角色的必要性,是一种对矛盾冲突的逃避和无视。

文章开头提及的“热衷于反动和特立独行”和“以矮化他人为手段实现主体认知”的两种女性主义者都没有具体事件的引用,很难定义是否是真正的女权主义者。即使她们和女权主义者都主张强调女性的身份标识,真正女权主义者无需为伪女权主义者的言论和行为负责。退一步来说,就算她们是女权主义者,这两类人对突出女性角色的运用和真正女权主义者对突出女性角色的运用也不是一回事。“要求男性跪拜以矮化他人为手段实现主体认知”是在强调女性角色,但在女性只有男性70%的工资,就业市场某些职业拒绝招聘女性的情况下,要求女性获得和男性同等工资和就业机会,并不是男权逻辑的产物。显然这两者都突出了女性角色,但不应该混为一谈。我们不能用少数,且并不代表核心女权主义的表现甚至行为艺术的表演来绑架式否定女性主义者强调女性角色的正当性。

女性主义者应该重视强调女性权益,而不是以强调所有人,所有性别的利益为女性主义的根基和口号。与松林意见恰恰相反,我认为女性争取和男性相同的权益,只有在打出女权主义、突出女性角色和女性利益的情况下有可能胜利。这种胜利并不是对男性的攻击,而是人权的进步——如果这么说,能更符合文章里“模糊女性概念”的逻辑的话。O Melly已经在回应“black lives matter”时脱口而出的”black lives matter, White lives matter. All lives matter”道歉了。翻译到这篇文章里来,就是当我们想突出“女性需要平等的就业机会”的时候,有人说,“女性就业机会平等很重要,男性就业机会平等也很重要(在男性就业机会明显优于女性的前提下)”无视制度化的社会和权力结构语境。我实在不期待如果没有女性主义者的激进反抗,如果按照作者逻辑,打着“所有人的工资收入应该一样”而不是“女性应该获得和男性同样工资收入”的口号,女性的社会尊重和就业平等可以进步到今天。

第三,文章对queer theory理论嫁接也忽略了一个前提。Queer Theory强调的是反对社会风俗固有的女性特征暗示和生理上的女性匹配起来的现象。通过跨文化调查发现,孩子们意识到自身性别之前,就已经被灌输并伴随形成了各种性别区分(即女孩儿通常被寄予粉色,男孩儿给蓝色的物品)。Judith Butler讲的是女权主义者不该把女性标签为一个具有共同属性的团体,比如说想到女性就想到善良这个共同属性的标签。她强调,善良等被社会规则反复固化的女性特征是后天被社会制度规范影响的,并非伴随女性生理而来。但有一个问题是,她认为不应该存在“女性”和“男性”的划分是在“sex”和“gender”都是被社会影响,不由生理结构控制这个前提建立起来的。(心理学的普遍观点是,sex(男性和女性)多指生理性别,gender(男子气和女子气)是后天社会规则培养起来的)只有承认在sex和gender是社会建构而来的这个条件基础上,才有可能承认传统社会女性行为和性别不应该匹配的论点。也就是说,只有理解跨性别者(transgender)和无性别者(queer theory),才有可能把女权主义发展到无视女性男性划分的视角。

就像松林说的,他们不支持女性主义者强调自身身份,但是不是因为这个逻辑是男权灌输给他们的,而是因为他们本身不支持女性和男性结构上的差异。不仅没有女性,男性也是不应该存在的。也就是说,在queer theory定义下的女权主义,颠覆固有的女性化特征,“不承认女的是’女的’ ”。很多针对Judith Butler追随者的批判出自于对同性恋等边缘群体受到歧视时选择有意无视,只拿表现性别观念模糊的艺术表达来自我麻痹积极乐观。文章前面部分列举的“热衷于反动和特立独行”的“女权主义者”行为恰好符合这种逻辑,虽然松林好像没有说明白剪短发穿男装为什么只能被解读为对“当权男权”的学习,而不是queer theory里颠覆女性化特征的表现。

吐槽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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